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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来, 坐在梳妆台前,江阿姨在身后帮她束发。
公寓里原本的阿姨辞家照顾小孙女去了,江阿姨不久前从公馆的家中搬过来照顾她。
大哥下落不明, 集团目前动荡的事还在瞒着二老,二老被忽悠去迪拜旅游了。辛哥暗中一一打点周全, 所有人嘴巴都贴胶布封死了,半个字都不许透露。
昨儿白女士还在家庭群里发照片, 帆船酒店的泳池边, 她戴着墨镜晒太阳, 吐槽这儿的东西难吃,陆爹在旁边看报纸,露了半张脸, 这边闹得天翻地覆,那边一派岁月静好。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边透入,细细的一束, 安静落在梳妆台上,镜子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灿灿的亮斑。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多了几分难以磨灭的棱角,长大了, 成气候了, 不再一味躲在兄长的羽翼之下,做缩头乌龟, 也是能站出来帮大哥稳定局面了。
江阿姨不傻,上了岁数,鬓边也生出了几丝白发, 隐约也猜到了集团和大少爷出了事,因而这几天一直都愁云压眉的,但为了不让小小姐担心,硬生生忍着没问。
程不喜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晨光把影子投在墙上,熟悉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考试经常考鸭蛋,年级倒数的事情。
那时候刚来陆家没多久,摸不准这一家子对她的态度,走路都贴着墙根,溜边走,上学就更别提了,班里的都是从小精心培养的掌上明珠,她小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课本上的字认不全,算术题算不明白,考试次次垫底。
有一回语文考试,她考了八分。
不是十八,是八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8看了很久,周围是同窗的欢声笑语,只有她呆呆坐在位置上,委屈又无助,还有一丝焦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课默默把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放学回家,她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来。
晚饭时候,大哥亲自登门喊她下去吃饭。
那可是陆庭洲,大少爷亲自来请她,什么待遇不言而喻了。
她闷在被子里,小小一团,说不饿。
门开了。大哥走进来,从善如流在她华丽的公主床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沉默了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她那时候很小,六岁,瘦瘦小小的一只,大哥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怎么了?”他问,日头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能看透她心里所有的害怕和委屈。
她不说话,只是坐着,蔫蔫儿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儿,像颗粽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被子上绣着的小蝴蝶。
大哥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卷子,抽出来看了看。
鲜红刺目的八分。
程不喜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起码皱皱眉,说点什么比如“怎么考成这样”之类的话。
毕竟陆家的人基因摆在那,都是绝顶聪明的,大哥念书的时候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二姐也就念了艺术,没念之前也是年级学霸,她这个外来户,简直
就是拉低全家平均线的存在。多丢人呐。
可大哥什么都没说,而是把卷子折好,默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从被子里彻底捞出来,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饿了吗?”他问。
程不喜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会问考试的事情,会生气质问她为什么考八分,会问班上其他人考多少。可他没有,他只问饿了吗。
年幼的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有惊讶,有甜蜜,也有些许后怕,摇了摇头,又点头。
大哥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虽淡,但真情实意的,“这是饿还是不饿。”
他猜不透这小豆丁啊。
“走,下去吃饭。”
猜不透拉到,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到肩膀上,不饿也当她饿了。
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兄长身上沐浴乳的馨香气,朗姆酒混着辛香料,高级又热烈含蓄的,还有他身上特有的体香,浓浓的很干净很安心,他打完篮球洗澡就会用这个牌子的沐浴露。
走着走着,她没忍住小声说:“哥哥,我考了八分。”糯叽叽的。
“嗯,看见了。”
“你不生气吗?”
“生气干什么?”
“我……我笨。”
大哥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时候她还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扣扣,”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不笨。”
“可是我考八分……”
“班里就我考个位数。”她很自责。
“那是你不喜欢学。”大哥说,“不喜欢的东西,学不好很正常。”
她眨眨眼,没太听懂。
大哥扛着她下楼,步伐稳稳当当,边走边说:“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东西,想学的东西,自然就学得好了。”
“真的吗?”她问,眼睛瞪大了,下意识抓紧了他的白衬衫的衣领。
“真的。”
她趴在他肩膀上,听完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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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果真遇到了“喜欢”的东西。
赛车,射击,骑马,**——那些大哥带她玩的东西,她学得比谁都快。大哥教她射箭打枪,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她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可大哥握着她的手,一枪一枪教她,后来她十发能打八十九环。
大哥对她说你看,你不是学不会,是没遇到想学的。
可那些正经功课,她还是学不好。语文不及格,英语不及格,历史地理政治,没一门能看的。只有数学还行,中上游,剩下的烂得一塌糊涂。
大哥惯她是大哥,考零蛋也好,倒数也罢,他从不说重话,可家里的佣人妈妈就是另外一副刻薄的嘴脸和态度了,私底下没少诋毁和谴责她。
说她一无是处,尽给陆家丢人现眼了,只有江阿姨,始终温和,包容。
有天清早帮她扎辫子,江阿姨突然说了句:“小姐,您得出人头地啊。”
她也是关心生乱,说话时眉头紧蹙着,很是为她着急。
那会儿程不喜十三四岁,正是叛逆和狂妄的年纪,听见后不置一词。她有一套自己的谋生手段,和争宠上位的霸业宏图。她不急。
养母看似争这争那,太太圈里掐尖要强,比这个比那个,子女如何,丈夫如何,母家如何,实则一颗心柔软如嫩豆腐。
尤其是看见她考试考差了,委屈憋泪的小模样儿,生怕挨她的呲儿了,畏畏葸葸,惨巴巴儿地躲在大哥身后,只露出半副黑莹莹的眼,我见犹怜,萌哭了,不断刺激和激发她的母性,陆思雨已经养废了,活脱脱一个女将军,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这个小女儿这么乖,这么甜心,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趴上了。
罢了,宠着吧,离了他们这丫头还能怎么办呢。
幼年的她鬼灵精,无知无畏,她知道自己该靠着谁,该讨谁欢心,该在什么时候躲在谁身后。江阿姨也是恨铁不成钢,期盼她将来能风光坦途,下意识地叮嘱,希望她能出人头地。
而今她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选择替兄上位,抵抗外面的千军万马,就绝对不会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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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第三季度表彰大会&庆功宴在金鼎国际举办。
酒店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杯盏交错。
这是程不喜接手大哥位置以来第一次公开场合露面,一身剪裁合身的纯色西装套裙,沉稳干练,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耳朵上那对纯金的葫芦耳钉是大哥以前送她的,灯下金芒璀璨。
站在人群里,她比谁都年轻,比谁都纤细单薄,可脊梁骨也挺得最笔直,和那些年纪能当她爸的老总们寒暄,碰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气势半点不弱。
几个老股东原本还想试探,凑过来敬酒,话里话外带着刺。她一一挡回去,不软不硬,滴水不漏。那几个人讪讪的,碰了钉子也不好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圈子里的人都在明里暗里掂量她,集团现在的局面谁都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仗着大哥留下的遗产和人脉,能撑多久?
她没想过以后,想着撑一天算一天,撑不住也得撑。
后半场她有些累,将场面丢给孙治业孙副总。孙治业是最早跟在大哥身边的那拨人,虽然为人喜欢说大话,溜须拍马会来事,但最最忠心。人嘛,要看最低处,而不是看高处。
从高朋满座的酒店出来,她刚站稳就看见一道高瘦颀长的身影,正倚靠在漆黑的奔驰车边。
宁辞站在弧形的路灯下,靠着车门,手里夹着烟。光晕浸泡得他身形萧萧朦胧,似乎刻意收敛了强大的气场,但那身量那气势,隔着十几米也让人没法忽视。沙盘里散着几个烟头,看来等了有一阵了。
程不喜看见后脚步顿了顿,没绕开,想来他也在附近参与答谢宴。
这条路不长不短,避无可避朝向他那儿走过去。
宁辞目光紧锁着她,从头盯到脚,牢牢的。
或许是她表情太冷淡,又或许是这冬雪夜晚太过寂寥萧索,他忽然捏着眉心转过身,脸色不大好看。
下一秒,车门洞开,意思很明显,邀请她车内坐坐,辛哥皱眉,拦着不让。
宁辞傲岸盯他,底盘扎得稳,身姿岿然不动。
沉默良久,他倏而发出一声低沉闷笑,说:“怎么?我难道还会吃了你家小姐吗?”
程不喜递给辛集一枚安心的眼神。
她迈入车内,车门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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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识趣的下车,二人坐在后排,密闭空间,离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
宁辞仰面靠在椅背上,四肢大开,没有丝毫在外的伪装,就是他最最真实的模样,松弛又疲惫。
过了片刻,“换香水了。”他说,是肯定句。
程不喜撩起锁骨边的长发轻轻嗅了嗅,说是:“冥府之路。”
“生前与你不相往来,死后我也不愿有你作陪。”
有多少是赌气,又有多少是恨意,亏欠。
宁辞听完,面皮霎时绷紧了。
下一秒他忽然欺身过来,掰住她下巴往上抬,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程小满,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回到我身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可她没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浑身冒着刺,碰一下就鲜血直流。
宁辞的气势忽的一下就弱了,深邃的眉宇凝成一股麻绳,“你哥那份体面,我可以保留。集团的东西,我一样不动。该是他的,还是他的。该给你的,一样不少。”
“你哥还是集团的老总,你还是陆家的小姐,什么都不用变。”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耐心,“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指甲盖儿大,细细密密的,砸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只要你能回来。”
程不喜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生疏和冷静。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是你指使的吗?”
“一桩桩一件件。”
宁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到来,他接受一切审判。
程不喜看着他焦急却并不意外的神情,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凉气,一点点漫上来。
“我哥他即便罪孽深重,他和你争,但他不会杀人。”
宁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她想起那年在体育馆,他代表S大篮球队参赛,打对面体大跟喝水似的,中场休息时小浩哥插科打诨,笑拉拉说这儿的人看宁哥的眼神怎么说呢,很微妙。
她不动声色觑过去一眼,有些不解,“呃呃呃你也知道。”小浩哥无奈甩了甩手,说:“男的嫉妒心可是很强的,嫉妒中带着仰慕,仰慕中是藏不住的嫉妒。”
“这个地界儿,嫉妒宁哥的人太多了。”
“粉丝多,球路好,手段狠,关键呐,长得还帅。”
她认同,她心里说不出的骄傲。可现在呢?
她查到伤万怡的人是宁辞身边一直跟随的下属,是他心腹,要是没有他的授意绝对不会出手。
宁辞没否认,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她,舌腔里逐步泛起腥甜。他想问:你就这么不信我?
可他没问出口,只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还是那句,“我要你给她偿命,你肯吗?”
远处的高
楼灯火连绵成片,雪花纷纷扬扬,落地即化,干净又短暂,一如他们花束般短暂美好的爱恋。
宁辞目光倏忽转冷,猛地俯身将她狠狠压在车后座,高大精壮的身体碾压下来,暴戾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她认识的宁辞,不是。
“恨我吗?”他盯着她,眼尾泛红。
“又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
“啊?”
“是谁?”
“他凭什么夺走你?”
“你们一个个恨我,骂我,背叛我。”
“谁来同情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想和她共度余生,我错了吗?”
他痛苦地低吼,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程不喜被压在下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还是老样子,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向他道歉,可他不要。
他要她回心转意,他要她爱她。
下一秒,所有的束缚都远去,车门关闭的声音震天响。
程不喜坐在车里,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窗外,宁辞的身影站在雪里,一点点远去,模糊成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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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试图日更,后面也都写完7788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