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猫,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蔫蔫盯着窗外绿得失真的植物,一成不变的碧海蓝天, 或是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哥每周都会来, 有时一次有时两次,有时夜夜过来, 只是她睡瓷实了不知情罢了, 第二天醒来, 枕边总有淡淡的乌木与皮革的气味。
睡梦中下面被-舔,舒服得让人晕眩,醒来时丝毫不觉得异样, 那里被清洗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好了,各种白色的碎花、蕾丝、百褶小吊带。
大哥给她买了很多很多漂亮的新衣服, 白色是大头,其他颜色也有,当然——除了粉色藕色浅绿色, 她的衣柜里再也找不到这三种颜色的衣服了。
有时候她找不到想穿的颜色, 干脆就不穿,只穿个内衣内裤在屋里晃悠。
大哥从电话里听佣人妈子说起这事, 眉头紧了, 心里妒忌发疯也不忍心苛责,说随她去。
耍性子归耍性子,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会乖乖穿上的,毕竟别墅里还是有人烟的。
他像个勤谨周到的兄长,每次过来都会给她捎带以前爱吃的点心, 港城陈意斋的燕窝糕,德成号的特级鸡蛋卷,老京城的桂花拉糕,玫瑰豆蓉酥,芸豆卷,还有她之前偶然夸过一次的山楂熟酪。
星洲当地的吃食不符合她口味,他会给她带酒,当地的鸡尾酒,名叫司令,她酒量浅,喝醉了会主动和他做一整宿。
因为有一次窥见妹妹和其他人闲聊,得知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不仅不爱吃了还有点讨厌樱桃的味道,故而再也没买过。
他从不提宁辞,不提外面发生的一切,也不提她为什么在这里,仿佛兄妹俩只是换了个气候温暖的地方,悠闲地度假。
她起初是愤怒的,歇斯底里地砸过东西,最疯的时候,她把能搬动的瓷器、摆件都扫到了地上,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一片狼藉。
她站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绵绵无尽的火。
大哥来了,只是漠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所有东西恢复原样,连碎裂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场爆发只是她的幻觉。
她用最尖利的话质问过他,辱骂他,也绝食抗议过,没有任何用。
他像一块冰,一块万年不化的铁,不论是捶打还是用火烤,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永远平静,平静地看着她闹,平静地让人收拾满地的狼藉,平静地在她饿得头晕眼花时,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亲手喂到她嘴边,语气带着诱供,却容不得她半点拒绝:“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给我吃。”
渐渐地,她被无休止的关闭磨得没了力气,所有挣扎都抵消。
她不砸了,也不绝食了,她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失聪,喊她她没反应,要过很久才能有知觉。
有时佣人端着点心进来,唤她好几声,她呆呆坐着毫无反应,茫然看向声音的来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
她是个正常人,却硬生生被这人为的阻断,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逼出了心理障碍。
…
时间久了,她慢慢开始变得顺从,他带来的点心,她会吃,他问的话,她会简短地回答。
他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处理公务,她也不再赶他出去,只是背对着他,要么发呆要么看自己的书,或者被抱到怀里,坐在他身前,一边办公一边顶,红果乱飞。
大哥似乎很满意她的这种变化,他来的次数更多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时会试着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食物、花园里新开的花,或者某一部她从前爱看的剧,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甚至开始对他产生一种奇怪的依赖。
上周他因公务推迟了几天才来,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焦躁,甚至…还有些许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的到来。
脚踝上的链子硌得慌,磨出了一圈红痕。
兄长来后蹲在床边给她上药,碘伏擦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席卷开来,她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想躲,却
被他牢牢按住脚踝。
“别动。” 大哥的态度依旧强硬,可指尖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忍一忍,上完药就不疼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程不喜看着他这份专注的模样,心里又恨又委屈,她恨自己淫-荡下-贱的身体,恨自己对他产生不该有的依赖。
直到那天傍晚,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在外廊打扫的佣人用粤语低声交谈。
“先生今次请嚟个老医师,听说好犀利,是从南洋深山里请出来的……”
“嘘,声细的啦。药煲好未啊?要准时送入去,老细吩咐过,一餐都唔可以漏。”
“在厨房温着了。你说……呢剂药到底有咩用?小姐看起来也冇生病啊。”
“我们做工的,少打听……”
程不喜站在门后,闻言定住,手脚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早晚雷打不动送来的那盅味道奇怪的补汤,他总是亲自端来或是让佣人看着她喝完,说是她身体虚,小产完需要调理。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反手抵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刺骨的绝望,和难以言明的恶心。
他复制了家,复制了她熟悉的一切,难道连她的情感和依赖,也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复制和培育吗?
那天晚上,大哥照常来了,佣人端来那盅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他接过,走到她面前,语气如常:“趁热喝。”
程不喜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相伴十余年,她竟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久久,才扯着发颤的唇角,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给我下-蛊。”她偏开脸,声调细弱决绝,死死抿着唇,拒不喝下。
闻言,他捏着瓷碗的手指慢慢缩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碗边捏爆。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强行抬起,力道很大。
大哥他没有半句辩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喑哑,说:“你不是不爱我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一字一句,笃定得可怕:“没关系。”
“喝了这个,你会爱上我。”
“一年,两年,十年,总归会爱上我。”
她气得直哆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夜里不出意料又是一顿猛炒。
-
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很大,正对着床。
“睁眼,扣扣。”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低低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她下巴被捏着抬起,被迫转向镜子。
镜面清晰得残酷,映出两个人紧密交缠的身影,她不肯,抗拒地别开眼,身后却传来更深的侵入,让她瞬间失了力气,只能半睁开眼,视线无处可逃。
灯盏全开,明晃晃的光线下,一切无所遁形。
镜子里,她被他从身后完全拥住,一只大手牢牢圈在胸前,头被迫上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红痕。
他的唇贴着颈侧,视线却通过镜子牢牢锁定住她。
“原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唇角勾起,“你喜欢这样的。”
…
别墅里,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她的沉默,比任何哭闹更让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一个月,期间他们依旧冷战。
都是闷葫芦,兄妹俩从小就是如此,喜欢嘴硬,喜欢对抗,喜欢把所有心事憋在肚子里,相互猜忌,一猜就是十来年。
晨起给她穿鞋,妹妹那只脚就软软地搭在他掌心,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她目光定格在窗外,当他不存在。
大哥蹲在那里,鞋子穿好后,抬头看向小妹苍白的侧脸,深黑的眸光汇聚一处,惊觉她薄淡得像一帧宣纸,轻轻一扯就会破了。
-
有天夜里,俩人无所顾忌睡在一张床上,就和寻常夫妻一样。
不知是不是认命了,她忽然想开了,趴在他身侧,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从宽大的裤管里伸出来,就这么悬在半空,悠闲地晃荡。
脚后跟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说:“哥哥。”
“我就这样陪着你吧。”声音软的像棉花糖。
“等你倦了,就放我走呀。”
他定住。
“将来我也不会恨你。”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虚空,脚丫子时不时蹭一下空气,眼神朦胧,“毕竟从前你对我最好了。”
“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呢,你要是厌倦了我,一定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呀。”
可是说着说着,她开始悲伤,声音发颤,眼睛里逐步漫上水汽:“我想他。”
“明明我才是他的新娘。”
“我这样,他肯定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本来就有分离焦虑,坐起来,又开始疯狂抓自己的手臂,神经兮兮:“我觉得自己好脏,我好脏。”
机械一样的将自己的身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心疼吗?心疼啊,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他离不开她。放任她走,让她和其他人厮守终生不如让他去死。
十年的徐徐宏图,开疆破土,没了她,这座他费尽心机打下的江山还剩下什么?一片孤城废墟。
本就是为了她才去夺权,为了让她此生荣耀风光,彻底摆脱娘胎里的身份,他要整个集团做她的嫁妆。
她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在他怀里呜呜地哭着,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哭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喉间发紧,反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脊背传来的细密的颤抖,心碎成一片一片。
-
夜,像浓稠的墨,沉沉地灌满了整个房间。
冷战期间,还是大哥率先沉不住气,他会试图和她说话,语气强硬或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诱哄的调子,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需不需要什么。
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两种:沉默,或者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单音节词——“嗯”、“不”。
她的眼睛始终不会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碍眼的家具,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除了做,爱她会很主动,很亲昵,其余时候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被允许出房间,活动范围变成了整个庭院,那里有一架秋千,是抱在阳台上激烈时她随口说想坐秋千,他一边深。捣一边说好,哥哥什么都满足你,一整夜不肯出去。
清晨温热的风拂过庭院,吹动了秋千架,嘎啦嘎啦地晃着。
这里是热带,一年四季都暖洋洋的,不用担心天儿冷挨冻,如果不曾有这样的事,她或许会考虑年年冬天带宁辞过来玩几天。
她坐在秋千上面,脚尖勉强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荡着荡着,她忽的想起幼年时很喜欢的一只水晶球。
那是养母送给她的,从香港带回来的,水晶球里面有一栋很漂亮的小木屋,门前是绿油油的庭院,摆着一架秋千,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屋顶上嵌着一颗黄澄澄的小太阳。
水晶球的底座是软的,铺满了细细的金粉流沙,只要拿起来轻轻一晃,那些碎金就跟着慢悠悠地旋起来,纷纷扬扬地飘着,再懒懒地沉下去。
那时候她还小,每晚睡前总要捧着看上好半天,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就盯着那些光点在小小的世界里起落、飘散。
直到最后一点金色都安安稳稳落定了,她才肯把它放在枕边,乖乖闭眼睡觉。
大哥也是知道的,他那会儿很是纵容她,可以说是最最宠溺无法无天的那一段时间,
有时甚至还会陪着她一块儿看,看完一起睡觉。
秋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水晶球里了。
-
补药喝够了天数,停药以后那份对大哥的依赖并不曾削弱,如果他不来,外面必定有事情绊住他。
是宁辞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如今什么都有了,权势、财富、地位,样样都攥在手里。
有些人,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品尝过,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用来仰望的,而不是拥有的。
那些女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笼子里的弃莺,她一面痴痴地等,一面悄悄地恨。
…
北国春寒料峭,这里的气候温暖得像天堂,穿条单薄的睡裙,在室外刚好也不闷热。
她闲来无事,坐在秋千上打发时间,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瘦伶伶的,没几两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目光痴痴投向远处紧闭的雕花铁门,那扇门的外面,是她再也触摸不到的世界。
昂贵的琴底鳄鱼皮皮鞋踩在石板小径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酒擦色,程不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铁门的方向,面对来人并不想搭理。
大哥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稠阴影,将她和那小小的秋千一并笼罩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她踩在冰凉石板上的赤脚上。
“凉。”他说。
拿起放在一旁小凳上的白色棉袜和柔软的平底鞋,试图托起她的脚踝,动作很轻。
妹妹的脚冰凉得像块玉,白皙脆弱,似瓷非糯,任由他握着,没有一丝反抗,却也感觉不到一丝配合。
说白了,她的腿,乃至整个人都是软的,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任凭他摆弄。
“哥哥。”她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他应得低沉又温柔。
“哥哥,哥哥,哥哥…”
她又叫了好几遍哥哥,他一一耐心地回答。
大哥低着头,专注地将袜子套上她冰凉的脚,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然后拿起鞋子,慢慢替她穿好。
整个过程,程不喜的视线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她突然幻想自己的手心变出一把尖刀,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心口刺进去,想象着鲜血喷溅她满身。
直到鞋子穿好,他抬起头看她,摸了摸的脑袋。
她才惊觉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她看着铁门,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蹲在她面前为她穿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记得日子,会在地板上偷偷划下标记。到后来,日升日落都模糊成一片,她懒得再记了。
这栋房子太像‘家’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太熟悉沙发的触感,熟悉窗帘拉合时滑轨的轻响,熟悉脚踩在地垫的柔软,甚至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梅子香薰味道都和她公馆的卧室一模一样。
同样的床,同样的梳妆台,就连床头那盏阅读灯开关上的细微划痕,都如出一辙。
应该是直接从家里搬过来的吧?哪里能伪造得这么分毫不差?
她有时候长觉睡醒,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就在家里,根本哪儿也没去。
可这里没有四季,窗外永远是绿得发假的热带植物,和一片蔚蓝得不真实的湖泊。
没有宁辞的消息,没有朋友的电话,没有养母时而烦躁时而愧疚的唠叨。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这栋完美的屋子,还有每周定时出现的——捉摸不透的大哥。
她想起宁辞,想起他翻墙而来时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私奔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那画面像遥远世界里的一点微光,是她对抗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唯一能攥住的念想。
可那光太远了,远到她有时会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禁闭和侵蚀中,连想起那点光的力气都没有。
大哥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看着她日渐消瘦下去,看着她眼中活泼的光彩被沉寂取代,妹妹像一个精美但易碎的瓷器,被他锁在华丽的展示柜里。
他心里有怒,有痛,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恐害怕。
没错,他得到了一具听话的躯壳,可他知道,那个会哭会笑,会顶嘴会撒娇活生生的妹妹正在这完美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死去。
直到这天,他来时脚边跟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多比,这么久没见,多比已经长得很大了。
程不喜愣在原地,回过神后欢天喜地跑过去将它抱在怀里,一如之前每天回到家一样,僵硬的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
可摸着摸着,她脸上的那点笑意逐步敛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知道它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她问。
dobby is free,不等他回答,她轻声说:“多比自由了。”
她声音很轻,“可是现在它不自由了。”
话音落,她忽然用力将它丢回他怀里,言辞决绝毫不留情:“我不要它!你把它带走,我不会养它的!”
多比很想念她,一直汪汪叫,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腿,她当看不到,不顾一切驱赶,“别碰我!”
这件事以后,她脚上的铁链子没了,再也没了。
后来她从邱医生的口中得知,那些每天看着她喝下的汤药就是寻常的补药,只不过里面的药材很珍贵,求药的过程也同样艰辛繁琐。
大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弥补她,弥补那个孩子,让她的身体不会因此而落下毛病,能恢复原样,仅此而已。
是她连日里神经紧绷,草木皆兵,误以为他卑劣到给她下-蛊。
-
这天正午,阳光很好,他正在书房翻看文件,别墅变得越来越像公馆的家,一楼也初具雏形。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慌乱推开,佣人吴妈妈喘着粗气,脸都白了:“先生,先生!”
他抬头,手里的钢笔没停:“什么事。”
“小小姐、小小姐她……”吴妈妈声音发抖。
笔尖在纸上骤然顿住,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呼吸一凛,放下钢笔站起身:“小姐怎么了?”
吴妈妈急得直抹额头的汗:“刚才爬树摘果子,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了!醒了之后,之后谁都不认得了,连自己是谁都……”
他大步向外走:“叫邱医生过来了吗?”
“叫了,在路上了。”
…
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杨桃树下围了好几个人,妹妹坐在石凳上,佣人妈妈正给她擦手上的灰,她愣愣地缩着肩,眼神空荡荡的,像只受惊后找不到窝的雏鸟。
大哥走过去,旁人自动让开,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妹怯生生地看着他,往后缩了缩。
“摔哪儿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些。
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他。
他伸手想去碰她额角那块泛红的擦伤,却换来她抗拒的一躲,后背抵住了石廊边沿。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防备,像根细针,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邱医生就住在附近,迅速赶到,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直起身,语气严密谨慎:“身体没什么大碍,皮外伤。但记忆方面出现了暂时性缺失,可能是受到撞击后的应激反应。”
大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她,妹正低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泥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
“认得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又摇头,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对旁边的吴妈妈说:“带她回屋换身衣服,把手上药擦了。”
语气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得青白可怖。
转身要走时,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妹仰着脸看他,睫毛颤了颤,小声问:“你……是谁?”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沾了泥渍的手,停了片刻。
千回百转,忍了没说。
-
暮色渐沉,露台的风温热地贴着脸边吹拂着。
大哥站在二楼露台点了支烟,没抽,只是任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看火星在指间一寸寸暗下去,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下午她又晕了几次,邱禹过来给她打了镇定剂,人总算睡着。
晚间他推开房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房间里只留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床上的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小又畸零,脸上没什么血色,平时总像含着水光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左手腕缠着纱布,露出的手指白皙柔软,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身侧,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没出声,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眼神很空,带着刚醒的茫然,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抵触、戒备,或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倔强,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
她看了他几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不确定:“…你是谁?”
下午才刚说过,这会儿又忘了。
大哥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稳,目光却始终牢牢紧锁着她。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语气也下意识地放缓和了。
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依旧还在他脸上探寻。
看了一阵,似乎失败了,没能识别他的身份,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房间,又看回自己的手。
“我……”她迟疑着,“我怎么了?我好像…不太记得事情。”
“从树上摔下来了。”他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波澜,“磕到了头,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休息一阵子,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样子有点无措,像个突然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大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一软。
平时那总是傲气微抬的下巴此刻收着,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他想起前几天在书房,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争,冲他尖锐辱骂,眼睛里烧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
现在那火苗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动作有些顿,但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怕不怕?”他问。
她似乎被这触碰惊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就是…就是…”她小声说,手指揪了一下被角,“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他掩饰般的清了清喉,没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什么,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认识吗?”
陆庭洲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瞳眸,妹妹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剪影,纯粹干净,没有之前见到他时那种厌恶、防备、不甘,只有单纯的好奇。
“认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一概不提。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揪着被角,声音更小了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又仔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听话,好好休息,别的不用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烟瘾忽地犯了,正要离开,惊觉衣摆被轻轻勾住了,他脚步顿住,回头。
妹妹不知何时蹭到了床边,上半身微微探出来,小屁-股撅着,右手小心地伸着,几根手指正勾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见他回头,她也没松手,反而仰起脸,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自知的依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撅着身子,腰背弓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弧度,因为动作,睡裙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波光绵绵。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不久的鼻音,像只讨食的小猫:
“大哥哥……”
陆庭洲整个人定在那里。这个词,像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他心湖的最深处,惊起滔天的浪花。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地说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在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他身后,用这种湿漉漉的调子喊他。
他不打算走了。
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稳住胸腔里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恳求,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
“你可以带我去找丈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一丝丝柔和转瞬凝住,身体也禁不住微微绷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