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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望着璀璨星灯下, 他这张英刻锋利的脸,几近落泪。
“程小姐,你只有十秒钟考虑的时间。”
他声调不高, 却字字清晰,敲在心尖, 落地生花,“你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
“倒计时——”
“十、九、八、七——”
他虽然嘴上这样问着, 问她是否愿意, 可动作却半分没停, 一边报数一边将她打横抱起,退至窗边,一秒一步, 根本不像在给她留退路。
如此歹毒,蛮霸不讲道理,怎么可以这样, “你是土匪!”她捶他的胸口,怒骂。
“那你就是土匪媳妇儿,是小土匪, 是我的压寨夫人。”
他低头看她, 眼底荡漾着得逞的笑,语气无赖又笃定。
“你不要脸!”
“对你, 我就没打算要过脸。”
“最后五秒, 你考虑好,要一起私奔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连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恐惧、不甘,轰然决堤。她猛地搂住他的脖颈,哽咽着开口:“好。”
“宁辞, 我们私奔。”
他志得意满,清笑出声,今天难得梳了个油光水亮的背头,还是第一次见他把所有头发都梳到后面,露出整个饱满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配上那副桀骜的神情,更像土匪头子了。
“收到收到。”
“我千娇百媚的压寨夫人,你扶稳。”
他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稳稳一撑,连人带她就跃到了窗边。
酒店庄园楼层中等,估摸着也有十几米高。
程不喜下意识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婚纱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扫过窗沿的雕花,发出粟粟的响动。
“别怕。” 宁辞下巴贴着她的耳廓,声调子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
他长腿先跨出窗外,踩在窄窄的外墙边沿,脚下就是十几米的高空,楼下隐约传来赵家宾客的喧闹声,喜庆得刺耳。
程不喜吓得闭上眼,指尖攥得他的西装面料都皱了。
窗外悬着简易绳索,还是他来之前从自己那场婚礼酒店里临时找的。
这一幕,她忽然想起芭比长发公主,想起同样被锁在高塔的丽宝莎,王子远道而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寻到她,站在塔下对她喊“下来呀!”她说不行呀,王子又说“那我上去吧”,她着急问怎么上呀,王子说你把头发放下来。王子顺着长发爬上高塔,对她说“你比记忆中还要漂亮。”
此时此刻,宁辞就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她,意气风发,眼神笃定,对她说:“跳。”
绳索距离地面约莫五米,但
还是很高,她闭上眼睛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婚纱裙摆被风兜起,像一朵骤然盛放的巨大白玫瑰。
世界静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预期的一样,公主打败巫婆,王子迎娶公主,她最终稳稳当当落在宁辞怀里。
程不喜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鼻尖还沾着过堂风的凉意。
“不愧是我的压寨夫人,胆子就是大。”
“这刺激还是一口气爬六楼刺激?”
“什么时候了!”她急得叫出声。
宁辞是突然从自己的婚礼上跑出来的,所有人都不知情,齐天和他身量相仿,此刻正扮成他坐在迎亲的车队里,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酒店后侧隐蔽的拐角,韩箫正在接应,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TMD老子以后再帮你就不姓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他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生,嘴上这么说,车开的比谁都快。
这辆红色的拉法太显眼,哪有人参加婚礼,半道被拉去当司机的啊?还是送两个不要命的私奔?韩箫忍不住大骂,他上辈子难道是西湖断桥旁边的纤夫吗?摊上这俩祖宗。
跑车在酒店庄园内一路畅行,终于到了分岔路口,他还得回去应付交差,宁辞丢了他爹妈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你俩出了这条街就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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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司机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后视镜里,一个穿昂贵西装的英俊青年,和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身上穿着明显是定制婚纱的姑娘,惊得差点忘了挂挡。
“师傅,往前开,别回头,不要停。”宁辞说着,还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消失了。
司机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真会玩”,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已经开出去好远了,他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自己的手机、钱包、护照等等所有的证件都在他妈那里,半个月前就被没收了。
“走得匆忙,程小姐。”宁辞饱含歉意地说,背往车座上一瘫,两腿岔开,百无聊赖叹气,“在下身无分文,手机也没带。”
程不喜也在笑,“怎么办,我也什么都没带!”
俩人对视一眼,突然抱着肚子狂笑起来,笑个没完,前排司机听见了,瞪大眼睛拔高声音:“什么???没钱你们坐什么出租…”
宁辞利利索索地摘下手腕上那只表,不是那块宝贝西铁城光动能蓝天使,而是他随便找出来计时用的,爬楼也需要时间,几位数来着?忘了。
他把表递出去,拍拍司机老叔的肩头:“够您来回了。”
京城脚下跑生意的,眼皮子不浅,识得好货,一眼就认出这是好东西,司机师傅忙不迭:“您尽管吩咐!!!”
“去七星街。”宁辞报了地址。
程不喜愣住:“去那里做什么?”
“那儿有辆车。”宁辞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星芒,是之前等了好久,改装后还没来得及提出来的兰德酷路泽。
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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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街是条老街,集市里人来人往,无数行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年轻高大的男子,牵着一个穿着洁白繁复婚纱的美丽女子,在赶斑马线,一会儿又挤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这画面太像电影。
有提着大包小包的大妈笑着对同伴说:“瞧这小两口,准是刚办完仪式赶着去度蜜月吧?真浪漫。”
“现在年轻人是兴这个,婚纱都不换就跑了。”
这些议论飘进耳朵里,程不喜的脸不住地发烫,犯囧。小两口?度蜜月?孰不知他们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私奔。
虽然不知道他们能跑多远,跑多久,但只要能逃离那个牢笼,彼此之间手牵手,往外跑,就够了。
“你害怕吗?”宁辞一边拉着她,一边低头看她,眼神认真。
程不喜摇头:“不怕。”
抵达七星街,4S店地理位置略偏,那辆酷路泽正稳稳停在跟前儿。
“哟——宁小爷。”店员认出他,满脸惊讶,“小浩哥不说您今儿大婚吗,怎的——”
他没废话,拿了钥匙径直拉着程不喜上车。
徒留店员小弟站在原地挠头,一脑袋问号,结婚就结婚,怎么像是带着穿婚纱的漂亮新娘逃命啊,这是做什么,急吼吼去度蜜月吗,怪不好意思的,能不能有点节制。
程不喜坐在副驾,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坐在哥哥的副驾,陪他不要命的飙车。
大哥这种人呢,其实骨子里根本不像外界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润持正,实则充满了野性,年少时尤其张扬。他一直都很爱刺激,赛车这种东西,爱的人会很爱,不爱的连看一眼都不会看。很不幸,她的性格里没有比赛和竞争的说法,只有想方设法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 4S 店,朝着大路一直往南开。
“你知道我见到你第一眼,想的是什么吗?”
宁辞帮她扣上安全带,忽然问,声音低了些,气息拂过耳畔。
程不喜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
“太可爱了,我要和她搞对象。”
他暗暗骂脏话,“妈的生气起来都这么漂亮,笑起来不得把人迷晕啊,我要送给她全世界最大最闪亮的钻石,我要把一切都奉献给她。”
“——”程不喜定定注视着他,鼻尖陡然发酸,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红了眼眶,急急忙忙转向一旁,盯着车窗外,久久,才哑着声儿问:“我们去哪儿?”
“去东极岛,好不好?”宁辞发动这辆被称之为“最贵陆巡”的大家伙,引擎低吼一声,肌肉感十足的大马力狂派越野车。
那天夜里,他们手拉手一起看的韩寒的《后会无期》。
电影里的人一路向西,他们当时还傻乎乎地讨论,这座大陆最东端的岛屿,是能把所有烦恼都吹散的地方,一定一定要后会有期。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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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场轰轰烈烈的私奔,终究没能跑出京城。
还没出五环,就被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别停了。
其实是意料之内的。可是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陪他这样疯呢?程不喜也同样这样想,除了宁辞,没别人了。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留下两道漆黑的印记。
车门被拉开,宁母站在车外,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看车里的程不喜,目光只落在自己儿子脸上。
“下来。”宁母说。
宁辞坐在车里,纹丝不动。
“下来!” 宁母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威严。
孙猴子又怎么能逃得过五指山,下车后他刚站定,宁母唰的抬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宁辞脸上。力道很大,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程不
喜站在不远处,被养母拉在怀里,目睹了一切,整个人僵住了。
大哥不知何时也来了,出现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并拢合握,仿佛镣铐,动弹不得,脸上丁点儿表情都没有。
她看着宁辞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印子,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暗下去的眼神,心脏像是被那只行刑的手也隔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瞬间忘了呼吸。
那种痛,她不久之前才刚亲身经历过。
巴掌扇下来的一瞬,意识是麻的,脑子是空白的,等回过神,就剩下半边脸火辣辣的刺痛,随之而来的还有生理心理的双重恐惧。
宁母教训完不听话的儿子,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声音却冷硬:“胡闹够了吗?跟我回去。”
“是我强行掳走她的,她从始至终都是被我逼迫的,和她没关系。”宁辞挨了打,也没什么羞耻心,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肉,照样架势混不吝。
“混账!”宁母气得胸口起伏。
宁辞说完没看他妈,反而侧过脸,缓缓转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程不喜,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不甘,有狼狈,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
“抱歉,陆夫人。”宁母看向匆匆赶来的白淑琴,强压下满腹怒火,语气带着几分客套,“这件事是我们宁家有愧于你们,日后有任何需求,尽管提。”
白淑琴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既然宁家那小子都说了,是他强行逼迫,把扣扣掳走的,这件事就和自家闺女没关系。
“不,不是的……”程不喜想开口解释,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是我。”宁辞毫不犹豫打断她,揽下所有的罪责,“程小姐她什么都不知情,她正准备出新娘房,漂漂亮亮去成亲,是我突然闯进去,将她掳走的,她反抗过,但没用。”
程不喜呼吸一窒,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分明不是的,可触及到他眼底的倦怠和无力,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辞被宁家的人带上另一辆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视线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可笑的婚纱,春寒料峭,风吹在身上刺骨的严寒,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大哥掰起她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闭了闭眼,似是认了,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她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脸上无怒无悲,只转头吩咐下属:“送二小姐回去。”
可胸腔里的压抑,像涨满的潮水,起伏着,快要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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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上,许是连日里神经绷得太紧,她累的睡着了,等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公馆的卧室里。
周围安安静静的,并不是令她恐惧窒息的新房,更没有赵成磊那令人作呕的身影。
窗帘拉得很严实,天色昏昧,已经是傍晚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仿佛那场私奔只是一场梦。
此时各大新闻网站和财经版面的头条,被同一条消息占据。
“赵氏集团二公子赵成磊涉嫌巨额商业贿赂、非法经营,操纵市场,艺术品走私,于昨夜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
昨夜,原来她昏睡了这么久吗。
新闻配图是赵成磊被押上车的侧影,头发凌乱,还穿着结婚的西装,神色仓皇,狼狈不堪。
消息炸开时,程不喜还瘫坐在卧室的公主床,穿着居家服,半天没动。
大哥傍晚左右回来,脱下大衣,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床畔缓缓坐下。
她下意识往床尾缩去,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兄妹俩就这样僵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手机里的新闻主持人正逐条分析着赵家可能面临的倾覆,语气客观冷静。
程不喜反复重播那条新闻,缓缓抬起头,看向陆庭洲。
大哥的脸上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很平静,好像电视里播的只是寻常天气预告。明明……
她盯他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利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庭洲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赵家早就该清理。赵成磊手脚不干净,证据是现成的。”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答应联姻。”程不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带着恐惧的颤音,“让他放松警惕,让赵家觉得高枕无忧,再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递上去。”
她顿了顿,觉得喉咙发紧,“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你点头答应那门亲事开始,或者说,更早。”
大哥依旧没有否认,“是。”他承认得干脆,“这是最快,也是最彻底的办法。”
也是让你和宁家那小子分开的最好办法。
他不知道哪天起床看见妹妹脱得光溜溜和其他男人睡在一块儿,他会不会发疯。
会不会把人弄死?
谁又能保证些什么呢,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是吗?
一方面可以让她安分,不去和他有任何接触,另一方面也能让赵家放松警惕,何乐而不为呢。
程不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那点因为赵成磊倒台而升起的微弱的庆幸,瞬间被更大的空洞吞没了。
原来她这些天的恐惧、挣扎、绝望,她被迫穿上婚纱时的冰冷,她跟着宁辞逃跑时的仓皇,甚至宁辞挨的那一记耳光……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里,或者说,都是他计划里可以接受的‘代价’。
太恐怖了。
她从头到尾傻傻的蒙在鼓里,像个提线木偶。
果然,他还是很喜欢这种刺激的项目,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爽了,完全不顾及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她。毕竟等养母养父问起来,就是带她出去上兴趣班,实际呢?是打黑拳,去飙车。
她垂眸一声不吭,心又空洞了点,填不满了,碎得彻底。
陆庭洲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喉头深滚,眉心刻下两道深刻的竖痕,他又不何尝觉得痛苦和压抑,“赵家以后不会再是麻烦,你也不用再担心嫁给那种人。”
这是承诺,也是判刑,“这样做最干净。”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宁家小子还是得结婚,他们之间没可能,妹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程不喜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扯了扯唇角,看着手机黑屏里凋败的自己,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干净吗?
或许吧。赵成磊进去了,赵家的二房要垮了,她不用嫁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在这一连串的干净利落的算计里,被一并碾碎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比昨天穿着婚纱即将奔赴刑场时还要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