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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很痛,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锐的小铁锤在里面不停凿。
可奇异的是,那股钝痛慢慢地被赶跑,太阳穴附近有一只温柔的手持续不断地在那里轻轻揉搓, 按压,整晚整晚。
她醉得意识朦胧, 恍惚听见窗外有雷鸣声劈过,吓得半死, 越发朝向身旁的暖源靠近, 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为什么这么害怕打雷, 这事得追溯到她5岁那年。
她打小就没爸爸,妈妈脾性也懦弱,没学历没本事, 母女俩在偏远的小镇上讨生活,受尽冷眼。
她妈长得双狐狸眼,又奶。大腰细, 老一辈嘴里就是妖里媚气的狐媚长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老婆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时不时还有很多丑陋的光棍来骚扰, 她记事挺早的, 甚至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儿都记得很牢靠,按理说四五岁的事儿搁现在早该忘了, 可她偏偏就是记得。
5岁那年她妈没了, 连尸体都没见着就被领回亲爹家了,爷爷奶奶当她是瘟疫, 继母从不正眼瞧她,继妹更是拿她当沙包,变着法子地凌辱戏耍。
那年夏季很是闷热, 又正值雷雨季节,继妹就比她小了九个月,家附近有个小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杂物,潮湿咸腥。
继妹和邻居家的小男孩合伙欺骗她,把她锁在里面和老鼠蟑螂睡了一夜,听了一夜的惊雷。
她至今都记得,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重物在天边拖行,有时是“咔嚓”一声,脆生生突然炸响,就在头顶,有时是低沉的呜咽,一长串在云层深处闷闷盘旋,像催命的鼓点。
她拼了命地去拍打铁门,喊好心人…救命!救救我啊…!救救夕夕……可外面雷声隆隆,盖过雨声,大街上空空荡荡,谁能听见她猫一样的求救。
她喊累了,就躲在角落里,一开始还会主动驱赶老鼠和蟑螂,后面太累了,就不赶了。
老鼠在她的衣服里乱钻,蟑螂在她头发里肆意爬行,耳边是噼里啪啦炸开的天雷。就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门被打开了,是清晨挑粪的大爷。
天光涌入的那一刹那,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吓死才怪。
她少时看口袋言情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也害怕打雷,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就是和男主角感情升温你侬我侬的时候,她看完不觉得多浪漫,只觉得那雷,是真的恐怖啊。
她上国初那会儿,班级里面被霸凌的小女孩儿也害怕打雷,胆子特别特别小,大姐大把她堵在卫生间,泼拖把水,身后一帮女仔,吆五喝六,骂她矫情,圣母,下贱皮子,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居然连打雷都怕。
她经过,她浑身震震,大姐大瞥来一眼,她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默默站到队伍末尾,也跟随‘讨伐’。
她从小就知道人要学着攀附才能活下去,虽如此,却在底下偷偷发匿名举报短信。
很快老师过来,将所有人都记过,她也在霸凌队伍里面,写检讨,和那女生道歉。
只不过一边道歉,她一边想,其实眼前这个胆小的女孩儿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角,而她充其量就是个不知死活的骗子。
自打那以后,再遇上夜里打雷,她再也没去烦过家里的大哥。
公馆家中的书房里砌了整整一面书墙,里面摆满了上千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幼时踩着梯子,爬高偷看《圣经》,夜晚蒙着烛火,偷写甲骨文,周五傍晚,她会跟随大哥偷偷前往地下城,看八角笼的肉搏拳击。
彼时灯光昏暗充斥颓靡气息的地下负一层,兄长大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周围是蒙着五颜六色透露出堕落虚晃的灯海,如此浮糜败落的场景,他突出醒刻得像是一场经年的幻梦。
失真,无解,一记绝杀。
程不喜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前光风霁月、皎皎斯沉的兄长,竟也会有如此轻狂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打小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和他一起偷偷摸摸做了很多养母养父不知道的事。
他带她抓萤火虫,半夜溜出去爬山头,露营烧烤,飙车竞技,去私人靶场射击,骑马玩德州,桩桩件件,都是些刺激的令她恐惧的项目。
但是为了能牢牢抓住陆家哥哥这座靠山,她只能这么做。她心里门儿清,只有牢牢抓住这枚依仗,她才能在新家顺利存活,站稳脚跟,不用再像个没人要的皮球,被踢走。
于是她硬逼自己克服恐惧,藏起厌恶,装作很是欢喜,蹦蹦跳跳跟紧他的脚步。
她一介草根刁民,站在喧嚣的观众席,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战旗猎猎,英勇无匹,就像干掉巨人歌利亚的大卫一样,凭借一己之力,用小石子一点点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确实如此。
隔天睡醒,头痛依旧,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先撞进一片熟悉的墨绿,阳台上爬满了尤加利、不耐冬和绿萝万年青,再来是浓浓的乌木皮革的味道。
床沿塌陷下去,大哥坐在那里,像是一夜没睡,眼皮子底下那块区域薄薄的一片。
他不是薄唇,相反大哥的唇形饱满得很,又肉又欲,厚厚的不像是薄情的人,可他眼皮子底下的那块肉又比常人薄得多多。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薄情的人。只是她识人不清。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不喜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因为她没穿衣服,昨夜喝得断了片,什么都记不起来。
良久,才听见他低声说:“做噩梦了?”
她不回应。
“你哭的很厉害。”他又说。
不知怎么,看见他穿墨绿色的西装马甲,袖子旁边的袖扣材质是翡翠绿,她忽的想起熊姥姥那双绣着惨绿眼睛猫头鹰的绣花鞋,想起她在半夜无缘无故当街杀死一队镖师,面对质问她淡淡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为了我想杀人。”
“每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想杀人。”
或许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是强者制定的,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什么,高兴起来赏你钱财名利,不高兴就惩罚你。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想杀就杀,想嫁就嫁,半点不由人。
“你要把我嫁给谁。”她听见自己问,哭了一夜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粗沙。
大哥定定坐着,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僵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才很轻地回了句:“你知道了。”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从小追随你,仰仗你,你就真的忍心吗?就算是养条狗,也应该有感情。她听见自己问,眼眶倒没红,只是气势短了三分,她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眼前人腮帮子顶紧,又缓缓松开,他无言以对,久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听话。”
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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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程不喜被带去戒台寺烧香。
往年只有养母和她,偶尔二姐也会在家,今年却多了一个人,大嫂站在她原本的地方,紧紧依偎着养母。
她被迫挤到后面,魂不在身,脚步发沉,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要嫁给赵成磊。
烧完香,她借口东西落在学校,又跑去龙裕茶楼,宁辞得知后说忙完就过来,难得大家都在,就连齐天也在。
宁辞过来的时候,大家正商量着除夕守完岁要不要出去看贺岁电影。
他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将她发凉的手握紧,塞进自己热乎的衣兜里捂着。一截西铁城腕表露在外边儿。
尤顺接了通电话,喜滋滋说就来,好姐姐你等等我哎,挂断非要哥几个一道下去迎接。
介绍一路:“这我亲堂姐,一直在国外留学。”
尤盛雪被几个年轻后生簇拥着,笑呵呵刚进屋就看见紧紧挨着宁辞身旁的熟悉脸孔,漂亮的脸蛋总是叫人印象深刻的,一时顿在原地了,不禁疑惑:“她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啊?”哥几个面面相觑。
“这位,不是陆家的二小姐吗?”尤盛雪还没进去,就已经看清那张脸了。
“陆?”
“她姓程啊。”尤顺也意外。
尤盛雪愣怔,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当初介绍的时候只听见陆夫人喊她小名,确实不姓陆。
“哎呀是我记错了,可她的的确确是陆家的小姐,这张脸……”
她不会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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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就是除夕,公馆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得闲,佣人又围在一块儿扯闲篇儿 ,打头的先啐了一口,说:“那个宁家真是搞笑,之前把咱们家外姓小姐贬得一无是处,现在居然还敢回来说亲,真是好大的脸。”
“是啊,当初骂外姓小姐时,唾沫横飞那叫一个狠,可是半分情面没留。”
白淑琴闲得慌,跑花房给那几盆快死的金花茶浇水,刚走到屋外,就听见佣人在聊天,这事儿她可不知情。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黑得那叫一个赛锅底,‘砰’地一声摔了浇水壶,厉声喝道:“你们说什么?!”
佣人婆子吓得半死。
盛怒之下,她叫来了家里全部的人。
“老梁。”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语气冰冷,“这件事儿你知情吗?”
梁叔脸色发白,知道瞒不住了,瞒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漏了风声,早晚的,本还想着瞒过这个春节,“夫,夫人……”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辞当初抗拒家里人安排的相亲,什么招数都使了,那些家族基本都得罪了遍。冯叔面对他自然是事事照办的,他原话是“拒了”“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到陆家这位小小姐时,冯叔他甚至都不用费心想什么法子,直接挑选了最最容不得对方反驳并且也是最具侮。辱性质的理由。
“一个养女,怎么配得上我家二爷?”
这是原话,其他说的更难听的可想而知了。
得知此回信的陆家人,也就是梁叔,梁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为了不叫家里的太太先生不高兴,硬生生忍下了这团恶气。
梁管家在家地位不低,只要他不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吹不进,这件事儿迟早会揭过去,可家里的佣人爱嚼舌根,风声还是透了出去。
其他家太太知道以后也只敢在私下里当笑话和谈资,万万不敢闹到正主跟前儿。结果,这下好了,白淑琴知道了,还是在她受了刺激最最疯癫的时候,她堂堂首富千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踩着她的脸耀武扬威,恶言谩骂,哪里能咽得下去?
至于那些好谈八卦的阔太是如何得知,那就要问家里的四位大嘴帮佣了。一个偶然知道,其余三个很快也知道,江阿姨老实本分,不参与,但也有所耳闻,对于这个傲慢的宁家,她也是全无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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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淑琴知道这件事儿,性质就完全变了,当即带人浩浩荡荡跑去宁家算账,讨要说法,这梁子不结也得结。
正巧借着这件事儿,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闺女在她心里的分量,什么养女?就是她亲生的闺女!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传言一个比一个难听。
“原来是非婚生女啊,生母还是个短命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宁家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找个私生女做儿媳。”
无数难听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来,她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消息落到陆庭洲耳朵里,手底下也是缄默了一片,“陆总....”
“舌头不想要,可以拔掉。”他声音冷得像经年不散的冰,瞬间让一屋子的消了音。
至于宁家,同样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家世系传统,世代行医,极度看重出身,毕竟自己就是家风清白的老牌世家,非婚生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丑闻,怎么可能允许自家精心培养的孩子与丑闻结合?
在这样一家传统保守,甚至带点儿京城衙门背景的古老家族是万万行不通的。
“陆家?”
宁老太太听闻皱了皱眉,侧头问侍立在旁的老管家,“老陈,陆家这位养女,是本家姓程吗?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前没怎么听沈太太提起过。”
老管家年迈,依旧标准45度躬身,恭敬回答:“太太,详细的不太清楚。只听说是陆先生一位故交的非婚生女,很多年前就接来抚养了。至于本家……似乎没什么人提起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意味——背景模糊,家世不详。
并且还是非婚生的养女,更加不能够了。
说非婚生还是抬举了,难听点就是私生女。
程不喜她爸其实身份也不低,到底是陆老爷子的干儿子,虽然被迫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了婚,毕竟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可程不喜是私生女的事儿是板上钉钉,没得洗。
“非婚生?”宁老太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她看向儿媳,语气带着规劝:“我们家宁辞,一个正经端方的孩子怎么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
“再说了,你儿子自己捅下的篓子,对方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即便不在一个圈子混,将来也迟早要迎来往送。”
就这样,在除夕夜前夕,两家陡然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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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求亲的东西全部被拒,宁辞跑回那个他许久不曾踏入的家。
冯叔急得团团转,“她就是你拒绝掉那位相亲对象,陆,陆家的二小姐…”
“陆家?”
“可她不姓陆!”
“是陆先生和陆夫人十多年前收养的,对外介绍也都说姓陆,和亲生的没区别。”
“你为什么不说!”
“少爷,您那会儿态度坚决,也不准我们多问啊!”冯叔苦不堪言。
当初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从小到大,他什么得不到。冯叔忠心耿耿,真的按照他所吩咐的,‘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丁点儿没在乎后果,严厉地拒绝了。
当初查来查去,只查到她父亲,宁辞本想着等自己毕业,开家公司,有资本再体面一点登门,谁知道惹出这样的祸事。
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微信也不回,想来是被家里控制起来了,宁辞什么都顾不得了,冲进AMH集团大厦,直奔陆庭洲的董事长办公室。
“先生,这里不允许……”保安拦在他面前,可哪里能拦得住。
“陆总!他硬闯,我们拦不住.....”
他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眼里布满猩红猩红的血丝。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颓唐得是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半分往日的风采都没有,嗓音浓烈沙哑,质问道:
“我得罪陆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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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卷完啦…
正文还有两卷,趁着有手感抓紧写拉→v→
求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