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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挨了骂, 不仅不怕,甚至还有心情哼歌。
屡教不改的惯犯了,顽劣不堪小毛贼, 假若她屁股后面有尾巴,这会儿必定是高高翘起来的。
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反正她也不会改的,她骨子里就这么坏, 有本事弄死她好了。
也许老天爷看不惯他这么出色, 于是专门派她来祸害他英明的。
他似是认了, 心里一遍遍想着算了,都惯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溺死人的温柔。
“扣扣,我爱你。”
不是喜欢你,是爱你。
突如其来的转变, 程不喜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笑不出来了。
温柔的西风穿窗而过,撩动起垂在窗台的细软薄纱, 投在墙体, 地砖,落下万花筒一样交缠绸错的光影, 像极了流苏。
大抵身居高位的男人对‘爱’这个字总是讳莫如深, 避之不及,不轻易吐露, 也不轻易显现出。
他们身边簇拥着的全是见风使舵的马屁精,花花肠子扯出来不知能绕几道弯的人精,巧言令色, 对他手里的权柄虎视眈眈。有太多双阴毒的眼睛暗中盯着了,在外极少数以真面目示人,面对谁都字斟句酌。
这种人一旦有了弱点就等同于被人攥住了把柄,将最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这三个字冷不防从他嘴里蹦出,程不喜的心咯噔一跳,面容也随之绷紧了。
短暂的交锋,机敏如她,渗透骨髓的凉薄也如她,转瞬笑开:“哥哥爱妹妹,天经地义。”
他丰唇阖动,笑着反问你真的不懂吗,我爱你,我会娶你。
敢当着我的面喊别人嫂子,是迫不及待要提醒我早日办婚礼。
这话听着不像是掺假,她大约是真的感觉出那么一丝害怕了,咬着唇,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紧绷难看。
本以为和他只是床伴关系,随便睡睡的当不得真,钱货两讫,彼此心知肚明,谁知道他玩儿真的,程不喜唬着脸一声不吭。
结婚?她想都不敢想,养母要是知道了,他们两个在眼皮子底下珠胎暗结,兄妹乱-伦会不会发疯当场把她给打死?
光是想就觉得恐惧,喉咙发紧,浑身颤抖。
卧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谧。
许久,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惜,我爱的人只有宁辞。”
她勾着唇角浅笑,像是透过他在回忆着什么,难得夫妻是少年,这份恩情谁来了也拜下风。
“从你不择手段毁了我的婚礼,我对你已经没有多少情分,你清楚。”
他没搭腔,只轻轻按压她的脚底,模棱两可地说:“都说女人过得好不好,得看她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听闻,两道秀气的眉越拧越深。
爱又如何,她背叛了宁辞,这没得洗。
她这具肮脏的身体,和他睡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哭着求他再用力些。他克制,床榻上也克制,干红眼的事儿他做不出,可是妹妹希望他豁出去,他会满足。
如果那晚她不曾主动,他或许不会碰她,点到即止,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日子。
可偏偏她需要他,何乐而不为呢。
“扣扣,你比之前更水润,更美好了。”
她轻佻无情,淡淡哼:“各取所需。”
“每次做那档子事,我都把你幻想成宁辞。”
他也不恼怒,本就是占得她便宜:“嗯,你日夜缠着我,吸食我的精-血,我的一切都被你吸走了。”
她依旧轻蔑,从鼻腔里甩出一声不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精-血都吸干,让你下辈子转世成一只畜生。”
“你真的是我养大的种?”他闷闷笑开,眼底覆着一层温润的华光,“迷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紧了紧。
“不过,我乐意你来吸,做鬼也风流。”
她骂他畜-生混蛋。
鞋袜穿好,他也没打算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捏着她的脚踝细细赏玩,饶有兴致,仿佛在看一尊世上绝无仅有的精美瓷器。
从小跟在他身边养大,她身上几颗痣多少根毛他都知道。
看着看着,他感慨十足:“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说,我陆庭洲有个如花朵般美好单纯的妹妹,只可惜,性子太懦弱。”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了几寸,盘桓于唇齿间没吐露的,是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大哥。
我会挨千刀的卖妹妹求荣,你为什么丁点儿不信任我。
即便我不说,你就不会主动问,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设局,好让我在婚礼现场亲眼目睹他下台身败名裂,大仇得报。
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糊涂,你对自己的份量一无所知。
这也是我为什么愤怒的源头。
你不信任我。
我们相伴十余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你连这点信心都不给我。
所以我才会恨,恨当年为什么抛下你不管不顾。我要是知道你骨子里这般凉薄,这般防备我,试探我,当年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会在你极度恐惧说完那句喜欢我的时候,就把你拘在身边,不会放任你走。
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好,全世界都要阻拦我也罢,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你心里多了个人,这是我没掌控得了,没能参悟得到。
晚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准的,他不会收手。
他眼底翻滚着细小的漩涡,动作痴缠,克制又珍惜,生怕弄疼了她,“他们说起我这个妹妹,说她生得天香国色,可惜性子太过懦弱。”
“每次我听完,都嗤之以鼻,你们这些人,对她手腕的钻研不足千分之一。”
他笑笑,气度雍容,令窗外的日光都黯然失色。
抬眸,“她要是懦弱,我何苦觊觎至今,筹谋至今,争夺至今。”
“她耍起心机来不逊色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当然,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心。”
“陈夕,你丧良心。”
她浅浅嗬,无动于衷,像是在看一团随时就会消散的泡沫,“你说我没良心,说我刻薄无情忘恩负义,我又何尝不觉得你虚伪。”
“越是众目睽睽越是若无其事,要么怎么说我喜欢傍着你,否则咱俩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扣扣,你不懦弱,你比我想象中要有骨气得多。”
当然啊,她温温一笑,说:我妈妈就是死于懦弱,我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我至今记得她眉目,这样风流媚气的一双眼睛居然装满牌坊清高,我不屑。”
她下巴昂得高高的,一说起当年的旧事就格外话多,阴损刻薄:“孩子都生了,为什么不死皮赖脸地搏一搏,非要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我那亲爹其实也没做错,是她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所以我不会学她。”
顿了顿,越发幽暗,轻口薄舌,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休:“是她自己未婚先孕,又留不住男人,丢下我孤零零在这个世界遭人唾弃诅咒。”
“要是有的选,我愿意出生吗?三儿生的种,我小时候挨了多少骂你知情吗?”
“你以为我不羡慕你吗?你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你是陆家的嫡宗亲大少,多牛啊。你是亲爹亲妈养的,我就是小三生的,凭什么?”
名正言顺八抬大轿生出来的继妹私底下用了多少肮脏的词辱骂她,她幼年吃过多少苦他知情吗?
“说白了,就是懦弱和她的无知与不幸,遇人不淑是一因,自己眼盲心瞎也怪不得旁人。”
大哥似笑非笑,额首的青筋由于笑意,绷出显著清晰的弧度,“你怎么知道她没能拴住。”
“扣扣,你不了解他。”
不了解我们这种人。
他话里有话,但她没心思细究,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要怎么从这座金丝笼似的别墅里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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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日子没想到会突然降临,深夜大哥的私人飞机停靠时,她还在熟睡中。
连人带被子一起打包丢进机舱,正要出发,远处草坪上忽然‘擦啦’亮起一缕明亮的火光。
夜色浓稠如墨,四野里静悄悄,只有蠓虫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鸣叫。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银白色丝绸衬衣,驼色封腰裤,剑眉星目,步履轻快。
按说混到他这样级别的黑老大,出门在外不说十几个马仔,少说也是一路小纵队护航,可他此番深夜造访,轻车鞍马,只带了一个随从。
打火机火光冲天,映亮他半边英拔潇洒的轮廓。
“陆总这是想开了。”
蒋东昇深吸一口雪茄,薄唇微勾,气度轩轩甚得。想瞒过重重安保,悄无声息踏进这里,放眼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办得到了。
陆庭洲抬眸看他,语气不慌不忙,“蒋老板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不是怕陆总反悔嘛。”他哈哈轻笑了两声,吐了个淡青色烟圈,风流邪气的面庞隐匿在朦胧烟雾后,肩膀也跟着飒飒震动,“外面变天成那副鬼样,还得是陆总沉得住气。”
“瞒不过你。”陆庭洲淡淡应声,“有什么指教。”
“好戏就要开场。”蒋东昇指尖一弹,烟灰簌簌洒落,“我当然得来亲自见见。”
陆庭洲沉默不语,目光幽邃发暗,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淡淡睥睨他,良久说在蒋老板眼里是好戏,在我这里未尝就是。
蒋东昇闻言笑笑,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味道,不多究:“北城见。”
走前,他倏然又投来一瞥,“陆总,我很期待最后谁是赢家。”
两人简短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无声的交锋,试探,衡量,你究竟配不配做我的对手。
陆庭洲没再多说,夜深了,舍妹起床气大,吵醒了就不好了,蒋老板自便吧,说完就转身踏上舷梯。
舱门缓缓合拢,引擎声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很快滑入茫茫夜色。
蒋东昇望着机翼那点红光消失在夜色尽头,随手把雪茄丢进烟灰盅,任其湮灭,挑着眉梢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走吧。”他对身后的人吩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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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昂贵的意大利灰泥,手工雕刻的浮雕花卉,栩栩如生的玫瑰牡丹,粉色与象牙白交织的配色,和之前的几百个日日夜夜毫无差别。
可是吸入鼻腔的空气,是凉丝丝的,干燥的,冷冽的,甚至刮在鼻腔里都有点发刺的,那是北城秋天特有的。和热带岛国终年潮湿闷热,飘着椰香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心头一震,瞬间就清醒了大半,坐起来。
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不是星洲别墅外那片浓绿到发黑,永不凋零的棕榈与芭蕉。
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清晰坚-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线条越发刚劲,勾勒出城市硬朗的骨架。
北国已是深秋,九月末了。算算日子,她在星洲困了整整八个月,本该在今年夏天毕业的。她合该穿学士服,在学校的林荫道操场旁拍很多张灿烂的毕业照,结果……
她回来了,阔别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狠狠抹了一把脸,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但是门外立着三五黑衣人,他们像柱子一样,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她抓着门框,尖锐大喊,“你们都给我让开!”
“小姐,董事长吩咐了,您不能离开这里。”
“我管你们什么吩咐,给我让开!”
保安们纹丝不动,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抱歉小姐,我们只听陆总的安排。”
“宁辞呢?宁辞在哪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拦我!”
没人回答。
这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下下鞭笞在她的心尖。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曾是她幼时安眠的序曲,也曾是她无数噩梦里的背景音。
大哥从光影交错的走廊尽头走来,身上穿着寻常的深灰色居家服,质地柔软,手里还端着杯温水。
他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眉头蹙了下,语气染上几分不悦:“把鞋穿上。”
她僵硬地转过身。
“穿好鞋,”他的声线依旧平稳,“过来吃饭。”
她满身戒备,无动于衷:“宁辞呢?你把他怎么了?我要见他!”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眼底似乎有什么悲凉的东西浮出水面,但是被强行镇压下去,闭眼几瞬再睁开,里面已经恢复成一片清清朗朗,似是无奈下的妥协,“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我带你去见他。”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信不过。
他似乎有些诧异,自己的口碑与信用已经崩到这样难堪的地步,是不是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必须把心剖开了给她瞧一瞧才能作数。他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褪去,肃俊面容沾染丝丝缕缕的挫败。
他望着她,久久,发出一道深沉的叹息:“你还是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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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这大半年事业急速扩张,整个人的状态和气场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气质冷酷阴煞许多。
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轮廓煞气冲天的男人,和一年前那个风流恣意的俊俏小生联系在一块。
那时的他爱泡在篮球场上,闲了就去做慈善,整个东区的福利院、老人院没有不认识他的,会蹲在街边逗流浪小猫,笑起来阳光英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现如今,笑容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了,偶尔牵动嘴角,也多是冷淡疏离的弧度,客套敷衍,虚假凉薄,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桀骜潇洒与阳光磊落。
辛集只说了旧金山发生了连环车祸,车祸具体是由什么引起,后果如何,伤亡如何,惨烈的程度他没说。
此刻全国最权威的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额角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起了皮。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姐正俯身调整他手背上的点滴管。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铭牌上,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
这场车祸远比想象中凶险,蒋梁昌忌惮他,防备他,得知他要反水彻查公司那些来路不
明的账目,起了杀心。
旧金山的中国城是他地盘儿,趁他出国精心制造了这场车祸,对外只说是‘意外’。
宁辞本可以逃脱,但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机床下的小女孩,车子在那时发生了二次爆炸,巨大的冲击力砸伤了他的头,更可怕的是烈火瞬间吞噬了他。
皮肉经历了烈火的灼烧,右手手臂,膝盖,脖颈后侧,都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
戴姝戴女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全球最牛逼的烧伤大夫来救治,不准留下任何疤痕。
其实要不是他当时把那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醒来时眼神扫过护士的脸,扫过病房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最后,毫无波澜地滑过门板,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护士初见他时,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俊秀,五官英挺,身材特别好,即便躺着也能看出利落的线条。
可是没想到走近了,才看清他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皮肤,还有脖颈后侧,都爬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哪怕是再专业的医护人员,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不禁被这惨烈的一幕刺得心头一跳。
叹息,惋惜,明明还是这样好的年华,明明还是这样俊秀的青年才俊。
许是这位护士阿姨打量得太明目张胆了,眼里的龃龉都藏不住了,他眼神阴冷至极,像是要把她给冻死了,“看够了吗?”
护士吓得手一抖,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发颤:“不敢!” 说完快步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宁辞转开脸,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样子——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脖子上缠着层层绷带,那些烧伤的皮肤在光影下更显突兀,即便做了最先进的整容手术也于事无补。
远处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没什么生气,就像他此刻的脑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太记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只隐约想起热,很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发焦,还有小孩的哭声,一道雪白的影子陷在泥泞深处,他想去勾,换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刺痛。
此外,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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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三天,宁辞见过爹妈,见过大哥宁邵,还有肚子微微隆起的大嫂。
他根本谁也不认识,靠在病床上,眼神冷静打量这一家子,原来他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医阀世家,祖祖辈辈行医,一家子都是医生,在全市乃至全国都很有威望。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嫂子不久前怀孕。
全家都从医,可他不是,他另类,他不羁,他潇洒,他没走家里安排的老路,而是选择从小就感兴趣的编程IT,大学念的计算机,后来又读了商科,自己创立公司,23岁敲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年纪。
如今他是业内风头正劲的宁总,谁来也要恭维巴结几句,看他脸色行事,见了面恭恭敬敬称赞句少年英才。
要不是这起意外的车祸,他现在只会更风光,事业更迈进。
给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是他爹下属,说白了是靠着他们家吃饭的,治疗期间有多谨慎小心就不用多说了。说他是因为车祸猛烈撞击导致海马体受损,患上了逆行性遗忘,过往种种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得知这个惊天噩耗,全家人脸色都很不好,尤其是他的母亲,戴姝女士那么要强,平生见过多少病患,大案要案,是全市乃至全国最权威的产科院长,也两眼发昏。
宁辞倒是很平静,一脸得过且过的散漫,无所谓平平淡淡。他天性洒脱,骨子里潇洒,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世间能牵绊他的东西本就不多,本来执念只为了一人深重,现在失忆了,忘了那个人是谁了,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除了失忆,他浑身多处烧伤,由于烧伤深度过重,即便用了最顶级先进的医疗手段来治疗,再厉害的整形手术,手术再成功也很难恢复成他原来的模样,他身上多了很多狰狞的伤疤,此外,他左腿的膝盖也出了问题。
“怕是,不能打篮球了。”主治医生遗憾开口。
戴女士那么坚韧要强,听完险些没站稳,“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我儿恢复如初。”
她自己就是医生,对伤病无不了解,无非是想要最大限度地治好他,给自己谋个心安,想要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从业以来兢兢业业,医术精湛,不知道拯救多少条生命,轮到自己的孩儿,她竟然惨呆呆束手无策。多么讽刺。
宁辞明明不在乎,俗世里没什么能牵绊住他,一副皮囊罢了,何须挂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万物都沉寂下去,看见自己脖子上还有手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他会失魂落魄,会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副皮囊,不就是一张皮吗?有那个小孩儿的命重要吗?可他就是觉得惶惶不安了,仿佛心也跟着碎掉了,拼凑不好了。
潜意识里觉得好像有个人会因为这些伤疤而离他远去,让他觉得自卑,让他感到害怕,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有了,他还能把人留住吗?
失忆归失忆,他脑子还是好的,没坏,智商也没变化,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相信亲人,等待记忆恢复的那天到来。
这天冯叔带着人来探望他,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宁家体面,这个女人替嫁进来,哪怕儿子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还是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陆家大少不当人,玩儿了一出替嫁,他们可不是什么混账没底线的野蛮资本家。
宁辞靠在病床上,一身病号服也没折损半分气度,朗目星眉,英气逼人,上天垂怜他,戏耍他,白璧微瑕,膝盖伤了,皮肉损了,这张脸还是完好无恙。
他似乎很喜欢盯着窗边看,一看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二爷,这位是您的新婚妻子。”冯叔恭恭敬敬地介绍。
夫人交代过,要多找他熟悉的人过来,有助于刺激记忆恢复。
他圈子里玩得好的哥们几个都来过,几乎一有空就往这儿跑,可没什么用处,放眼周遭,也只有这个替嫁的女人和陆家那位失踪的小姐身形相似了。
他最最在乎的,不就是那位程小姐吗。
听闻是他的妻子,宁辞转过头,视线冷淡地从女人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尖,看完内心没掀起半分波澜。
“妻子?”他眯眼质询。
“是的。” 冯叔点头,语气越发恭敬,“您结婚也快一年了。”
宁辞闻言挑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都结婚了吗?他这样的人,要是结婚,还是英年早婚,想必另一半是他的心爱之人,还是爱到骨子里的人,不然万万不会轻易结婚的。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激不起他半分的兴趣?不仅毫无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抵触,只想无视掉,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是另外一道影子。
“你过来。”他忍着内心的不悦,朝女人抬了抬下巴,让她挨近些。
冯叔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还不快点照做,女人低着头,她没有话语权,只好听命,缓缓朝病床边挪近。
谁知刚走两步,宁辞又皱着眉喊停:“我困了,要休息,都出去。”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躺下来睡觉,眉心两道竖痕。
这是很抵触的态度。
冯叔不敢违逆,立马朝女人使了个眼色,将她带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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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了几日出院,他恢复得快,除了烧伤再难恢复到受伤前一模一样的皮肤状态,还有膝盖里也多了几根钉子,只怕日后再难上赛场打球夺冠,其他
倒是没什么。
他心大,他无所谓,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丢失的那段记忆,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可他想不起来。
出院当天,那个他所谓的妻子又被送来了,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杵在那儿,也不说句话,跟块木头似的,宁辞心里暗自腹诽,要是他喜欢的女孩儿,肯定是不是这副样子的,她该是嚣张又跋扈明媚的,绝对不会是这样沉闷无趣。
可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再怎么不耐烦,也做不到真的把人当空气,那样太冒昧,也太失礼。
宁辞皱着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干脆直接问:“你叫什么?”
女人似乎惊了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和她说话,看来失忆是真的,“我,我叫珂珂。”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撒谎心虚,带着点怯意。
“珂珂?”
宁辞迈出去的脚步,顷刻间顿住。
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转过身:“你是珂珂?”
那个占据他心整整12年的珂珂。
他的小白月光。
他脸上陡然间绽放出十分璀璨夺目的笑容,是这么些天以来他笑得最真挚动人的时刻。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我一直在找你,你——” 宁辞激动地走上前,攥住她的肩膀两侧,力道大得惊人。
可是看着看着,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底的那道影子很模糊,眼前人似像非像,看身量倒也贴近,说得过去,应该就是她,没有错吧。
“你叫声宁二哥哥听听。”他很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印证自己的想法。
岳薇被他攥得肩膀发疼,又被他眼里的光烫得心头发慌,愣了愣,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宁,宁二哥哥……”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心里添堵。
她生在东南亚的小渔村,家境贫困,当初要不是上街上卖玉石,被有心人注意,身量和脸型跟陆家的小小姐有那么几分相似,也不会被蒋梁昌挑中,送来讨好陆庭洲。
她的声音平平无奇,就是普通人的调子,甚至有些不好听,中气不足,跟程不喜那把听得叫人骨头酥的甜嗓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辞听见这声‘宁二哥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不对。
哪里不对劲。
似乎和记忆里的有些出入,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他真的糊涂了,连自己的小白月光也不信了?
他盯着她,良久,缓缓松开了她,呼吸也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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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他今日出院,哥几个都来了,顺子还买了一车的花篮子,各式各样的花卉,五颜六色,庆贺他出院。
齐天看向屋里的女人,这个替嫁的,脸色不大好,明晃晃的敌意,尤顺也察觉到了,胳膊肘捅了捅他,挤咕眼,说:“好歹人也是被迫的,你也没必要这么绷着张脸。”
宁辞偶然听见了这话,身形一顿,看向岳薇——这个自称是珂珂的姑娘,他的小白月光,他英年早婚的妻子,目光多了几分难测,难道自己失忆前很混蛋吗,强逼着人家嫁过来?
韩箫没好气地瞪了尤顺一眼,连连打圆场,满眼就你会拉偏,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扭头招呼宁辞出院,勾肩搭背,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餐厅包间娱乐项目你随意挑,我们哥几个就是专门过来庆祝你出院的,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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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气氛剑拔弩张,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缓缓发酵,一丝风吹草动都像是能点燃这满屋子的火药味。
程不喜才不信他会遵守诺言,干笑几声:“你会这么好心?吃饭就放我出去?”
她不肯老实听话,莲子粥喂到嘴边也不肯吃半口,当哥的对此毫无办法,失忆的时候有多乖张,现在就又多么多么的头疼吃不消。
他选择后退一步,告诉她宁辞在医院,只要你乖乖听话,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他。
她将信将疑,可是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办法。
浑身警惕吃完饭,按照他要求一口不剩全吃完,大哥果真信守承诺,安排司机送她去医院探望。
她死死盯着车窗,盯着司机手中的方向盘,确保真的是往最大的医院开,而不是中途变卦送她去其他地方,期间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还有车门柄不松动,以便于情形不对随时跳车。
直到真的抵达医院,她才意识到他没欺骗她。
顾不得多想,按照他给的病房地址,一路狂奔,脚步飞快,一丝一毫都不肯拖沓。
她像只无头苍蝇,可恨医院为什么这样大,找了半天原地打转,好容易问到了,那是VIP病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半路撞见出院的宁辞。
一个拐角,就看见了他。
被哥几个前遮后拥的,还有一个长发女人,一声不吭站在他身旁。
几目相对,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定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