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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 白淑琴下楼,看见好大儿穿戴齐整,正坐在餐厅里用餐, 身形孤拔倨傲,也没个风声的, 不由得愣了下,无不意外, “庭洲你……”
紧随其后的蓝文心也是同样一惊, 脸色陡然巨变, 但很快强压下去,习惯性替婆婆拉开椅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动作很不自然, 随后自己也落坐。
“昨天夜里回的。”陆庭洲放下刀叉,头也不抬,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
既然回来了, 想必也知道昨天失手打了妹妹的事,白淑琴定了定神:“你知道了?”
他皱眉,咀嚼的动作一停。
白淑琴在他对面坐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燕窝羹, 却没什么胃口。
昨天那一巴掌,是气头上的冲动, 后来冷静下来她也后悔了, 这宝贝小女儿从小在她膝跟前养大,有多绵软听话, 没人比她更清楚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说不心疼那是抓瞎。
可她傲了大半辈子, 哪能拉得下脸,还是和小辈示弱,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扣扣她……”
“她没事。”陆庭洲端起手边描金画竹的骨瓷茶杯,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却带着几分笃定意思,“昨天的事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
白淑琴被他这直白冷硬的态度噎得一窒,心里那点愧疚和烦乱搅在一起,她打完手心都那么疼,落在她脸上心上只会更疼,忍不住又道:“早点和宁家那小子断了也好,早点定下来把婚结了,省的……”
她话锋一转,轻蔑呵斥:“宁家说到底,还不如赵家!光有钱没实权,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完,其实连她自己都不信,作为本城乃至全国医药界的顶级权贵,宁家的门楣丁点儿不比赵家逊色,甚至要胜出多多。
只不过她心气高傲,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吃过半点亏,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势必要借着这事儿树树威风不可。
她从小养大的小女儿是旁人能随随便便欺辱的吗?啊?当她死了吗,当她白家没人了吗?
“早点分了,早点安心嫁人。”她冷着脸又补充了一句。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陡然变轻快不少,“扣扣答应我,会和宁家那小子说清楚的。”
得知这个讯息,哥脸色缓和了些许。
下一秒,他视线幽幽转向一旁的蓝文心,那目光明面上看很淡,内里却阴森瘆人,如同杀人不见血的冰刃划过。
后者始终憋着气,不敢大喘,刻意减少存在感,她心里门儿清,要是被人知道那一巴掌是她成日里煽风点火促成的,后果绝对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只是,”陆庭洲又开口,调子很平,但眉宇间的褶子却没松,“您养了她十多年,疼她,爱她,那一巴掌,是您出自真心的吗?”
“还是被不三不四的人挑唆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正摆放餐品的佣人身上,老佣人吓得一手抖,托盘晃了晃,下意识地看向蓝文心。
蓝文心惊得脸一白,桌子下摆放的手也猛地攥紧了桌布。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蓝文心的耳朵里,让她胆寒。
白淑琴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那一巴掌打完她又何尝不后悔,只是这段时间她听到太多关于自家不利的传言,说到底……她看向一侧的蓝文心,这位‘准儿媳’,眉宇间划过一丝厌恶。
自打她进门,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不说,很多事情都比预期的要坏很多,就连操办个生日宴都如此上不得台面。
就连那巴掌,也是她成日里念叨,说小辈不听话,要适当给些教训,慈母多败儿,多敲打才会老实,不然她也不会一时糊涂,失手打了小女儿。
再者,整件事都是宁家那小儿子惹出来的,和她的宝贝闺女有什么关系,她才是受害者,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思及此,她对蓝文心的厌恶陡然加深,态度也明显冷淡下来。
“打明儿起,你住外面去吧。”白淑琴舀了一勺燕窝羹,语气平平,不容置喙对她说,“年节也过了,多去外面转转,也不小了。”
蓝文心听到这话,心头一刺,但也不敢反驳半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低着头恭敬应声:“知道了,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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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打完,程不喜窝在房里静养了好些天,人也消沉了很多天。
好在哥每天晚上都回来,再忙也会过来,有天大的事也先搁置在一边,没什么能大得过妹妹。亲自帮她涂药膏,变着花样地哄着,又是差人去香港,空运点心,又是送昂贵的奢侈品,全套的宝石小鸟胸针,Buccellati价值千万的古董首饰品,一番精细养护下这才没留下什么疤痕。
养母在初八那天把手机还给了她,让她尽快找宁家的小子说清楚。
初八已经是二月,等下定决心去和他说清楚又过去十日。
期间哥也省心了,她乖乖待在家里,和养母重新修复感情,也没机会见到宁辞。
终于,在元宵节那天,在养母直勾勾的注视下,程不喜拨通了宁辞的电话,准备当面说清楚。
那边接很快,电话通了以后,彼此都沉默不言。
养母端坐在一旁,威严不容侵犯,一副势在必得的阵仗,盯得她
眼皮发昏。
“宁辞,”头顶的注视和压迫感太过浓烈,还是她主动先开了口,声音小得可怜,字字都带着怯,“我..我买了后天14号的电影票…你来吗?”
那头依旧沉默。
久久,才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好啊,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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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好久的电影今天重映。
电影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晚冬的风里轻轻蹭着影院的旧招牌。
来看这场《花样年华》重映的没几个。
程不喜先到的,七排角落,俩人号码连着,票一早就买好了,原本约定好看完一起去吃糖芋苗,可惜那家南京大牌档装修期间出了点问题,又因为年节延期了半个月才开张,多么的不巧。
抵达后她安静地看着银幕,周遭空无一人,像是在出神。
宁辞迟到了几分钟,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他从不吸烟,最近才染上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穿了件黑色短款面包服,百搭军绿色工装裤,头发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短些,利落的飞机头,张扬短碎盖。
眉眼间的桀骜被一层倦怠压着,但那股劲儿还在。
迟到他没道歉,她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其实宁辞他早就到了,也看见她幽灵似的飘进影院。硬是在逼仄凉风灌灌的安全通道里站着,抽了一地的烟。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不敢进来。
扫地的大爷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吸,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烟瘾这么大,当心以后满嘴黄牙,肺也出毛病。他无动于衷,抽完最后一根说您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抽了。
大爷笑出一脸褶子,心说糊弄鬼,阳奉阴违呢是。
电影开始了,昏黄的色调,摇曳的旗袍,欲言又止的眼神,宁辞低声说:“你手很凉。”他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这次她却不动声色手把抽出来了,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宁辞眉央死结清晰。
荧幕黯黯,放到周慕云在电话里小心翼翼试探苏丽珍丈夫是否归来那段,压抑的情感几乎要溢出荧幕,宁辞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很低,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嘲弄电影里的人物,还是他们自己,
“装模作样。”他低声说,像是在唏嘘什么。
程不喜没接话,只是放在兜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电影过半,那段著名的楼梯交错镜头反复出现,梁朝伟和张曼玉在狭窄的楼道里擦肩而过,旗袍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里鲜艳欲滴。
程不喜终于转过头,像是做足了勇气,看向宁辞被屏幕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她说:
“宁辞。”
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的线,“我们分开吧。”
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
银幕光影变幻莫测,映得宁辞侧脸的线条骤然绷紧,他迟迟不说话。
过了很久,直到苏丽珍和周慕云在出租车里互相沉默,他才问:“为什么?”
声音很是低哑,“理由。”
程不喜再次转过头看向他,影院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不是很清晰,一如重逢时在小树林见到的那样。
朦胧的,模糊的,但是顶嚣张。
“宁二哥哥。”
“我要结婚了。”她说。
宁辞听闻,整个人僵住,呼吸猛地一窒。
“我不知情。”他调子陡然拔高,他彻底慌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绝不至此。”
“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
我有在努力,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直在努力,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还记得那天,他队里训练完,累了一天,在外面开着车,半道上突然疯了似的想她,想见她,干脆掉头一脚油门蹬去她学校,半路拦下一哥们儿,说给他代课。
那哥们儿说你疯了吧帅哥,他下巴抬着,懒得多废话,说你就说代不代吧,我给你钱,那哥们儿人傻了,哪有代课的给被代课的钱的,说代代代,寻思这哥们八成是脑子不好,白瞎这身皮囊了。进去后一眼就锁定她了,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发呆盯着窗外,痴痴的,他也看痴了。
老教授点他回答问题,那题目简单扫一眼就会,他狂气极了,打完老教授的脸,坐下,结果老头又说他年轻气盛,凡事讲究尘埃落定,骄傲自满会吃亏。他没当回事。他从小顺风顺水,什么得不到,就没吃过半点亏。唯一栽过的跟头,就是小树林里没能拉住她。
他找了12年,未完成的课题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生命里,只要是真心想要的兜兜转转还是想拥有。得到了以后呢?不祛魅,不轻视,不厌弃,得到了会更加珍惜。
他想珍惜她。
可结果呢?这一跤摔得太狠,太狼狈,甚至没看清楚终点的彩带,半道就被宣判了结局。
明明,明明他从小跑步都是第一。
程不喜没有看他,望着银幕上张曼玉摇曳的旗袍裙摆,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们分开。”
她没有提具体是谁,但“家里”、“伯父伯母”、“我哥”这几个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考量,是她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养女无法反抗的命运。她必须听话。
屏幕上正好放到张曼玉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宁辞脸绷得很紧:“不,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程不喜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跟家里闹翻吗?然后呢?”
他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现实像无形的墙,每次以为快要冲破时,总会发现还有另一道墙等着。
整件事儿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又过了很久,“所以你就放弃了?”他问,声音发紧。
他小时候精力特别旺盛,什么都学,什么都是第一。跳高跳远,还学过一段时间的竞速短跑,总是比别人快,关键还长得特别特别俊俏,有体校的老师来找他,抛出国家级队伍的橄榄枝,贵族学校的主课老师微微一笑,姿态轻蔑:“这孩子理科全满分,去跑步,未免屈才。”
“并且…”盘桓在唇齿没吐露的,是他无人企及奢望的家世。这样的天之骄子,去你们那儿?练田径吗?笑话。
他从来都是有应必得的,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她。
十二年前是,而今也是。
“你让我怎么甘心。”
二十二年第一次动心,也是唯一一次,输给自己的舒心大意。
像是暗中下定好了什么决心,谁来了也动摇不了,他是不会放手的,他猛地靠回椅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程小满。”
“我不同意。”
“你别指望我能同意你,咱俩就这么勾勾搭搭着,看谁耗得过谁。”
程不喜鼻子一酸,红了眼睛,骂:“你歹毒。”
“我歹毒?”他反问,神情激荡,尖锐又满不在乎,
“你手腕就不歹毒吗?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怎么把一个人的心偷走,勾走,骗走。”
“一年好景君须记,你在我身上下咒。”
“我没法儿忘记。”得不到的永远惦记,得到了会百倍珍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委屈过,“我想珍惜你。”
“我明明做好了一辈子珍惜你的打算。”
话音坠地,程不喜陡然捂住脸,她没法儿继续说下去。
她努力过了。
她真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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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影厅出来,外面停了两辆车。
分别占据道路两侧,一辆是养母的玛莎拉蒂,一辆是宁家的劳斯莱斯闪灵。
一黑一银,界限分明。
戴姝女士难得亲自出来露脸,坐在车里,看见儿子出来了,脸很臭,情绪不对劲,当即从车里下来,生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情。
白淑琴倒是淡定,她知道小女儿很乖很听话,不会违逆自己,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势必会完成。
从今往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两家也绝不再提,代价就是,往后不会有任何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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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了嫂子,冷清又无趣。
她夜晚孤零零坐在窗台,穿着单薄的藕色睡衣,抱着膝盖,痴痴盯着窗外明亮高悬的圆月。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回头,只轻轻开口 ,说:“你满意了么。”
大哥一步步傍近,她下巴抵着膝盖,像一道随时会飘散的剪影,闷闷说:“哥哥,我要结婚了。”
陆庭洲身形猛地一定。
“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我了。”
“我会好好..做一个...妻子的,吧...”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唔,赵成磊会对我好的,对吧?”
哥自始自终不出声,只是上前,打横将她抱起,想把她抱回床上,窗边太凉。程不喜顺从地趴在他肩头,任由他摆布,样子很乖。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淡淡的鼻音,走了两步,他听见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其实上次在锦鲤池子边,不是我先骂他的,是他先骂我的。”
陆庭洲脚步一停。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的。”
“唔。”——“哥,你知道么,其实我不爱看球,不爱看黑市的拳斗,不爱打桌球,也不爱捉萤火虫,不爱在闷热的地下车库里看你改装赛车,更不爱半夜陪你偷偷溜出去不要命地飙车,但是你喜欢,不是么。”
“哥哥,我最后再帮你一回呀。”
“你以后功成名就了,记得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