齐穗叹了口气, 滑动手机屏幕。
一连串的消息映在眼底,她看了看,又眼不见为净般地把手机关机。
头顶巨大的霓虹灯在地面上刻出条条框框炫彩的光影, 她跨过去, 步入黑夜。
街边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激素广告。
“一针让你体验畅快清醒, OMEGA用了都说好。”
“连ALPHA都无法抗拒的乌木信息素,香味持久不散。”
烦躁。
齐穗啧了一声,抬脚,急急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甜腻味,清洁工人正背着气喷播洒空气清新剂,有人捂着鼻子,有人面无表情。
齐穗就是后者。
在这个世界被生理性激素冲动划分为三种等级的时代, 她是个最不起眼、也最平庸的beta。
这种人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也没有不稳定的发热期, 是人数众多、处于社会中坚的人群。
站台内的广告板上, 漂亮的omega化着楚楚可怜的妆容,对着镜头吐露着自己多年来身为omega遭遇的不公平对待,视频的结尾还滑稽地打上“平权时代”这样的字眼。
齐穗抬头, 冷淡地看着其上的画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地铁开启, 她被挤到门口,有几人拥拥簇簇地贴在她身后, 气流逆向地穿过地铁门扑到她脸上,为她带来一丝久违的清凉。
工作时忙碌得昏头转向的困顿消散大半, 她打开手机确认了自己明天的出勤表,准备今晚在家里大睡一觉。
她虽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beta,却有着一份并不寻常的工作。
她的目光重又落到面前屏幕上, 那个漂亮的omega脖颈后,一处小小的肤色贴器上。
她认得出来,那是她负责的产品,主要功能是阻断信息素的泄露,以及切割分离alpha的临时标记,以免对omega产生生理影响。
简单来讲,这相当于一种第二性别之间的“短效避孕药”。
在这个部分omega站出来追求平权的时代,他们的话语权和消费能力得到合理评估,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专业线产品针对他们进行开放。
而齐穗,就是这类型产品设计师的一员。
想到这里,她翻了翻肩包,在里面看到一盒尚未贴标的实验品,叹了口气。
她作为开发人员,也有义务评估产品的可用性。但问题就在于,她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她只是一个信息素几近于无的普通女性。
她总不能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第二性征明显的人来帮她实验吧?
二十分钟后。
齐穗扶额,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要你多嘴!
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个男人意识涣散地倚靠在路灯下。
头低低地垂下,戴着一顶纯黑色的冷帽,几乎看不清眉眼,帽檐下露出一点毛茸茸的碎发,只能看得到脖颈后白皙的肤色。腿长手长,却委屈地蜷缩着,裸/露出的皮肤通红,指骨关节还渗着一点血渍。
齐
穗迟疑了片刻,蹲下去,拍拍男人的肩膀,“喂,你好?你需要帮助吗?”
男人如同失去意识般,只是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着。
他身上丁零当啷地吊着不少饰品,就连脖颈上都扎着一条漆皮的项圈,款式简单,只在锁骨中间缀了一条银链,一直延伸到领口下。
齐穗是个beta,但也能闻到正常的信息素味道,但那些气味一进到她鼻子里,几乎就都变得甜腻而令人反胃,这对于一个beta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他们无法接纳属于其他性别的信息素,那些令beta觉得累赘而厌恶的气味,恰恰是把他们从结合对象中筛选出去的方式。
她想了想,凑到男人领口,轻轻耸了耸鼻尖,确认没有嗅闻到奇怪的气味之后,才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齐穗学过一部分急救手段。
她尝试着将男人的袖子挽起来,用拇指按压血管,去分辨是否是血压过高或过低造成的昏迷。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打个急救电话来得更靠谱一点。
凉丝丝的指尖,顺着男人的手腕滑进去,先触摸到的却不是肉感的手臂,而是好几串手链绕在一起,将手腕上的脉搏都缠绕得微弱不可分辨。
这都什么东西……
项圈、戒指、耳钉、裤链、手链……
身上可以戴饰品的地方,他都戴了个遍。
……
现在的小年轻都是这个癖好?
算了。
齐穗放弃挣扎,干脆直接将男人的领口解开,手指绕过去,去用力按压他耳后一处,作用是可以让人快速清醒过来。
微凉的指关节压着脑后的筋络,顺着肌肉凸起的轮廓持续不断地往下摸,齐穗寻找着自己记忆中的位置。
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处微鼓的肉块——
非要她不文雅地形容的话,那比较像是被沸水烫伤之后,残留的鼓胀疤痕,一小块薄薄的皮包着软而水的身体组织,比皮肤的温度稍烫,轻轻一戳会柔软地陷进去,男人的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着。
和他吊儿郎当的穿着不同,那颗小小的腺体意外地乖顺柔弱,只是被轻微触碰到,男人的身体便条件反射地发抖,甚至脖颈反弓,像是渴望着齐穗更重地触摸。
啊……
大意了。
这是个omega,而且貌似,正处于发热中。
齐穗是个信息素产品设计师,专为omega人群服务。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多接触过omega这类人群。
公司里倒是有寥寥几个实验人员是omega,但据说工资高得吓人,平时只是试用一些实验药品,其余的时间基本见不到人。
齐穗也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能罔顾安全风险,当只小白鼠来体验这些新产品的。
齐穗更无法否认。
她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顿时生出了某种好奇。
Omega的腺体是什么模样?
发热的时候真的会鼓胀起来吗?
那会很容易咬开吗?
咬开之后又是什么味道?
标记他们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
齐穗看着倚靠着路灯、身体无力而显得柔弱无助的男人,心中恶从胆边生。
心里有一只小恶魔和一只小天使在互相缠斗着。
小恶魔说:只是看看而已,反正你是个产品设计师,就当是为全omega做贡献了。
小天使想了想,弱弱道:小恶魔说的有道理。
不试白不试,现成的omega让她做实验,她又不是傻子。
她发誓,她只基于设计师的角度,来实际试试看最新的贴器效果如何。
毕竟再做些过分的,就真的变成性/骚扰了。
思及此,她轻轻将男人脖颈上贴合身体弧度的项圈拆下,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最新研发的信息素阻隔贴器。
模样有点像OK绷,但其实贴器的内部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纳米级信息素传感器,可以实时调节信息素释放频率和幅度,能够确保在保障omega生理安全的同时,不影响他们进行正常的信息素交流沟通。
齐穗小心翼翼撕开封口膜,声音谨慎:
“抱歉,因为事发突然,我需要对你进行紧急处理,如有冒犯,请多见谅。”
接着,她找准位置,将那片方形的纳米布料轻柔按在鼓胀的腺体上,动作之间,齐穗似乎听到了一点轻微的水声,如同一颗水包被肆意碾压之后挤碎的声响。
“噗叽”一声。
男性的身体也随之猛地一颤。
冷帽微微抬起,帽檐之下,齐穗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眉毛浓密,鼻梁有着小小的驼峰、海鸥线深刻,唇瓣闪着水亮亮的光泽、微微带着粉润,看着像是涂过什么东西似的。紧闭的眼睛弧线很明显,睁眼恐怕只会更有神,是一张典型的年轻又稚气的长相。
看起来,只怕还在上大学。
齐穗猛地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幸好她坚守住了底线。
他还是个孩子啊!
贴上阻隔器之后,男性的呼吸声明显平稳起来,原先不停发抖的身体也安静了,效果很显著。
齐穗就这样蹲在他身边,一边抬头观察,一边计时,确定阻隔器的药效以及作用范围,以便以后参考这些数据制定详当的说明书。
男性的腿很长,穿着一条略微带着皱褶的修身牛仔裤,下半裤腿全都包裹在黑色马靴里,显得腿型修长漂亮。
齐穗挪了挪,确认自己蹲在他一睁眼不会将自己踹飞出去的位置之后,才慢吞吞地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同事小言正在群里哭诉新产品的试用送不出去,齐穗见了,抿起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发了一个表情包,说:
【您猜怎么着?今天一下班,路上遇见一个男菩萨,现在正蹲在男菩萨旁边记录实验数据。】
小言发来:
【富婆啊,还有男菩萨。】
齐穗道:
【不讲不讲。】
她兀自聊得开心。
下一秒,关闭手机,抬眼,便对上一双红通通、含着笑意、睫毛濡湿的双眼。
男性抬手,摸了摸自己颈后的阻隔贴,声音还残存着薄薄的雾意、却十分戏谑道:
“你是在准备捡尸吗?”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遍齐穗的穿着,接着一字一顿、语气像拐了山路十八弯:
“姐~姐~”
齐穗猛地站起来,力争清白:
“没有!你好,我是看到你一个人倒在路边,怕你一个柔弱omega出了事情才守在这里的。”
男人却不领情,他摆摆手,指间亮闪闪的戒指晃得齐穗眼睛痛。
他道:“那你怎么不给我打急救?”
齐穗辩解:“我打了!”
“哦~”男人点点头,环顾四周,做了一个远眺的动作,接着转头回来,问,“哪呢?”
齐穗伸手,将手机的通话记录递出去。
这才发现,自己只是拨了号,却没打出去……
男人微微仰头,蹲坐在地面上去看她的手机,看到通话记录之后,也依然笑眯眯地,那张稚气而年轻的面庞让他用得十分讨喜。
他相当有眼力见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盘膝坐着,一只手摸着脖子后面的阻隔贴,乖巧地像只坐下等指令的大狗狗。
“谢谢姐姐,姐姐给我的阻隔贴真好用,我一下子就不难受了。”他乖巧地道谢。
下一秒,他便堂而皇之地大放厥词:“姐姐,你家在附近吗?能不能借我冲个澡?我现在无处可去了。”
齐穗瞠目道:“喂,你别搞错了,我救你就算仁至义尽了,旁边没有旅馆可以洗澡吗?”
地上坐着的男人一摊手,说:“我的身份证件和手机全都不见了,这样没办法的吧?而且我是omega哎,会被坏坏的大野狼吃掉的,姐姐难道不会心疼我吗?”
还坏坏的大野狼……
齐穗现在就想把这小子打到重新昏迷。
她反复呼吸几口,才转身,冷漠道:
“跟上,收拾完自己就滚。”
齐穗确实无法否认。
面前的人是个omega,她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男人快走两步跟上来,身上一堆银链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线也很清脆,他笑眯眯地、像条亦步亦趋的金毛犬,低语道: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叫司钰,金字旁的钰哦,好高兴认识你哦。”
“齐穗。”
“姐姐好冷淡,姐姐喜欢什么?姐姐是beta吧?姐姐能不能闻到我的味道?喜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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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表面狗男,其实是暴力s(bushi)。
白天叫姐姐,晚上姐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