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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刚睡醒, 意识还没有彻底清明。
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看清, 眼前的光线倏忽一暗,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挑起。
程不喜本能皱眉, 脑壳还有些晕,顺着这根修长的指节往上, 触及到宁辞深黑玩味的眼睛, 脑中的迷雾被一扫而尽。
他居高临下站在跟前, 抵挡住屋内所有的光亮,像一堵拔地而起的结实高墙。
“程小姐这么煞费苦心,想方设法潜伏到我身边, 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似笑非笑,明明是强迫盘问的架势,样子却格外亲昵, 弯腰贴得极近,动作暧昧不清,近乎调情, 像在逗弄一只小猫咪。
程不喜就是那只可怜无处可逃的小猫咪。她本能不喜欢这样的体。位, 有种被扒光了看的错觉,皱眉想将脑袋偏开, 却换来他毫不留情地将下巴整个钳住。
他笑得更邪更锐, 手心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她挣脱。
程不喜察觉他动作变了味道, 不单单是钳制那么简单,大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梭巡,在下巴那儿肆意把玩, 这是拿她当成玩。物了。
她一阵恼羞成怒,不满地回瞪过去,宁辞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宁辞,更不是温柔体贴的宁二哥哥,而是一个商战场上杀伐无情、冷血果断的危险男人,和大哥处处争锋相对,掠夺生意,水火不容。
她身份本就尴尬,是陆氏集团董事长的妹妹,又是他的下属。
知道躲不过,索性不挣扎,而是顺从他,将下巴仰高,低垂睫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宁辞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化开得更浓。
他太清楚了,这副娇滴滴柔弱顺从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多么难以驯服的反骨,表面听话,指不定背地里正盘着什么,一肚子阴谋诡计,把他搞死吗?
“呵…监视我?”他嘴角噙着笑。
“还是祸乱我。”
说话时眼缝微微眯起,舌尖顶住上颚,语气锐利又漫不经心,“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程小姐。”
不等她开口,“该不会…”
他话说一半忽然欺身,两张脸相隔不到两公分,笑得十分狡诈开心,“是喜欢我吧?”
程不喜:“……”眉头一拧。
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样霸道、放肆、毫不收敛的宁辞她从未见过,就仿佛是完全陌生的另一面,所有的好都被掩埋,所有的劣性都被激发。
喉咙像是锁住了,胸腔里盘亘着一团闷气,泄不掉又压不下去。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张又爱又恨,又割舍不下的脸,他的人生到底是被她给毁了。
程不喜闭了闭眼,深吸气,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委屈:“宁总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脑袋一偏,想从沙发上下去,宁辞眸色黯了黯,这一回并没有阻拦,而是收回那只放肆的手,懒懒靠回沙发上,眉梢挑得老高。
“程小姐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一声轻蔑的低“嗬”,“可惜,我已经结婚了。”
“程小姐的这份心意,我怕是消受不起。”
他指尖来回摩挲虎口,是他惯常的小动作,语气又闲又冷,坏得彻底。
程不喜起身的动作一停,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心口那股闷意翻涌得更凶,酸、涩、疼,搅成一团,压得她浑身难受。
他像是毫不在意,丧失掉全部的同理心,淡淡补充道:“程小姐这点小心思还是收了的好。”
食指在沙发背上轻点,频率不疾不徐,“家妻善妒。”
她嗓子眼发紧,委屈得不行,声线绷成细弦,闷闷说:“宁总放心,不会让宁总难做的。”
他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回看了很久,久到程不喜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半晌,他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轻得像叹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
他说。
起身离开时的背影毫不留恋,只冷冰冰撂下一句程小姐最好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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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会场,招标已经结束了。
宁辞风头无两,居然能从陆庭洲和港城来的蒋老板手里抢东西,还赢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下宁家二少的旗号在圈内彻底打响。
跟随宁辞从会场出来,刚走出大门,冷风一扑,程不喜脑子瞬间清醒。
台阶很高,铺着长长的红毯,上面散落着彩炮的碎带,五颜六色,皮鞋碾过去,有些嵌进绒面里,有的碎了,有的缠成一团,看着乱糟糟的。
宁辞一出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他从中间让出一条宽道来。
程不喜身为助理,乖乖跟在他身后,傻子都知道是他带来的人。
那位脖子上挂着和田玉佛牌的太太见状,笑得阴险又别有深意:“宁总的助理,居然私底下也会帮着陆董说话?”
“真是有趣。”
旁边有人嗤笑:“这有什么稀奇?”
一位今晚陪跑的老总喝多了,不屑摆手,“国内最顶尖的两大互联网企业巨头知道吗?双方的竞争都摆在明面上,老总从不在一个场子出现,都以为他们俩是竞争对手,老死不相往来,其实俩人私底下是好兄弟!”
“同领域的头部企业看上去斗争激烈,其实背后相互持股,相互打配合的情况非常普遍。”
“毕竟各国都设有反垄断法嘛,不可能让一家独大。行业老大和老二良性竞争,携手割韭菜才是正儿八经商业规则里的默契。”
“世人眼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没准儿私底下一把帘好的都穿一条裤子。”
那人喝多了,自家老婆也就离开了小半会儿,回来听见了急急忙忙拍了他一脑瓜,“嘴也没个把儿的,注意场合!”
“哎呀,话糙理不糙嘛。” 男人嘟囔了一句。
程不喜出神盯着不远处的建筑,听了一多半,余光里,忽然被不远处翡翠扳指折射出的火彩晃了一下。
蒋老板后半场才来,象征性走了个过场,这会儿正和大哥说着话,俩人面对面,身形海拔相当,势均力敌,谁也不遑多让。
一个是京城圈子里的太子爷,一个是港城地界的风云少主,碰上了就是天崩地裂,火药味满满,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宁辞还在应承一些溜须拍马的企业领导,奉承也好,谄媚也罢,一张脸波澜不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戴起了虚伪的面具。炽白灯罩下,衬衫西裤裹着年轻笔挺的身体,身形萧萧,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说不出的雄姿英发。
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一是离得远,二是她才刚入圈,能带她玩儿就不错了。
正胡思乱想,隔着人群,大哥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重若千钧,似酿着无穷无尽的深意,转瞬又敛去,掩饰得很好,仿佛是她一瞬之间产生的错觉,她顿时心头一紧。
大哥的眼睛很深邃,又很迷人,似桃花非桃花,心情好时脉脉含情,生气时,三分狠戾,三分睥睨,三分风流,剩下的一分,是迷蒙大雾般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压根看不透他。
…
当晚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最终宁辞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码成功竞拍西郊那块地,至于那个从开场就备受瞩目的核心商务区,最终以流拍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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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大哥都没有回来,只是中途差人把多比从寄养的宠物店送了回来。
一别半载,本以为会生分,谁知多比一见到她还是兴奋地扑过来蹭蹭。
有了多比,她平淡的日子也算多了点安慰。
这天她在公司加班到七点,外面下起了雨,瞧着雨势越来越大,她下楼正要给司机发消息,忽然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撑着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从雨幕里急急地朝她走来。
是她亲爹程宝山。
她这个爹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到了这个岁数依旧挺拔周正。不单单模样好,个子也高,即便上了年纪,还是风度翩翩,可程不喜看见他,心里只有一片冷。
他来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继妹。从小到大,只要她和继妹起冲突,他这个当爹的,总是先护着那个小的。
程欢伊上周在公司造谣生事,被她耍了点小心机处理掉了,今天刚办完开除手续,八成是来替继妹求情。除此以外程不喜也想不出其他缘由了。难道是专程来探望自己?开什么玩笑。
父亲走到她跟前,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也毫不在意,他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急切:“小喜,爸来看看你……”
程不喜没动,也没接他的话。她知道他为什么来。程欢伊被开除,她那个惯会哭闹的继母,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定定看他两眼,很好。这双肖似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丝的悔恨,也不枉她当初坚持不肯改名。
“有什么事,直说吧。”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宝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压低声音:“小喜,欢伊她……是做得不对。可开除,是不是太重了?她毕竟是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看,能不能跟公司再说说,给她留条路?哪怕换个岗位也行……”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格外阴冷,阴到骨子里,“她造谣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路。”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退到雨里,脸上的情绪灭得一干二净:“程先生,抱歉,你提的要求恕我做不到,请回吧。”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父亲似乎还想挽留几句,程不喜不想再跟他多说,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小喜,”父亲追上她,把伞往她头上遮,“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程不喜往后退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程不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如果只是来说这个,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雨里走,父亲伸手拉住她手腕:“你这样要生病的!”
“松开。”她没回头。
争执间,一辆黑色的科迈罗缓缓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车窗降下,露出宁辞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看了看浑身淋得湿透,脸色发白的程不喜,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车。”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容拒绝。
程不喜脚步顿了顿,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有些涩眼。
她看了看侧脸绷着的宁辞,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还站在原地脸色复杂的父亲,
没再多犹豫,果断甩开父亲的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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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寒冷。
密闭的车厢也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就他身上那股清冷淡漠的松雪香。
程不喜记得他之前爱用薄荷调的香氛,就连沐浴乳也是,清清爽爽,嚣张肆意的男大,现在闻不到了。
她蜷在座位上,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很快洇湿了身下昂贵的皮椅。
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这么多年没见了,再见面居然还是因为继妹那点破事。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再见面绝不会失态,甚至动用三分颜色还能叫他痛苦,可事实是她的道行仍旧不够,亲爹到底是亲爹,在他面前还是乱了阵脚。
心有些空洞,指尖冰凉麻木。
宁辞透过后视镜观察她,脸色同样有些阴郁,沉过这不见天日的雨幕。
车开了又停,他出去又回来,程不喜毫无察觉,一声不吭,还以为他有事儿要忙。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印着高端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整套干净绵软的新衣服,还有一张足以把她整个人裹起来的大毛毯。
她彻底呆住。
为了不让她尴尬,宁辞进店后没犹豫,直接问sa要了一身套装,能买的都买了,让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打包。
被问及尺寸,他皱眉大致比划了下,说腰很细,腿很长,身材很好…估摸着越想越烦躁,干脆冷下脸命令你们赶紧搭,我只给你们五分钟时间。sa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匆匆忙忙按照要求弄好,宁辞看都没看,付完就走了。
这会儿把东西往后丢,“换上。”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回头。
她没动。
宁辞等了两秒,见她不接,眉头皱了皱:“程小姐狼狈的样子,也格外叫人动容。”
“是哪儿淋坏了,动不了了,要我亲手帮忙吗?”
说完斜瞥她一眼,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作势真要拆开那套刚买的新衣服。
浑如刷漆的眉紧皱着,明显很不高兴,程不喜微惊,生怕他乱来,匆忙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宁辞这才罢休。
车里环境密闭,孤男寡女,他把衣服丢给她,就十分绅士礼貌地出去了,给她腾出私人空间。
出去以后自顾自靠在车门边,两条腿长度逆天,低头百无聊赖翻看手机。
当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不喜看着眼前干净的毛毯还有衣服,还有些发怔和打怵,拧了拧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火速把衣服换好,敲了敲车窗,宁辞知道她完事儿了,开门重新坐回去。
这附近大概是商场车库之类的地方,周围很安静。
程不喜呆呆坐了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
宁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问她要去哪,只是默默发动车子,朝前方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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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一阵,最后驶进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白砖灰瓦,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冷清。
宁辞解了安全带,没看她:“下来。”
她乖乖跟随他进去,屋里很大,干净又空旷,家具颜色都是浅色系,所有的东西摆放得整齐规整,一丝不乱。地面光可鉴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没什么烟火气,像个高级的样板间,也看不到任何女性居住的痕迹。
宁辞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去调高了别墅中央空调的温度,末了指了指一楼客房的方向:“去洗个热水澡,柜子里有干净的浴袍。”
顿了顿,“干净衣服我马上让人送来。”
宁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鬼迷心窍就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心想这女人一定给他下咒。
他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在她接过浴巾时,目光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说完就转身去了客厅,没有再管她。
程不喜抱着柔软的浴巾,站在这座空旷冰冷的豪宅,看着宁辞转身去打电话的背影,心里那点强撑的冷硬,忽然就塌了一角。
即便失去记忆,即便两家势不两立,他依旧对她很好,忍不下心凶她,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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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干净的新衣服已经摆在衣架上,还叠放得整整齐齐。
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间豪华空旷的别墅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比刚才小了点。
她正站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你好。”
程不喜一惊,转过身,看见岳薇从楼梯口走过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脸上没化妆,比在公司时看上去苍凉许多,也憔悴许多。
程不喜绷着脸,没答话,眼神里带着戒备。
孤男寡女,又和宁辞是世人面前夫妻的关系,她很难不乱想,脸色有些褪。
“你是程小姐吧。”没想到岳薇居然会主动开口搭话。
程不喜很意外,唬着脸说你认识我。
岳薇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她走近几步,在沙发边站定。她看着程不喜,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苦。
她也是个可悲之人,三方势力周旋,她一个小兵,身先士卒的小棋子,冲她浅浅笑,“他没碰过我。”她忽然说。
程不喜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岳薇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知道自己就是个替代品。”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一个大人物,那个人是您兄长。”
程不喜乌瞳猛地一缩,神色里全是难以置信。
岳薇继续说:“我按照要求尽力模仿您,企图得到他一丝丝的垂怜,结果,他甚至连看一眼都没有看我。”
“第二个任务,也就是现在,代替你嫁给宁辞。要不是失忆,我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说上话,哪怕一个字。这么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敬重我,从来没碰过我,对我很客气,没有半点逾矩。”
“抱歉,”岳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浓浓的无力与愧疚,“你的夫人身份被我占了,你的美好人生被我搅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是身不由己。”
程不喜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块手表,表盘随着车祸磨损许多,表带上也有明显的划痕和凹陷,看得出经历过严重的撞击。
虽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程不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块她人生第一笔自己赚的钱买的西铁城腕表。
程不喜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筋来回撕扯着,尖锐的疼。
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想发出声音,但是尽数被堵回去。
岳薇注视着手里的表,轻声说:“这块表,当时车祸时损毁了,可是他醒来后吵着要,他知道是‘那位小姐送的’。”
“很喜欢呢,最开始那几天几乎寸步不离戴着,可是破损太严重了,后来我说我给你收着,改天找人修修,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放在我这儿。”
岳薇说着,眼神很复杂:“我找了很多家钟表店,每次打算交出去的时候,又后悔了,有些东西,损坏得太厉害,就算复原了,也回不去了。”
她把表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无意搅入,我也无意鸠占鹊巢,我身不由己。”
“程小姐,这个还给你。”
她说完,又看了程不喜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也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程不喜站在原地,没接话,也没伸手。
半晌,她闭了闭眼,转过身,她没有要,只说:“你改天,找个时间,去把它修一修吧。”
顿了顿,“实在修不好,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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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傍晚有桌应酬,本打算睡公司的,坐车里抽了两支烟,看着窗外濛濛雨幕,莫名其妙手和脚不听使
唤,还是拐回别墅里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雨不久前刚停,雨后的空气潮湿安静,别墅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静悄悄的,像被夜色泡透了。
程不喜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个软枕。
她睡姿很乖,肌肤雪白,身板子柔弱无骨,两条腿并拢蜷缩,肩膀骨也收缩...比常人睡觉的模样瞧着要更可怜几分,大约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总之很让人心生怜惜感。
呼吸很轻很浅,睫毛长长的,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把撑开的水墨色小伞。
即便身处漩涡,她依旧皎白,是天边的月。
宁辞一进屋就看见这样美好的画面,喉头深深滑滚,忍了触碰的念头。
大约是他身上沾染了夜风的凉气,程不喜睡得本就浅,察觉到一股冷意入侵,眼珠子动了动,就快要醒了。
宁辞怕她突然醒来,连忙后退,坐到沙发的另一边,距离她拉远,脸上的情绪也收得干干净净。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像只刚睡醒的猫。
“怎么不进屋睡。”宁辞问。
他声调平平,尽量克制视线不往她身上拐。
程不喜慢慢撑起身,揉了揉眼睛,无害软萌,闷闷回答说:“忘记了。”
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样,对答如流,瞧着一点儿不生分,一点儿不拘谨,就仿佛他们之间本就熟悉,早已是亲密的一对。
宁辞倏而蹙眉。
意识回落大半,她仿佛惊梦,自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岳薇的一番话又在脑子里转,让她痛苦和烦乱,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可她呢?
她仓促站起来,有点慌张无神:“对不起,我,我进客房睡。”
“打扰了……”
说完就逃也似的溜走了。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宁辞才收回视线,神清漠然地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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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她刚用完这里,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完,空气中还残留她的气味,她用了架子上的洗发水。
这里基本不住人,乳液也是新开的一罐,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点草木香,清爽干净,十分好闻。
镜子上蒙着水雾,宁辞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
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碰面,她玉-体横-陈,慵懒魅惑而不自知的模样,他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不该有的念头。
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那股躁意才慢慢压下去。
即便失忆,脑袋空空只剩下无情的扩张,那又怎么样?
他还不是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被引诱掉入了风月的陷阱,还泥足深陷了,他明明已经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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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刚进客房,发现自己的头绳落在浴室了,又折返。
抬头看了眼卧室,门敞开着,里头灯光四溢,隐约有水声,但很快停止。
宁辞沐浴完出来,随手扯了条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裹在身上。
带子系得松垮,衣襟大敞,胸口的肌肤大面积裸-露着,半边肌肉隆起的肩背也露在外面。
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水,一边在想事情,步调子散诞,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女人,可这时候想要遮掩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了。
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他的脚步倏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漫尽散,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程不喜同样猝不及防,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室内光线明亮,将他的身体照得清晰无余,包括那些狰狞错乱的伤疤。尤其是小臂,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车祸烧伤痕迹,凹凸的肌理在暖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勾勾黏在那些疤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该避嫌。
她看得太专注,呼吸都忘了。
她记得这条手臂。
一年前,它还在篮球场上投出过漂亮的三分球,在福利院抱起过哭泣的孩子,在茶楼里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肌理流畅,线条漂亮,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意气。
可现在呢?他的小臂上爬满了交错狰狞的疤,灯光下尤其可怖。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浴袍太松垮了,后颈、侧颈和背部几乎全露在外边,那些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狰狞的伤痕,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后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宁辞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可这时候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目光精准地对上她写满惊愕的脸,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十分森寒的语气。
他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看她的眼神带刺,十分恐怖骇人,像是被触了逆鳞。
程不喜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碎嘴的闲言碎语,什么“烧得可惨了”,什么“那身皮肉算是毁了”,“就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刺耳,只觉得那些人嘴碎恶毒,她根本不信。
她不信。
她不信那样骄傲的宁辞,那样意气风发的宁二哥哥,会被一场车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那些庸脂俗粉嘴里“可惜了”的可怜虫。
可是现在,那些疤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血淋淋的,真实的,不容她逃避。
“你……”
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宁辞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周遭骇人的戾气暴涨,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很吓人。”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喉咙一紧。
“害怕吗。”
他又问,甚至往她面前逼近一步。
程不喜拼命摇头,眼眶开始发酸。
宁辞看着她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手臂,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死水。
“厌恶我,同情我,可悲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得人生疼。
“还是....恨毒了我。”
“这些是怎么弄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她以为自己眼睛瞎掉,以为自己在做梦。
扑到他面前,昂起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不信这是真的,她不信这是她的宁二哥哥,她不信那场车祸能把他毁成这副模样。
“程小姐。”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皱眉似乎觉得烦乱,“你哭什么。”他问。
似乎觉得好笑,他都没哭,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哭我毁了容,还是哭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
程不喜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都不是,她是心疼,是疼得快要死掉了,是她宁愿那些疤长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他承受这些。
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宁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凶霸霸地堵自己面前,扯住他的浴袍领口,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的,浅的,复杂的,最后都归于一片沉寂。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一滴滴犹如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蹭掉了。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
程不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说她是圣母,那样可怜又天真。”
宁
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我不觉得圣母有什么不好,我说我是圣父。”
“那个人是你吗?”
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残酷令她无法思考,她只想把那个幕后之人大卸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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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她在宁辞的住所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到几乎快要醒不过来的梦。噩梦。
她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大哥站在阳光普照的窗台边,光从身后照进来是那么耀眼,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边,他低着头,眉眼温柔逗弄一块襁褓——棉布裹得很好看,可里面是空的。
她梦见那团血淋淋的肉质问为什么不要我,妈妈,你是不是也曾被妈妈抛弃过,所以这么狠心也不要我,我究竟哪里做错。
她梦见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梦见开满曼陀罗花的阴曹地府。
还梦见一棵树,栾树,那样茂密的枝条,粗壮的躯干,一树的洁白花朵,突然起火,烧得只剩下一根杆子。
她浑身湿透,犹如置身一片汪洋湖泊,被滚烫的岩浆包裹。烈火上烧开水的铁壶,正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声程小姐。
是岳薇。
她靠在床头,醒来后依旧深陷噩梦的阴霾,窒息感缠绕,良久心悸不散,她冲岳薇露出一枚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摇摆,我既放不下宁辞,又贪恋另一个人的好。”
“我是不是很坏。”
岳薇说您是可怜人。
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做不到。
她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她一直都知道。
她自幼渴望得到一切,父爱,母爱,师长爱,一切她所能触及,能够得到的爱,那怕粉身碎骨。
得到以后呢?更是疯魔,畏惧失去一丝一毫。
她和大哥,一个极度缺爱,一个柔肠百转灌满了爱无处宣泄。
他们天生是要纠缠的,是要难舍难分的。
她看准了这位兄长,清高傲气,无人敢对他提要求,更别说插科打诨,从他身上博得半点真心?天方夜谭。她偏偏吊着他。
哪怕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令她感觉深深不齿,甚至背地里暗暗呿,她还是能说服自己。
打拳有什么好玩的,骑马又有什么好玩的,那些车轮子摸着一手机油,难闻死了,还有那些无趣的球,踢来踢去,抛来抛去,有什么意趣。
她只想窝在阳台吹风,最好还有一本惊心动魄的武侠小说,一杯加了奶盖的热可可。
她记得小时候小舅舅家养的一只三花猫,它就爱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晒太阳,舔毛,一动不动,无忧无虑,饿了吃,困了就睡,心情残暴就去抓老鼠。
她远远瞧着,一边收拾柴火,一边好羡慕。
她小时候连只畜生都不如。
想归想,可她注定不能够,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握不住,必须使出浑身解数,于是她把目标放在这位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好拿捏的兄长身上。
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很长情的男人,极其傲慢自负,当然也有这个资本横。这样的男人其实很好把控,投其所好,偶尔的任性撒娇,前提必须要顺从,牢牢跟随他的脚步,他喜欢什么,她就也喜欢什么,甚至要比装模作样还多出许多。
演技有多精湛,有时睡觉之前照镜子连她自己都惊叹,陈夕啊陈夕,你真是个天生的影后。
这样冷冰冰眼里容不得沙子,目中无人的贵公子都被你骗过了,你简直无所不能,恨不能拍手称快。
她自以为自己的手腕本事天衣无缝,孰不知在年长她九岁的大哥面前,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
即便在她看来这些年来大哥馈赠她的全部是噩梦,但也都深入骨髓,难以磨灭。
何况大哥是她此生最最斑斓的美梦,是她所有锦绣年华的伊始。
她只不过是不忍,不舍,抓住了不想松手。
宁辞也是她有生之年做过的一场极其瑰丽无解的梦,可惜梦醒了,树上结了一颗涩果。
他的大好人生因她尽毁了,她怎么可以弃之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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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宁二后面还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抠脑壳]这里妹宝其实已经想清楚了,还是和大哥继续纠缠着吧,对宁辞只剩下悔恨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