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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急又凉, 不久之前刚下完一场,地面还湿着,泛着冷白的水光。
宁辞垂眸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幽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她是不是害怕了。
程不喜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往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她掉眼泪是因为大哥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不顾她的哀求, 心又硬又冷, 仿佛石头做的,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说不是, “风大,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打小靠这个吃饭,哭起来能让人酥掉半边身, 别说生人了,何况兄长和宁辞他们这种人,一双眸子泛红湿润, 娇怜得很。
宁辞不错眼地看着她, 路灯投下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拉得很长,将两个人的影子也揉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一滴雨水从旁边的灌木丛树叶尖落下, 滴落在路边石头缝低洼汇聚的积水中,啪嗒炸开, 就好似他的心在放烟花。
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狠心,凶一点点就丢盔弃甲,宁辞眼角微微一颤, 发出无可奈何仓促一声笑,真真是拿她毫无办法,明明内心已经沦陷了,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睛里进沙子了。”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常,“这样幼稚低龄的谎言,程小姐说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会信。”
程不喜低着头,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了几秒。
“你愿意吗?”
声音忽然低下去。
“去我那儿。”
那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婚礼现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誓言——
你愿意吗?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垂下眼将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宁总是上司,是我的主雇,我的领导,我的老板。宁总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守。”
多么狡猾善变,宁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说一句愿意就这么难吗?非要这样。
她既不抗拒,也不主动,像一团棉花,还是很可爱的棉花。
宁辞没有再逼迫她,而是背过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程小姐眼睛里进沙子了,看不清路。
他声音淡淡的,“这儿的路不好走,可以抓着我,我带你走。”
那只手就悬在那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泛着象牙白的暖色。程不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也没催她,就那样站着,手伸着,等着。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些。吹得她发丝动了动,吹得地上的光影晃了晃。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手指收拢,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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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里,暮色彻底降临,街道沉在雨水湿润里,满城灯火亮着,把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像一颗硕大艳丽的水晶球。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
程不喜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张脸,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观摩过自己了,居然有那么一丝陌生。
外面是流动的城市夜
景,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车里很安静,司机是个生脸儿,宁辞和她并排坐在后面,侧脸被阴影遮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宁辞没说话,她也没说。
她想起大哥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一个字都没说,然后转身就上了另一辆车,说不出的凉薄。细想下来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是缠着他就是在看他的背影。
小时候看他出门上学,后来看他去公司,再后来看他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回来。他总是这样,走得很干脆,仿佛没什么留恋的。
可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儿什么,一盒爱吃的糕点,或者一条裙子,一个她随口说过想要的玩意儿——说完扭头或许就连她自个儿都忘了,独独他还记得。
那些东西要么很昂贵,要么很精美,总归大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不太会表达自己,也不会说漂亮话,做不出年轻张扬的小男生那般谄媚年幼娇气妹妹的事,只会用他认为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对她好。
是啊,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压根儿就没变过。
变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她。
是她从始至都终拎不清。
思绪飘远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的倒影在车窗上晃了晃,又稳下来。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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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不喜推开车门,本以为宁辞会留宿,谁知道车又开走,甚至没给她打声招呼说慢点开的机会,车已然掉头开走,走得利落干脆,仿佛赌气。
就因为刚才她的摇摆,没有笃定说愿意。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
她想,他大概也在透过后视镜看她。
别墅里的保姆认识她,隐约也知道这位和二爷关系匪浅,二爷吩咐过,当女主人尊敬,故而十分周到的伺候。
见她站在雨里,保姆吓了一跳,飞快撑伞冲出去,伞面盖住她的头顶,保姆急吼吼的声音传来,“小姐啊!外头在下雨,您怎么不进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宁辞一眼,没敢说话。
这雨下了两天了,断断续续,还没停的意思。
宁辞犯了瘾头,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司机识趣地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等候。他一个人在车里,点了一根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
他知道尼古丁碰不得,出生在医阀世家,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可是除了吸烟,他找不到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
世人皆知他风光无限,是青年才俊,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的宁总,骄傲不可一世,二十三岁敲钟,这是天纵英才,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得到,出行在外谁人不巴结,谁人不谄媚,可只有深陷漩涡的他切身体会才会懂,当傀儡的滋味有多难受。
手底下那把人阳奉阴违,幕后推手暗中操纵,他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那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身不由己的憋屈,蒋梁昌…就是个畜生,下三滥的玩意儿,什么都敢碰,踩红线的,触雷的,有钱没命花,该吃枪子儿。
他深吸一口,猩红的火星顺着烟纸舔舐明灭,渐渐焚烧成截截烟灰,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司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敲了敲车窗。
宁辞将车窗降下一道缝。
“宁总……”司机权衡了会儿,还是开口。
“他到了吗。”宁辞问。
“已经到机场了,预计明天凌晨抵达。”
宁辞没说话,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饵都抛出去。”
司机迟疑了一下:“可那份调取令至多困他三五天。”
“三五天还不够吗?”宁辞灭掉烟,视线落在窗外斜落的雨丝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冷意。
“等回来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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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一别,又是好几天没见到宁辞,这夜她梳洗完,躺在床上睡不着,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打发时间。
宁辞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头翻书,秾秀的眉眼低垂着,很是专注。
书是从他的书架上抽的,《伟大的博弈:华尔街金融帝国的崛起(1653~2011)》
很枯燥无聊的书,讲华尔街历史的,她有点儿会计底子,倒也啃下来了。
刚洗完澡,穿了件白色的细吊带睡裙,料子软薄,两条细细的肩带挂在瘦削的肩膀上,背后垫着个软枕,她半靠着,一页一页慢慢翻。
这条吊带裙子是他亲手挑的。
宁辞站在门口,漂亮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也是邪了门儿了,那天他应酬完回来,途中偶然路过一家服装店,装修得很是清雅。随意瞥了眼,一眼就看中了陈列在橱窗玻璃展架上的这套睡裙,心里已经在脑补她穿上时候的样子,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卡已经递出去了。
该死。
他就说这女人给他下咒吧。
不然怎么满脑子净是她。
裙子是浅白色底,印着细细碎碎的小花,腰部做了褶皱收腰,侧边还有两根细带,裙摆是宽松的A字版型,衬得她肩膀又薄又细。
皮肤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显得那片白生生的皮肤更晃眼了,吊带开得低,胸前露出一片波涛汹涌的弧度。
程不喜原本在翻书,看得很是专注,正要揭页了,似乎是嗅到什么气息,抬眼看向门口。
隐匿在门边的半截黑影,是他,她愣了下,连忙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从床上坐起来,“你回来啦……”
这举动是如此自然,就仿佛在等丈夫晚归的妻子。
宁辞被这个念头惊到。
…
浴室里水声哗哗。
程不喜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但没心思再翻了。她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里头灯光透出来,人形影影绰绰的。
她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
水声缓缓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起来,走了过去。
门没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宁辞刚从浴缸里跨出来。
他下肢随意裹了条浴巾,背对着门站着,以为是管家,张口就要毛巾。
没等到回应,他扭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两个人同时愣住。
宁辞的腰收得很窄,但绝不清瘦,每一寸肌理都绷着劲,积蓄着力量。
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只有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氤氲中清晰地存在着,被热水冲刷着,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无声的张力。
水流最终顺着笔直修长的腿无声滑落,消失在脚边的水涡里。
本该是一副美好至极的画面,可是他身上凭空多出那么多道狰狞恐怖的伤疤。
蜿蜒的,狰狞的,从后背爬到手臂,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深浅浅,是烈火烧灼过后留下的残酷印记。
只要一看见,她就控制不住眼神发直,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不是恶心,而是悔恨和亏欠。
如果他们不曾纠缠,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还是那个阳光坦荡英姿勃勃的宁辞,他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会光芒万丈。
或许多年以后,有个十分美丽温婉,美好至极的女孩子,闯进他的心房,他本该凌驾众生的,他是多么多么好的人。
现在一切都幻灭了。
“你都记起来了,对吗?”她喉尖有哽咽之意,眼前大雾弥漫。
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她不傻。
他肯定已经记起来了,就算不是全部的,他也一定记起来她。
他不吭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而又眷恋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失去的这些时日没有看够的尽数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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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他恢复记忆,程不喜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和逃避。
他干干净
净,而她呢?
宁辞喉头深滚,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浴室的白墙。
宁辞的脚步停住,伴随着复杂的神色。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暗发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他的身体欺压下来的时候,程不喜浑身的肉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皮肤,她就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宁辞的手僵在半空。
灯光下,能看清他小臂和手背上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脊柱弯沟里。
车祸留下的烧伤像盘踞的藤蔓,爬过他原本修长漂亮的手臂,也毁了他脖子后面的大片皮肤。
宁辞知道,每次他碰她,她都害怕得发抖。
可这不是因为嫌弃,是她自己心里乱,她太清楚了,在星洲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和大哥做,爱,这具背叛了爱人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肮脏,配不上他,可她这个反应落在宁辞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睡吧。”
他说完转身又折返回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程不喜听着水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恨自己,宁辞是因为她才成了这样,他都可以不计前嫌而她却在害怕,在发抖,她觉得自己脏,不配再碰他。
她心里还横着大哥的影子,这么多年大哥护着她,给她家,给她温暖,肆意挥霍他给的宠爱和偏袒,现在大哥不在,她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浴室门开了,宁辞穿着长袖睡衣出来,领口包裹得严严实实,遮住所有疤痕。他没看她,直接走向沙发——他这些天都睡这儿。
“宁辞,”程不喜小声叫他,“你……不上来睡吗?”
宁辞背影顿了顿,没回头:“你睡吧,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他在撒谎,他只是不敢再碰她,怕从她眼里看到惊恐,哪怕那不是嫌弃,他也受不了。
程不喜愣愣地,蜷进被子,背对着他。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没睡。
两人仅仅只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万丈高的天堑,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痛楚和小心翼翼,一个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一个因为愧疚不敢伸手。
明明彼此心里都有对方,却各自怀揣着冰凉麻木的心事,有一层透明的墙堵着,看得见,却碰不着。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也是个凉风习习的深秋夜晚,他们抓完伤害小猫的坏蛋,在老校区附近的小宾馆将就了一晚,那会儿他俩还没有确认关系,彼此试探,彼此靠近。
可叹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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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的墨尔本,天不冷不热,也刚连着下完几天的雨,空气潮湿腥重。
陆庭洲到的时候,蒋东昇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墨尔本皇冠赌场六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外面亚拉河的夜景。河水黑沉沉的,两岸的灯倒映在里面,像一条缀满珠宝的丝带,蜿蜒在城市脊梁。
包厢不大,老派英式的简古风格,深色实木,真皮沙发,酒红色丝绒,搭配暖黄灯光,低调中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墙上挂着几幅赛马题材的油画,骏马身姿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画框,动与静交织,激流暗涌。
服务生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门关得严实,隔绝屋内的一切动静。
陆庭洲屏退下属,独自进去,蒋老板靠在沙发里,坐姿一如既往霸张,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刚坐下,蒋老板就忍不住调侃:“陆总这次,阵仗够大。”
他人在大洋彼岸都被无数短讯和电话吵醒,生怕没人知道他陆家大少正大祸临门,挑眉问:“路上还顺利吗?”
“出入境被卡了,暂时回不去。”陆庭洲轻描淡写地说。
蒋老板闻言眉目一定,意料之内的伎俩。
他人被困国外,天高皇帝远,君命可不受,董事会那帮人正好趁机大肆折腾。最好先联名上书撤掉他的CEO一职,然后再慢慢稀释股份。朱墙起来又塌了,没有比这个更爽的事儿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大吉岭红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陆庭洲端起自己那杯,没喝,握在手里。杯身描金嵌玉,是上等的珐琅彩,精美得很,心想妹妹或许会很钟意。
正想着给她带一套回去,忽然注意到杯口下栩栩如生的金叶处有一丝极细的裂纹,白璧微瑕,他目光微顿,皱了皱眉,瞬间失了兴致。
将有裂纹的那一面转离,“宁二公子年轻气盛,想让我栽个跟头,我送他个人情。”他语气平静地说。
“只是送人情?”蒋老板眯起眼,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太清。
陆庭洲没拾茬,知道他想要什么筹码,直言不讳说:“钟家当年被做空,我查到两个幕后推手。”
蒋老板不再嘻嘻哈哈,而是坐直了,夹雪茄的手也搁在一旁,听他继续往下讲。
“一个目前在上盛集团做CFO,上次招商宴你见过,还有一个在境外,具体位置还在摸。”
他顿了顿,“和这次搞我的人手法很像。”
蒋老板一直游离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些:“你怀疑是同一个?”
“不是怀疑,是确定。”
他面不改色撇去茶沫,“只是缺证据,还有一个推手藏在我这边,平时抓不住尾巴,现在宁辞逼得紧,我正好败下来,那人一定会趁机动作——毕竟,墙倒众人推,谁会甘愿放弃到手的肥肉。”
“你想让我……”蒋老板当即就明白他的意图了,眯眼暗自揣摩。
他从港城杀过来,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必要时候采取必要手段。
陆家京城内通了天,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机会。
“对外,我们闹翻。”陆庭洲平静地说,眼前茶雾袅袅,热气一直往上飘,细细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将他那双过分锋利的眉眼拉长柔和了,驱散了几分凌厉,“你趁机接手我让出来的部分生意,那人如果真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来拉拢你。”
“只要他露头,钟家那笔账,一起清。”
蒋老板沉默片刻,笑了:“陆总,这盘棋你落得好深。连宁辞都成了你的棋子。”隐去的后半句,就连我也是对吗。
到了这个时候,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早就分不清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棋盘上站着,还分什么你我。
要是不能一举清剿,这五年就白费了。五年,他失去的又何止是轻飘飘的时间,他差点把妹妹弄丢了。
“至于令妹....”蒋老板弹了弹烟灰,动作华丽潇洒,他们都是金字塔顶端最醒目的那一撮人,眉骨生得极为立挺优越,走骨骼感强烈,稍微做点儿表情就格外赏心悦目。
他忽然生了吃瓜的心思,视线密密麻麻缠绕着他,尾音含笑问道:“令妹知道你在做的事吗?”
包厢里刹那间消音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按下静音键。
他一直淡漠平静的面庞倏然黯淡、寸寸凝固皲裂。
他不知道,也希望她最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意味着会闹,闹了她讨不着好。宁辞是纵容她,可那丫头闹起来六亲不认,只会平添后悔和心疼。
只是他这样走了也好,就和那年离开家去特区打拼一样,恨比牵挂更容易放手,有宁辞护着她,至少安全。
从他不爽的表情就能猜到一二,蒋老板轻轻笑了笑,不再为难他,将雪茄叼在嘴里,吐息之间烟雾缭缭,同样虚化和削弱了眉宇间的锋芒,“三个月。”蒋东昇问他,“够吗?”
“够。”陆庭洲站起身,拿起外套,“那边动了,你随时联系我。”
“下个月,Hong Kong。”走之前蒋东昇提醒他,“商会办的酒会,他必定会去,到时候你想办法。”
“出入境这种东西,”他抬眼反问他,邪气四溢,“我想应该难不到陆总你吧?”
陆庭洲点点头,这是默许会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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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赌场时,夜已经
很深了,陆庭洲坐在车身防弹的迈巴赫里,看着窗外流泻的灯火。
辛哥小声问:“老大,回酒店还是……”
“去机场。”陆庭洲说。
“可是您的出境限制……”
“不回国内。”陆庭洲闭上眼,“去LA分公司。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在那儿。”
他得真的消失一阵子。败要败得像样,才能让藏在暗处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倒了,才会放心地爬出来。
车子驶向机场,夜色很浓,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陆庭洲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的号码。
他没拨出去,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小天鹅香囊他也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会儿拿出来轻轻摸了摸,是妹妹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经年过去了,也丝毫不折损温润的华光。他看着小香囊,就仿佛在看妹妹,就仿佛妹妹一直在身旁。
这样也好。让她留在宁辞身边,现如今的宁辞足够有能力保护她,有他护着至少安全。等他把集团内部的脏东西清理干净,把钟家的旧案了结,他再回去接她,前提是她愿意的话。
要是不愿意…那这些布置,就当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清干净了毒蛇的森林,让她以后的路,能走得安稳点。
飞机起飞,透过舷窗往下看,脚底下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知道,这局棋才刚走到中盘,而他要钓的那条鱼,就快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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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这些天一直宿在别墅里,白天上班也有专车接送,每日三餐阿姨都给她准备齐全。
宁辞中途回来过一次,那天是礼拜天,她正坐着吃午餐,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他玩了两局扫雷。
不知道是不是车祸伤了手部神经,总之最最意气风发的那年,他玩儿出来的记录如今再也达不到了。
似乎是百忙之中临时决定回来看她一眼,没有任何预兆,简单坐了会儿就走了,连饭都没吃上,阿姨筷子刚摆上,兴冲冲回去新炒了一盘拿手菜,端着盘子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徒留程不喜孤零零坐在餐厅长桌前,肩背绷得很紧,手掌死死握拳,力气大到指缝发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米饭,动作僵硬机械,面无表情。
阿姨张了张嘴,忍了问她二爷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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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她刚熟睡,卧室的门被推开,来人动作很轻,生怕将她吵醒。
浴室灯亮了又熄,很快带着闷湿水汽的年轻精悍的身体靠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将她带入怀里,在她的脖颈处喷洒沉哑炙热的呼吸。
宁辞的掌心初初贴上她后颈,她像被烫到似的整个人瑟缩起来。
“不要,不可以…哥……”
明明是熟睡时混乱的呢喃,可是宁辞听清楚了。
他的脸色顿时僵住,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手停在她颈后,许久没动。
不止是这天,宁辞发现她说梦话,是在一个深夜。
他本就睡得浅,夜里回来搂着她睡,她也并未抗拒,甚至还往他怀里钻了钻,两条胳膊也搂住他的腰,他很满意,低头亲亲她额头,极力克制。
谁知睡到半夜,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很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声音不大,像羽毛扫过,但宁辞还是听清楚了。
他身体僵住,在黑暗里睁开眼。
…
此刻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怀中人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蹙着,眼角有点湿。
宁辞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去了阳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点了支烟,没抽,就看着火星明明灭灭,差点烧到指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她在厨房切水果,他在门口站着,满脑子就连穿围裙的样子也好可爱,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吧。结果她回头时眼神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哥你……”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还有一次她洗澡忘了拿毛巾,在浴室里喊:“哥,帮我递一下浴巾——”等他拿着浴巾走到门口,她隔着水汽朦胧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忽然就不吭声了。
后面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小声解释:“我以为…是阿姨。”
都是些细碎的瞬间,但拼在一起,宁辞看明白了,她人在他这儿,心早就飘走了。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他弄丢了,再找回来时,心里面已经住不下他了。
宁辞知道陆庭洲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海外项目停了,公司部门被查,连他早年手底下的旧案都被翻出来炒,圈子里都在传,陆庭洲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宁辞想起她睡梦中喊出的那个名字,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宁二哥哥,他是毁容他耳朵没聋,也没瞎,她现在哪次见到他不是紧皱眉头,绷着张脸儿,要么死死咬住唇边,他看见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她爱他吗?不爱啊。根本看不出半点还爱他的痕迹。
只有怜悯,厌恶和唾弃。
他知道自己该放手了。陆庭洲不是善茬,但至少这两年,是陆庭洲护着她。并且陆庭洲现在在做的,似乎也不是单纯的争权夺利,到更像是替妹妹铺路。
可他做不到,他那么那么喜欢她,怎么忍心松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扭曲的疤痕。车祸那天的画面又闪回来,他怪谁呢?一条命啊,他没法儿见死不救。
哥几个骂他是圣父,从小骂到大,说他就跟朵天山上的白莲花儿似的,又蠢又精,别人都爱占便宜,他偏偏喜欢吃亏。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圣父怎么了。后来呢?他老婆跑了,他失忆了,他在名利场中越陷越深了,迷失了,走偏了,回不去了,心爱的女人哭着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却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她抢回来,一切就能结束,就能回到从前。
可现在他明白了,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也不是因为陆庭洲。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心已经不在他那儿了。而他现在正在用最不堪的方式,趁人之危,利用她的愧疚,把她锁在身边。
他这样做,和之前他最最厌恶和唾弃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夜里风大了些,宁辞吹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得透骨,像体会不到,一直站着。
天快亮了才转身回到卧室,她还在睡,只是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这边,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宁辞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没能躺回去,而是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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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沫甜是在公司楼下堵到她的。
程欢伊被辞退,没多久她也离职了,明面上是家里人反对,只有她知道那都是宁辞的意思,就因为这个女人,她连在宁辞身边工作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程不喜刚出旋转门,她就从旁边那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挡在她面前。
正值下班高峰,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大约知道俩人身份不一般,看一眼又匆匆走开,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惹火烧身。
程不喜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她。
这个女人不是善茬,如果说继妹是明着坏,她就和继母是同类,背地里使坏的蛇蝎。
赵沫甜笑得张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程不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程不喜没说话,根本连理都没理,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将她视作空气。
这种完完全全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暴躁的反击都要令对方发疯火起,歇斯底里。
赵沫甜气得上下牙床咯吱咯吱打颤,盯着这张漠视一切不知所谓的脸,心里那股火往上窜了又窜。
宁辞就算失忆了,也压根没有多看她一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凭什么?
她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是青梅竹马,难道还比不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吗?宁辞为了她简直疯魔了,甚至为了她不惜变成现在的模样,可这个女人呢?却还不知好歹,一再辜负他,把他的真心往地上踩。
赵沫甜盯着程不喜,笑得猖獗瘆人,说“你这样的女人,从小被太精细的爱包裹,阈值太高,不到世界末日,大厦倾倒沦丧的那一刻,是体会不到爱的。”
“你也是婊-子,谁比谁高贵啊?”
她不懂,凭什么啊,她也是靠男人上位,在男人手底下吃饭的,凭什么她就能坐拥那么多爱意,炽热纯粹,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各个儿顶级,即便这样她还弃如敝屣,天底下有她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吗?贱货!
这样明目张胆的辱骂,程不喜从始至终没回应半句,懒得理她,侧身想走,赵沫甜一把拽住她胳膊,不准她走。
“宁二哥真的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贱人。”
程不喜脚步没停,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她来评头论足。
“你还不知道吧!”赵沫甜在后面喊,“宁辞正谋划怎么除掉你大哥!”
她脚步猛然定住了,
缓缓回过头:“你说什么?”
赵沫甜看见她那个表情,笑得越发得意,快要停不下来:“难得啊,你这种人也会失控。”
赵沫甜踩着不可一世的步伐缓缓逼近她,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像是欣赏什么稀罕的奇珍,“你这张让人见了牙痒痒,永远风轻云淡,恨不能刮花的一张脸也会露出这样好玩的表情。”
她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你哥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她说,“今后,陆氏集团要易主了。”
“而你——”
“一个依附陆家而活的卑贱养女,一个没爹没妈的私生女,没了陆家的庇佑,我看你今后怎么嚣张。”
程不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潮还在继续涌动,下班的人从她身边走过,一拨又一拨,她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感官和知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根硕大的针管抽干。
满脑子大哥有危险,宁辞要伤害大哥。
心犹如被针扎,刺痛感蔓延整个五脏六腑。
赵沫甜最后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齿的闷哼,转身轻蔑地越过她,大摇大摆地走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程不喜还站在原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人身上发虚。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抬手理一下,像一棵呆滞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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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忘记是怎么回到别墅的,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大片乌云层层堆积,整个城市都罩在铅灰色的阴影里。
保姆见她失魂落魄进门的样子,愣了下,急急忙忙出来迎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二爷吩咐的,说小姐爱吃面疙瘩,炉子上还在炖汤,最爱的板栗鸡汤。
“宁辞呢?”她进门就问,声音沙哑。
保姆顿了顿,误以为俩人吵架了,老实交代说:“二爷...出去了。”
程不喜没再追问,往里走,把自己关进房间。
…
宁辞得知她晚饭没用,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谁也不肯见。
推开主卧的门,她正坐在靠窗的花瓣形沙发上,抱着膝盖,脑袋抵着窗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雨打得凌乱的海棠花。
雨下了一宿都还没停,院子里那几棵海棠被浇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她似乎瘦了些,宽大的米白色毛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程小满。”宁辞停在门口,轻轻唤了她一声。
她睫毛颤了下,没回头。
他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试图捕捉她躲闪的目光。
她目光落在窗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也没看他。
宁辞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试图挣动,但没能挣脱得开。
“还在下雨,你最喜欢的芋圆糖水,我让阿姨温着了,下去吃点吗?”
他声音有些哑,但难掩温和,还带着一**哄和讨好。
赵沫甜今天找她的事下属已经告诉他了,既然她自己送死,本来还顾及她兄长的情分,这下赵家也不用再留了,清算都是轻的。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那眼神疲惫极了,也挣扎极了,像是被什么重担压了很久,快撑不住了。
“宁辞…”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宁辞心里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露出来。
“他能出什么事?”只要一提起他,宁辞语气明显不耐,眉头也锁紧了,眼神里的温度直线下降,“不过是在国外处理一些麻烦。”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手僵在半空。
“你骗我。”她眼神苍凉无力,“我感觉得到,你最近很不一样,还有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发白,“是因为我对不对?你又和他……”
“和他怎么样?”宁辞截住她的话,语气陡然冷下来,面皮紧绷,连肌肉都在抖动,“程小满,你到现在还想着他?”
“想着那个用尽手段把你困在身边强迫你的人吗?”
“你难道忘了吗?”
“是他毁了我们的婚礼,毁了我们。”
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血色,宁辞心里掠过一丝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不甘。
“不是……”她痛苦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宁辞,我对不起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像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宁辞,我配不上你了,你放我走吧,你值得更好的……”
“住口。”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他背对着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平稳下来。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好。脏的不是你,是他,是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很快,他就不能再伤害你了。他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我会让他一点一点还回来。”
程不喜怔怔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明明她应该恨大哥的,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可为什么心会揪着疼?
是她自甘堕落,还是她的心意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宁辞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窗边接起来,是集团内部一个支持他的董事,语气急促:“宁总,几个关键股东已经松口,加上我们手里的筹码,下周三,陆庭洲CEO位置…悬了。”
他说知道了。
挂断后走回她身边,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开,而是睁着水濛濛的眼珠子望着他。
“程小满。”他声音低柔,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等他不再是集团的老总,等他跌落神坛,等他失去所有耀武扬威的资本,等他再也够不到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窗外,雨势渐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安的节拍。
程不喜的手在他掌心轻微地颤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眼泪,掉得更凶了。
宁辞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