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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作者:雀实 当前章节:110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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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路走来, 很多人喜欢过她。

或许是因为皮囊,嗓音,干净的磁场, 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纯情,善良, 偶尔不设防的一张笑,短暂的犹如檐上的薄霜。

抛开身后的显赫靠山不谈, 有钱, 长得漂亮, 气质好,干净,温和, 内敛,不咋呼,这种人本身就不缺人喜欢, 至少不会被讨厌。

但爱——这种缠绵悱恻的东西,这种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感情,这种东西看命。

她的少女时代, 是珍珠匣子里数不清闪闪发亮的钻石珠宝, 是低趴凶悍的敞篷跑车,是车里面两张顶级的帅脸, 是几千平佣人穿梭的豪宅, 是数不清的衣香鬓影,名流宴景, 是VIP席位身后无数人的体育馆,是大哥十年如一日的宠爱。

她看似温和内敛,实际骨子里清高骄傲, 她瞧不上普通的人,她的胃口已经被大哥养得很刁。

除了他,谁也满足不了,唯有当年的宁辞能抗衡一二。

外面似乎飘起了雨,细雨霏霏,在半空中如银针丝丝落下,窗外树影朦胧,半枯黄的银杏树枝桠被风风雨雨吹得轻摆拂动。

妹妹挂在他怀里,像一朵绵软小巧的蒲公英,白白的,很蓬松,令他不敢用力,生怕会随风飘散掉。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出神看着窗外,眉头时而蹙紧,时而展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巾。上面沾着两人的味道。

大哥的须后水清凉,她的发丝馨香,还有一抹情事后的余温,咸腥微涩,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被禁锢在怀中,大哥的怀抱一如往昔宽厚,下巴抵在她颈窝,一字一顿道:“扣扣,你说我错没错。”

她无法断言一个人的是非对错,因为她自己本身就罪孽深重,只说:“你是个很懦弱很自私的人。”

“嗯,我也是人。”

他坦荡承认,毫无偏颇,“是人就难免会犯错。”

书上说,自私的人很多。

自私而有能力倾覆天下的人,很少。

自私,有能力倾覆天下,且还能得到荣华善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想要赢,首先要胆大,能经历常人所不能经历,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他这么堂而皇之将自己的罪孽归结于人性的本恶,她腮帮子紧了。

试图挣扎,换来更凶更狠,毫无意外的镇压。

她痛恨他,恨他对她十年如一日的控制,恨他的猖狂和自负,凭什么料定她离不开他,痴狂爱慕他。

他给了她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法无天纵容的时光,又转手将她不闻不问三年,说舍弃就舍弃。

那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不断反省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好不容易她想通了,想悬崖勒马了,又狠狠将她扯入更深的泥沼。

爱她?什么是爱,他懂爱吗。

他就是个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喜欢的时候必须牢牢攥在手心,不喜欢的时候看都不看。

那又如何呢?她还不是情不自禁为他疯魔了。

这个和她纠缠不休,夺走了她全部理智的男人,养她长大,护她无忧,如果当年她不曾被送到陆家,不曾遇见他,不曾在这样的防备和算计中一起度过这么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生一世都要和他牵扯不清了。

早些时候,她还很稚嫩,还不曾见识过这个世界的阴谋诡计和情爱。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距离她那么遥远,像夏夜公馆家中阁楼屋顶上的星星,璀璨明亮,触摸不到。她只想活下去。

她并非摇摆不定的人,父亲的摇摆让母亲蒙羞,让她童年支离破碎,她发誓不做摇摆的人,永生永世不会做对不起另外一半的事。

可是现在,她摇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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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被他压榨后大约气不忿,小嘴一刻不停,无时无刻不蹦出来邪恶辱骂他的话。

他倒不是觉得这些话无情扎耳,相反很动听,他而立之年,敢这样蹬鼻子上脸骂他的人大约还没出生。

那张小嘴那么红艳艳,那么多情,像含着蜜汁,他听完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下一秒,他对着那张小嘴吻了上去,妹后知后觉他毫无道理的轻薄,开始激烈挣扎。

他的吻落下来,不是温存,更像是惩罚,堵住她所有的哭骂和呜咽。

“知道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那你弄死我啊。”双唇剥离,短暂结束那个窒息的绵长深吻,她犹如掉入水里的鱼,片刻的空隙,渴极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又笑了,那张浓艳矜贵的脸,就连不经意的慵懒都是那么的夺人目光,“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久了,扣扣,你已经把我的精-血吸干了。”

身体被强行抱住时,痛并快乐的交织让她瞬间蜷缩,指甲深深陷进他肩背的皮肉里。

他却像感觉不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绝对力量的镇压面前,她渐渐不再挣扎。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混进眼泪里,视线一片模糊。

他大约是个魔鬼,一场从幼年时就降下的雷暴,将她的世界搅弄得天翻地覆,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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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宁辞回到住处,遣散走保姆和管家,泡澡时喝了些酒,夜里梦见了她。

梦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那是一间装修极致靡丽奢华的婚房,遍地流光灿灿的金银细软,大红色蜀锦绸缎挂满了梁柱,窗上贴着金红色的囍字。

一对龙凤蜡烛有小臂那么粗,在桌上静静燃烧,烛火明明叠叠,将满屋映得温软朦胧。

那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绣金线的红盖头,瞧不清脸孔,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抹微微弯起的唇角。

听见他傍近的脚步声,她似乎笑了,不等他有所行动,自己抬起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那张脸明艳得灼人。她抬眼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烛火,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朝他粲然一笑,那般娇蛮灵动。

身体比意识先醒来。

宁辞的指尖残留着梦的触感,潮湿而滚烫。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夜光。

坐起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梦里那片刺目的红和她最后那个笑容,还在眼前晃。

他抹了把脸,指尖倏而冰凉。

只是一个梦。

他为什么会梦见她?

那个姓程的女人,云胡不喜的不喜,走后门进来的招标部实习生。

他痛恨自己背叛,他明明有妻子,禁不住穿衣提裤,要找她讨问清楚。

他不知道缘由,只知道最毒妇人心,将一切的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是她每次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勾引他背叛,引诱他掉入陷阱。

这样的女人何其歹毒。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骤然目睹自己手臂上缠绕错乱的狰狞伤疤,他又退缩,眼底蒙上一层晦色。

喉头滑滚,沉默地深深咽下,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灰白。

在这个孤单寂寥的夜晚,他又一次失眠头痛,枯熬了一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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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福利院那帮孩子,是在一个周末的商业区露天市集。

旁边就是六滨区的金融大厦,宁辞和几个生意伙伴刚结束一场临时碰面,正往外走。程不喜恰好被同事拉过来逛市集,隔着攒动的人流,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下意识想躲,脚步却像被钉住。他也看到了她,目光冷淡地掠过,没什么停留,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没想到会碰上宁辞。

他正和几个人站在大厅里说话,侧脸对着她,神情是惯常的疏淡,偶尔点下头。

程不喜想低头绕开。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突然从旁边的甜品摊位跑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冲到了他们面前。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看看宁辞,又看看几步外的程不喜,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声音又脆又响:

“快看!是漂亮哥哥!还有漂亮姐姐!”

宁辞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兴奋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扭头朝读书角那边喊:“小斌!乐乐!佑佑!快来看呀!真的是他们!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来啦!”

“我们以为你们以后都不来看我们了……”女孩子撅着嘴巴,可怜兮兮诉说,扯了扯程不喜的衣摆。

今天天气好,赶巧了福利院老师带他们出来采买,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

程不喜消失的这一年,宁辞忙得无暇去福利院,只是命人时不时送些物资还有钱财,除了他,大哥其实也在暗中帮助,以妹妹的名义。

孩子们虽然很想念他们,但是又无法联络得上,也知道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还是一直在帮助他们,生活老师告诉他们的,他们时刻心怀感恩。

这一声,那边又跑过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凑近看了看,也立刻雀跃起来:“真的是!漂亮哥哥,漂亮姐姐!你们好久没来福利院看我们啦!孙老师昨天还说起你们呢!”

福利院?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福利院,更不记得和身边这个女人一起去过那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不喜。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和镇定,弯腰轻声安抚那几个孩子,神态温和自然,那样其乐融融,就仿佛只有他一人被隔绝在外。

脑海中那滩沉寂已久的浑黑死水,陡然被搅弄得涟漪四起。

-

大哥连着三天没回来,电话里也只是象征性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心思重,喜欢运筹帷幄,喜欢秤上博弈,喜欢掠夺游戏,这样性格的男人往往都不太多话,尤其是心里藏了事情的时候。

程不喜赤脚踩在客厅毛绒绒的地垫上,屋里没有开灯。窗外北城的夜色浸进来,将偌大的客厅染成一片沉郁的蓝黑。

玄关处属于他的那双定制皮鞋不在,衣帽架上那件常穿的黑色羊绒大衣也消失了踪迹。

她知道他最近忙工作焦头烂额,万怡说起过,她本该高兴才是,他被外边的事情牵绊住,就不会回来,她也就不用应付他。

可是见不到,她心里还是会有说辞。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摇摆不定很下贱,很没出息。一边厌恶他的控制,怨恨着他的自私,一边却又在独处时无可救药地贪恋他给予的温度。人嘛,都是复杂的,爱与怨,怕与念,是非对错,总能荒唐地搅在一处,肉做的心并非顽石。

她被保护的太好了,不懂商场上的危机四伏,硝烟弥漫充满杀机。

金戈铁马的笛声到底吹不进桃花源。

城西启盛的招商晚宴,是一场属于这个城市精英圈低调而奢华的盛会。

今晚一共要竞拍两块地,一块在核心商务区,地段成熟,前景清晰,可竞争注定激烈。另一块偏近郊区,暂时看不出太大红利,却胜在体量够大,适合长线布局。

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晚宴说是招商,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场子,谁能拿下第一块地,往后一两年的布局,就先占了上风。

程不喜是跟随宏科工程部的封总监来的,名义上随行助理,其实是帮宏科物色竞标项目。

小组人员那么多,选她一个新来的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资历,封总监愿意带她,也是听了宁辞的吩咐。

大哥也收到了拜帖,他无疑是这场名流宴会的最核心的人物,焦点所在,所到之处无一不敬,无一不谄媚。

他的到来也将这场明面上举杯言欢,暗地里刀光剑影的商界盛会抬到了新高度。

程不喜入场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人群中唯独他最英俊惹目,但并没有惊动,而是默默跟在上司身后,见机行事。

大哥盛装出席,一身印花藏青色西装,戗驳领,搭配缎面领结,丝绸白衫,贵气又典雅。细碎的印花落在衣料上,像把整片银河都披在了身上,一出场就压过全场所有灯光。

身姿挺拔如松,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侧耳听身旁一位老总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矜贵又疏离,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没有人能有他穿英式西装好看,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

身材修长的人,基本能驾驭各种戗驳领,弧度较大线条张扬更能突出身材的优势,增加气场,大哥是她见过把戗驳领穿得最有气派的人。

宴会厅里灯火明亮,衣香鬓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与香槟气息,人们低声交谈,步履从容,一派流光溢彩的热闹景象。

大哥被一拨人围着,都是本地有头脸的人物,首当其冲是一位方脸男人,瞧着岁数也不大,但是笑起来一脸褶子。

“听说,陆总今年日子不太平好过,手底下不少大臣被策反了,都被撬到宏科了。”

说话的是他身旁的女眷,精明世故的脸庞上写满贪欲和算计,身旁站着饮酒看戏的丈夫,江海集团的老总,大哥的死对头之一。

“当年他们受了您多少恩惠和提拔,果然呐,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言外之意堂堂陆总,手腕也并非传闻那般了得,不然也不至于效忠卖命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他淡淡“嗯”,这样的场合与他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小儿科,英俊脸庞波澜不兴,“记仇的人多,记恩的人少。”

那女伴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气度噎住,脸色一时讪讪。

程不喜端着酒杯,闻言心也跟着微微一缩。

不是她刻意想听,而是大哥的声音她太过熟悉,从小养成的习惯,总是能在众多嘈杂的鼎沸人声中,一耳分辨他说的话。

巧合吗,倒像是在点她。

说她忘恩负义,薄情寡性。

那女人被剐了脸,也不好再发作,人群里又渐渐响起恭维声,大哥脸色依旧不变。

不久他便被新一轮的应酬缠住,转移到了主席台边。

他走了,刚才那几个碎嘴的又聚到一块儿了,才刚消停了会儿,又开始不停说。依旧是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讥笑说:“也别太得意,不就是陆氏集团吗,想当年钟家多牛逼,还不是说倒就倒了,没准再过不久,这堂堂帝国集团就要易主了。”

宏科出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科技新贵,还是寡头型,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宁辞就是学这个的,当初开发了一批尖端的AI算法才在众星云集的科技圈站稳脚跟,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公司越做越大,版图扩张,不单单和大哥抢生意,在传统领域短兵相接,还把手伸到金融,地产。当然——少不了幕后那位的支持,除了他,宁辞本人的野心其实也远不止于此,他还打算做生物科技和医药的生意,做基因编辑。他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程不喜手里举着一杯蓝莓果汁,小孩子爱喝,她也爱喝,她是个很能记仇的,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看着云淡风轻,柔弱可欺,实际杀心可重。

这样明目张胆诅咒陆家,她从小在陆家长大,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不为别的,单纯她不爱听。

迈着蜻蜓点水的步伐,走到那女人面前,轻轻巧巧,娇滴滴叫了声:“太太。”

那女人一惊,掉过头去。

程不喜看清她脖子上的一枚和田玉佛牌,心想还是个信佛的,嘴也不留德,嫣然一笑说:“那波人走了就走了,自古叛军投降也不会得到重用,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背信弃主的小人。”

她嘴角毫不留情勾出讽刺的弧度,“太太,您觉得呢?”

言外之意,容易被挖走的,往往都是些不忠不义的,今天能被黑的策反,明天未尝不能被白的招安。

那名女眷气得一抖,可一时也摸不准她的身份,可见样貌气度很不俗,也不敢造次,脸色调料台一般叮当罐倒,搅在一起很是难看。

辛集一直在附近,大哥知道她也来了,吩咐他暗中护着。辛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老大护在羽翼之下,他们印象中软糯胆小的小小姐,面对这样的场子竟然不循辞色,气势丝毫不弱。

程不喜讥讽完,扬长而去,扭头差点撞进一道炙热的胸膛,本能捂住口鼻抵挡,后退半步,抬起头,宁辞正灼灼盯着她。

她不由得一愣。

“程小姐是不是在心里狠狠骂我。”

毕竟兄长手下那波人都是被他争夺。

她定了定神,小声说我怎么敢。

“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补。

宁辞笑得轻佻匪气,特亲昵地挨近她,唇都快抵着耳廓,说:“骂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毕竟我这人一向厚颜无耻。”

她心头一跳,有些嗔恼,下意识扬手要堵住他的嘴。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几句,可手伸到一半,那股劲儿就泄了。

年少成名,春风得意。

这个时期的宁辞,骁勇无比,浑身都是锐不可当的杀伐之气,他要开创属于他的时代,成就一番丰功伟绩。

而她,不过一只他手底下的打工仔,总不能逾矩,于是装作伸手整理衣裙,说:“宁总这么清闲,知道的是来谈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耍流氓。”

他闷闷笑了,“是我耍的,怎么样,程小姐报警抓我吗?”

下属把自家公司老总告了,这老总还是头狼,睚眦必究的说出去她也差不多恶名昭著了。

这样的场合,家眷众多,却不见那位岳小姐的身影。程不喜摸不透他的想法,平时不都是带在身边的吗。

她此番并没有精心装束,简简单单的米白色小西装套裙,款式端庄大方,线条利落温婉,既符合场合要求,又不会过分张扬。

“宁总自便,我还有工作要忙。”她不打算继续耗下去,说完就打算溜走,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被人见到又是一阵闲言碎语。

宁辞并不打算就此放她走,而是昂着下巴,“你听谁的命令。”

她脚步一定,目光四处逡巡,寻觅封总监的身影,“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宁辞当即下令:“告诉封俊义,她今晚是我助理。”

程不喜诧异目视他,一瞬之间她成了宏科总经理的助理?

“怎么,程小姐不愿意?”

她虽不忿,但又不敢违逆,“我怎么敢。”

“跟紧点,我这人睚眦必报,对下属毫不留情。”

她一肚子憋屈,但又无法发作,低低应了句‘是’。

宁辞见她一副做小伏低的柔顺样子,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时身边的心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程不喜潜意识不是很喜欢这个人,见到第一面就格外排斥,没见过从头到脚都这么阴煞的人,让人心里发毛,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

辛集将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说给大哥听,大哥目光穿过满场的光影与人群,精准落到她身上。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鼻深目,气质冷冽骄矜,像一尊供在神坛上的玉雕,完美却也带着距离。

周围人的目光,无论男女,或多或少都带着欣赏,倾慕或敬畏。无一不宣告着他才是这里光芒汇聚的中心。

宁辞被一个副总缠住了,这段路程,她避无可避走到大哥身侧,兄长大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对她说:“惹事了。”

她不置可否,牙关轻轻一抵,低声说:“反正你会替我摆平。”

目光所及,妹妹一张俏脸,毫无棱角,可刚才讥讽不长眼的宵小之徒又是那么狠辣绝情。米白色小西装套裙衬得腰身纤细,骨肉停匀,纤秾合度。这身打扮是她自己挑选的,瞧着舒服,也不扎眼。

“瘦了。”大哥爱怜地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

“看来宏科的伙食并不好。”

话音刚落,宁辞恰好在此时出现,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总大庭广众之下泼脏我,是不是不太合适,这是管起我的内务了?宏科的伙食好不好,程小姐心里最清楚。”

程不喜被这份浓浓的火药味惹得不知所措。

双方面上笑意轻泛,内里却隐匿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宁总也在。”大哥像是才注意到他。

两个男人握手,面上和气,眼神交汇时却有种无形的较量。

显然这样的场合久在沙场的陆庭洲融入的更为彻底,到底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陆董事长,更显得从容沉稳,宁辞初出茅庐能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

宁辞看见她离陆庭洲更近,略微凌厉的眼神瞬间染上满满的侵略性,“看来程小姐不止刁蛮,就连记性也不太好,连自己的上司是谁都能忘。”

她眼皮一跳,默不作声地挪步,缓缓走到宁辞身后。

大哥一脸平静,问:“宁总今晚是奔着什么而来。”

“我想要什么,陆总还不清楚。”

大哥放下酒杯,‘哦?’了声,尾音轻扬,“这我还真不清楚。”

目光穿过顶上变幻莫测的水晶灯罩,流苏穗子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落在地上,明明暗暗,说:“宁公子风流人物,只要筹码足够,想来也是囊中之物”。

宁辞状似无意看了眼身后的程不喜,下巴轻抬,又转回去,反问是吗。

“可是陆总,你真的舍得吗?”

扯唇轻嗤,又逼近半步,二人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我要的,可是一件稀罕物。”

“世间仅此一样,多了我也不要。”

大哥眸色微沉,仅此一瞬,那股杀意突显又隐匿,淡淡开口:“我即便愿意给,那也要看宁二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要。”

-

彼此双方第一轮闹到明面上的交谈,不欢而散。

程不喜以宁辞随行助理的身份出行,姿态安静得体,不多引人注目。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失策了,她脚上这双鞋是随手挑的,鞋帮有些低,很磨脚后跟,估摸着已经磨出血泡了。

程不喜咬着牙,挪到休息区角落的长椅坐下,刚想弯腰去碰那该死的鞋。

刚坐下,这时身边的光线陡然暗了一下。

她下意识侧头,只来得及看见来人昂贵的西装裤腿在视线里矮下去——他竟然直接在脚边蹲了下来。

动作太突然,程不喜完全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来人矜贵无比,就这么自然地屈膝蹲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这里可是聚集着那么多宾客,不说家财万贯,也几乎都是政商届头面人物。

黑色那不勒斯西裤在膝盖处绷出挺括的弧度,带着一种和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谦卑姿态。

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一点室外夜风的微凉,轻轻圈住了她的脚踝。

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忘了吸,也忘了呼。

视线只能定定地落在他微低的头顶,看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还有那截线条利落的后颈。

他垂着眼,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细细的绊扣,小心地褪下那只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双软底平底鞋,托着她的脚跟,稳稳地套了进去。

他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颈间,即使在昏暗的角落里,他依然像自带光环般醒目。

他的声音既温和又疏远,一下一下砸在程不喜的心尖:“扣扣,你这样,离了我,叫我怎么能放心。”

是大哥。

他居然能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做到这份上。

鞋刚换好,“陆总对我的助理是不是太过亲近。”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片无人光顾的区域,手里同样是一双软底鞋。

大哥并没有强求,帮她换好鞋子,起身,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没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完全忽略了宁辞,走得放任干脆。

态度极其嚣张,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

只留下宁辞乌黑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格外杀伐阴郁。

-

这里的酒度数很深,都是茅台五粮液还有高档洋酒,应酬场子几乎推脱不掉,她也跟着喝了不少,最后一口洋酒下肚,她忽然一阵头晕眼花。

辛集脸色犹豫,凑近耳旁说了些什么,大哥沉寂良久。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妹妹跌跌撞撞,想要去洗手间,他不动声色离席。

程不喜只觉得一双熟悉的温热大掌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头,将她带离了宴会中心,走向通往二楼休息区的安静走廊。

走廊的光线柔和许多,隔绝了宴会的喧嚣。

她原本还算警觉,可是抬头一看,是大哥,这股子警觉全部熄灭。他将她带到一间空置的包房里,这里相对僻静。

“喝多了?”大哥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目光落在妹妹熏红的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脸颊上,还有微微凌乱的发鬓。

“哥,哥哥。”她有些醉意朦胧。

“嗯,哥哥在。”

不错,还认得人。

“哥……”挨得近了,她闻到大哥身上浓浓的烟味,虽然一路走来被风吹散了不少,但依旧很强烈,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嗅觉感官被放大。

万怡说他最近烟抽得很凶,程不喜莫名还有些担心他,忙归忙身体更重要啊,即便醉了还是忍不住关切说:“不是说…不抽了吗?”

就是这样。

若即若离,偶尔流露出一点笨拙的关心,乖张狡猾,时刻警惕,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人心痒,又让人烦躁。

要他如何舍弃得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许任何,一丝一毫的分心。

室内空调机呼出温热的风,浮动起妹妹略微凌乱的长发,喝醉酒脸颊粉红娇嫩。

她小时候头发很长,留过一阵子的水母头,很是漂亮。虽然没有在星洲的时候长,但也超过了肩胛骨。漏夜爬进他卧房,钻进他被窝,揪住一根过长的乌发,在大哥的无名指上绕圈圈。

“缠着。”

“不要松开,一直缠着。”她嘟囔。

兄长大人约莫觉得好笑,问她:“什么?”

她昂起白生生的脸蛋儿,在他耳旁吹热气,说:“缠着你。”

那一刻的悸动无法言说。

她大约真的是老天爷派下来降服他的精怪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勾得他放不下。

喂了她半杯温水,妹妹消停下去,他不知道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挺拔身姿一动不动,枯寂坐着,岿然良久,对她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期间不论你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你。”

她迷迷糊糊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索要抱抱。

兄长大人起身离开的动作陡然僵住,脸上一瞬间闪过诸多复杂的念头,最后还是冷静决绝占了上风,毅然决然选择掉头,并没有回应。

-

程不喜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昏睡了一阵,是被热醒的,醒来后看见沙发上有一道人影。

“程小姐有一位很疼爱妹妹的兄长。”

那人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依旧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心来回拨开顶盖,又合上。

姿态散漫,又透出几分浓烈的压迫感。

她似乎清明了,醉酒的混沌一点点消散,她有些不确信地喊:“宁辞……?”

那人动作似乎仓皇顿挫了一下。

开口时,眼底的玩味和宠溺浓烈得化不开,“程小姐不叫宁总,改叫我的名字,放眼整个公司,没你更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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