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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洲怎么都不会想到, 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会光明正大甩开自己,且力道还不小,带点决绝的意思, 甚至把他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
他怔住,十分诧异地昂起下巴, 头朝她那侧歪了歪,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来没有过的。那双狭长冷锐的眼睛, 此刻危险地眯起来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向她, 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心想电话里的那位,是真留不得了。
程不喜能感受到此时此刻他目光里的份量,有质问也有盛怒。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过, 可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气得她整个胸腔都在抖,陆庭洲又何尝不是。
“小喜, 你现在能耐了。”
“长行市了,跟我摔咧子了。”
“哥难道就对吗?”
控制她,连她去哪儿都要管, 她是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吗?连扇动翅膀去哪儿都必须由他点头?宁辞做错什么了?无端端的被诋毁。程不喜对眼前这个从小敬重, 如天神般仰望的大哥产生心寒了。
“我交朋友怎么了,又不像你, 外面……”
一堆莺莺燕燕。
话还没说完, 被走进来的养母打断:“兄妹两个吵什么?”
“隔老远都听见了。”
看见养母,程不喜上一秒还张牙舞爪, 这一秒立马怂了,麻溜地站直顺了,手也乖乖背到身后去, 怯生生喊:“伯母。”
陆庭洲也站起来,兄妹俩一大一小,戳在跟前,没一个省心的。
白女士气都不顺了。
这间屋子的每一样家具,每一块布料,上至头顶的水晶灯,下到脚踩的柚木地板,窗帘斗柜书桌,每一处细节无不精细考究,都是她当年亲自监工的。
就连大哥也是她生的,程不喜深知,或许她可以冲大哥发脾气,但无论如何都要听养母的话。
瞥见桌上只吃了两口的蜜瓜,兄妹俩从小一处养大,嘴养得刁,身子又娇,寻常东西是入不了眼的,“羊角蜜好吃吗?”白女士问她。
“好吃。”程不喜连忙回答,生怕养母觉得她不懂事了。
这股紧张的劲儿,一准是刚挨完大哥的呲骂。
白女士剜了儿子一眼,后者还是那副风华倨傲的样子,仿佛一点错没有,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牛逼大了,多大的人了:“你和妹妹置什么气?”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这个还用我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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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听了没有千儿也有百八十回。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在别人眼里,甚至是至亲关系的面前,他一直都对妹妹很过分吗?
可分明不是的,他明明那样爱她,捧着她,惯着她,都惯上天了,这份爱意甚至远远超越了兄长的那层——只是无数寂寥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理性和思考让这一切变得不可能。
拧开浴室水龙头的水,哗啦啦的水柱兜头浇下。
陆庭洲站在水流底下,任凭冷水冲刷。
水珠沿着结实宽大的脊背一路向下,淌过块垒分明的腹肌、紧致饱满的人鱼线,擦过两腿肌肉贲张的肉壁,留下湿亮的水痕,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被汗水精雕细琢过的。
让妹妹?
可以,他会让的。
从今往后,他会让着她的。
只不过——这个让,不是把妹妹让给其他人的让。
雨帘下的那双眼睛,深冷透亮,弥漫起病态的暗芒。
敢觊觎他的人,想死吗?
……
程不喜也刚洗完澡,用了二姐送的浴盐球,薰衣草味儿的。她本来就香,是那种清甜润泽的奶香,稍微离近点就能闻见。这下更是馨香浓郁,香气扑鼻,皮肤被热水浸润得透出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樱花瓣。
闹了那样一出,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呆家里了。有种明知是无果,偏要鸡蛋碰石头,也要碰出个响的拧巴感。
唉。
何苦呢。
她耸眉耷眼,嘟长了嘴。
就在刚刚,白女士拉着她安慰了许多话,说大哥比你年长,见识又多,就算是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不要再气了,听话。
完全不知道兄妹俩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而闹矛盾,但还是拉着她说了很多,无外乎劝她听话,有委屈别憋着,伯母会替你撑腰的,最后转了一百万到她的副卡上,这件事就算到此结束了。
从养母那儿出来,兄妹二人在公共区域狭路相逢,大哥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浴袍系得松松垮垮,胸大肌呼之欲出的饱满,宽肩线条清晰,锁骨是性感的一字型,甚至看见妹妹娇柔纤细的模子后,不仅不收束,相反裸露得更多。
程不喜几乎是在见到他的一瞬,后颈就绷直了,紧接着撒腿就跑,冲回了卧室,连招呼都没打。
徒留大哥站在原地,动作斯缓而又刚劲地系紧了浴袍带子,两只眼睛再度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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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
她小小的一个陷在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几乎听不见的浅浅的呼吸声。
“还在生哥哥的气?”他声音很低,就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有些痒。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
“没有。”程不喜整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在枕头里闷闷的,像只倔强的小蚕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既然没有,“那坐起来,看着我说。”
大哥坐在床边,离得很近,程不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辐射过来的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缓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莫名烦躁,她翻了个身,被子完完全全遮住脸:“我要睡了。”
程不喜说完就把自己整个都蒙到被子里,软趴趴的小团,床上隆起个奶油色的包。
大哥皱眉:“就这样睡?被子好好盖,不准挡住脸。”
“……”没反应。
“听话。”他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走。”
“?”
赶他走?
闻言,大哥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明明从前哭着求着不要他走,可现在呢?
忽的就想起从前,她年幼的时候。
有天夜里打雷下雨,她抱着小鲨鱼的玩偶来敲门。
哭着喊着小野哥哥,扣扣害怕,求求你开门。
他那会儿刚要睡着,不知道外面在
打雷,且老二还立着,冷漠至极的声音透过门缝:“回自己屋睡。”
“小野哥哥……”
“一。”
程不喜最怕他数数,数到三她基本凉了,要么面壁要么蹲小黑屋,可是她真的很害怕,睡不着。
“二。”
“哥哥!”
“外面打雷了,小喜害怕…呜”
“……”
陆庭洲到底心软了,这丫头哭起来要人命。
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到床上,看都没看,直接用被子蒙头罩住她,躺在她身旁,双目紧闭:“最后一次,睡觉。”
没成想,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即便他有心亲近,哪怕仅仅是来自兄长的笃意关切,程不喜自己也知道避嫌了。
毕竟大了,有性别意识了,她知道害臊。
说起性别意识,陆庭洲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寄养的妹妹过于关注,在高中。
刚开始一切正常,她年纪小,事儿多,刚来府上,胆子也小,害怕打雷和天黑,还有点儿挑食。亲妹从小养在苏州,外公的府上,和忠王府一条街,虽是胞妹,但并不常见,并且见了面也是各自不搭理,双方对彼此都瞧不起。
他从小锦衣玉食,没什么特别多的照顾小孩儿的经验,至多抱过舅舅家的调皮表弟,哈喇子流了他满襟,从此对幼童报以深沉的敌意。
程不喜却是个特例,她挺干净的,白皙绵软洁净,眼睛倍儿大,脸蛋儿特小,刚来的时候又瘦瘦巴巴,格外叫人疼惜。
养了俩月,跟脱了胎换了骨似的,一双眼睛清透得像块绝种的和田玉,也不怎么哭闹,相反特乖巧,和她同吃同睡的次数也不少。
可渐渐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发育,身体也抽高。
有天夜里陆庭洲随手一摸,不对劲,当夜就把她驱赶回自己屋了,任凭她在门口怎么嚎啕大哭,也没动摇。
那天抱着小鲨鱼来喊门,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记得年幼的她曾在日记本里写:“最喜欢打雷的夜晚。”
“因为这样就能去敲哥哥的门。”
“虽然我害怕打雷,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和哥哥待在一块儿。”
陆庭洲曾见过她的日记本,粉色塑封,印着些模糊的小花图案,本子用得挺勤的,边边角角全部是崎岖的折痕,不怎么爱惜东西。
偶尔兴致大发,会提笔洋洋洒洒写个几行,多数是不成文的碎碎念。
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画了个什么画,跟哪个小朋友出去玩了,老师表扬了或者批评了谁,天气很好或者下雨不能出去玩有点烦……
字里行间全是那份年纪特有的简单快乐和小小的烦恼。高兴的时候,字写得飞扬些,还画个笑脸,不高兴的时候,笔划就重些,或者干脆在那页纸上戳好几个小点点。
印象最深,还是关于他的内容。
【过家家,我说将来要做哥哥的新娘,yoyo问我什么是新娘?我说每天都能见到的就是新娘^^】
【考试进步了,哥哥奖励吃蛋糕,开心嘻嘻嘻】
【考试退步了,罚站不高兴】
【二姐姐今天送我两颗海luo珠,还有好多钻石,我要把他们全部臧起来】
……
不知不觉陷入漫长的回忆里。
这突兀的静止让程不喜心头一跳,心想真走了?下意识地,她悄悄掀开被子,想往后瞧。
视线转动,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没有走。
还坐在那里,影子漠然高大,似一座沉默的山峦。
眼底涌动着她全然看不懂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