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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赶到福利院的时候, 巡逻的警车已经停在街边路口了。
辜月末,小雪刚过完,半入冬, 空气干燥冷冽,犹如刀割。
红蓝两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无声交替闪烁, 映亮了旁边行道树粗糙的树皮。
周遭有种紧绷的静谧,连惯常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正抱头蹲在绿化带旁, 嘴角有血, 右眼青紫, 边儿上还有个,瞧着蛮混不吝的,但气质另类突出, 显然出身不一般,俩人刚茬完架。
警察正在记笔录,不是因为虐待动物, 而是因为打架互殴。
视线急切地扫过,宁辞果然在。
就在警车附近,背对着路灯的光源站着, 身影被顶光拉得很长, 几乎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程不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垂着头, 正佝偻着身子听警员说话。
熟悉的黑色帽衫, 没有五彩斑斓的涂鸦,只有左肩一枚迪桑特的银标logo, 夜色里闪闪发亮,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工装裤, 搭配黑白撞色的阿迪联名款球鞋,光是看皮相,扑面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气质。
大约是生长环境特殊,他的神态里又有种不自知的矛盾,分明是能一拳撂倒人的体格,垂眼听人说话时却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专注。
嗯,不戏弄人的时候,就很像霸气外漏的杜宾大狗狗,忠贞,威凛,赤诚,勇猛,总是会给予你十成百的安全感。
宁辞似有所感回头,目光遥遥撞上,后者因为下了计程车,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片刻没停留,还喘着粗气,巴掌大的小脸血气上涌,路灯下姿色天然,明媚生动。
仅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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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急,程不喜出门随手套了件衣柜里的廓形风衣,头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没打理,简单抓了两把就出来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侧和额前,被风吹的飞扬凌乱。
鞋袜也是,匡威板鞋的后跟都没踩严实,白袜子覆在黑色打底裤脚上,一边高一边低。
她叫的计程车,一路上马不停蹄。
虐猫的人已经被抓到了,就是蹲在绿化带旁边戴眼镜的斯文瘦弱青年,人不可貌相,片警正在记录。
宁辞安排蹲守的那哥们儿虎极了,为了抓现行,给那人揍得不啷当,都成花瓜儿了。
眼下还得做个伤情鉴定,虐猫先往后稍稍,但是作案工具确凿,他没得跑。
最近的医院只隔条马路,俩人互殴这件事得先处理。
宁辞和警员聊完,信步走到她面前,长腿宽肩,步伐大且稳重,见她神色急匆,想来是得到消息下了床就飞奔过来,连衣领子都没翻,宁辞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整理。
手都伸出去了,程不喜本人都没躲,结果临了临了他自个儿反倒犹豫了。
精实宽大的手背就这么停在半空,指节一阵蜷缩,半晌又收回,掩饰般的别开眼,低咳了声,说:“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有些对不住她。
程不喜果断摇头,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亲手抓到他。”
她粉黛未施的脸隐没在路边灯盏下,肤色白皙温润,似镀了一层莹白煜烁的光。
眼珠子格外的漆黑,亮如曙星,模样十分动人。
宁辞被她这般坚定不移的目光攫走了心神,悸动不已,久久忘了做出反应。
胸口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周围都模糊褪色,独独剩下她。
在这个干燥冷冽的秋夜,他又一次栽在她手里。
回过劲,宁辞喉头滚了两轮,提醒她说:“领子那儿,没归拢好。”
程不喜听见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身,连忙去整理,结果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也没弄好,宁辞主动帮忙,边扯弄边调侃,
“笨。”
“平时怎么收拾的自己?”
不说还好,一说想起她哥了。
“当然是看镜子。”
“是嘛。”
他低笑一声,侧首撩起眼皮。
…
录完笔录,青年小跑过来。
发觉宁辞边儿上多了个人,还是个顶养眼的妹妹,走近了瞧更是水灵得不像话,忙不迭自我介绍:“嘿,我是宁辞发小儿,尤顺!你可以叫我顺子。”
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总有股很特别的气质。
他们懂规矩,讲礼数,重情义,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明白和了然,似乎早早就能看穿许多浮在表面的东西。
毕竟打小见识的多,场合杂,耳濡目染下养成的从容和见识,举止自然不刻意,但自带气场。
“你好,程不喜。”她礼貌回应。
大约是磁场太相匹,程不喜对宁辞身边出现每一个朋友都蛮有好感的,并且尤这个姓氏好像不久前刚听养母念叨过。
“你好你好。”
尤顺活了二十来岁,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是这样真实,没修边幅的,真他妈好看,眼瞅着这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吧?纯素颜,比起那些浓妆艳抹的不知道高级多少倍,气质也绝妙,一合计就懂了,八成这位就是他们宁哥的红鸾星小姐吧。够正点的。
电话里,韩箫正给他安排律师,看完照片忍不住说:“老三,你下手太狠了。”
那家伙被挨了不少下,揍完爹妈都不认得了,倒不是不让他揍,就是揍完了还得送医院鉴定,眼下也不和解。
“那能怎么着?那货就是个杂孙草的,看着五积子六瘦的,实际可难逮了!”
尤顺吵吵巴巴,“小爷我好歹也学过几年格斗啊,我可去他丫的吧!这货手劲贼大,又阴险歹毒,我想制止他,要是再迟登半秒,差点都给他跑了!!不使点儿手段能撑到警察他们过来么?”
他也挂了彩,脖子上老长一道被指甲刮出来的血痕,后背也是,性质算俩人互殴。
小朋友们本来都睡着了,被动静惊醒,纷纷跑出来看。想看这个虐猫的大坏蛋怎么被就地正法,敢欺负小猫咪,一定要出口恶气,佑佑手里抱着小三花。小三花在孩子们精心的养护下,长大肥嘟嘟了不少。
看见警车旁边的程不喜,“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你来了!”
孩子们听闻,纷纷欢天喜地围到了程不喜身旁。
宁辞看见孩子堆里的她,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
虐猫的人是财大老校区的学生,今年刚毕业,上岸xx单
位,目前在体制内拟录用名单里,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
本来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再回来了,结果脑子犯抽抽,临别前心痒又回来作案,心想干完这一票就收手,换到其他地方继续,结果被蹲个现行。
尤顺起初揽下这活儿还以为是玩呢,没想到还真有虐猫的变态,出于爱护动物的原则,就算没报酬也给他丫的往死里揍。
不和解的后果就是俩人都要罚款,还得面临拘留,那货可等不了了,过几天就要去赴职,没功夫在这儿耗,听见判决立马说:“我和解!我交罚款!”
虐待动物的忏悔是丁点儿没有。
刚刚还在叫嚣:“犯法吗?”
“我请问,玩死几只畜生而已,我请问呢,犯法吗?”
太嚣张了,给警员都窝出一肚子火,但是还真没明确的法律规定虐猫违法。
从局里出来,“情况我们了解了,也记录在案。”警员对他们仨说。
“但是……”他顿了顿,“目前的法律,没有针对虐待动物行为的专门刑罚条款。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对他进行口头批评教育。”
“教育?!”尤顺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表情相当难以置信:“他把猫弄成那样,那么多只小猫,命都没了,就一句口头教育?这就完了?!”
年长些的警员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到这种场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我们确实没有依据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强行处理反而是我们违法。”
“我们能做的,只有口头警告,勒令他立刻离开。”
只是打架斗殴这事儿的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伤情鉴定出来,俩人都构成了轻伤,和解成功的话,不予治安处罚,但如果双方坚决不和解,公安机关就会依法进行治安处罚。
程不喜全程小冰块脸,宁辞知道她心里不忿,但是没招,因为大陆法律规定,单纯的虐猫行为不构成刑法上的犯罪,至多可能违反一些治安管理的规定,处罚力度通常不大。
因此那家伙交完罚款,真就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尤顺也只能被迫交完罚款,这事儿就算了结了,忿忿无语,气得他走出二里地,没忍住一拳头砸在柱子上。
他家里人最近把他把得紧,要是这事儿传到他爹耳朵里,打架斗狠,还差点被派出所拘留,这违背祖宗的东西,那就不是冻结银行卡那么简单了。
忙完都半夜了。
因为她要和福利院的小朋友说悄悄话,宁辞就在外面等她。
程不喜安顿好小朋友,本以为他已经回去了,结果出来时,望见他在街口等她。
宁辞很好认,块头大,气场强,单手插兜靠在广告牌前,长腿半曲,身后就是一架霓虹色的广告墙。珠宝的光泽衬着他,夜色托举着他,晚风藏进他衣内,一副倾倒众生的模样。
从小打球的缘故吧,还玩田径,跑马拉松,举手投足有种运动员特有的那股子协调和利落。
走路步幅大,背脊挺直,肩背舒展,行止间带有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书上说,世上很少“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的人物。
程不喜却觉得,宁辞这人,不外如是。
她平时不太爱笑,被逼急了害羞脸红的情况比较多,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很浅,但那点清浅的笑意却能一瞬点亮整张清冷的小脸。
“你还没走吗?”她笑着小跑拥向他。
“睡了?”宁辞问,两条腿也站直顺了。
程不喜停在他面前,看了眼身后:“嗯,本来就是规定睡觉的时间,一个醒了,接着就全部醒了,都想要看坏人被抓到,替受伤离去的小猫们讨公道。”
“只可惜……”
“只可惜那人不仅没有任何处罚措施,过几天照样人模狗样,履历光鲜地坐进办公室里。”
“那些无辜被戕害的生命,路过的也只能说一句,命不好。”
宁辞说完这些,抬眉,星眸里睨出丝丝讽然的意味,“放心,我刚联系了学校里几个新传系的朋友,他们会处理的。”
他如是说道。
事已至此,程不喜压下心中不忿,看着望不到底的胡同长巷,问:“你要回去吗?”
他兜里是车钥匙,但是没打算用。
“你呢?”宁辞反问。
“我……”
小群里发来消息,说今晚有宿管值班,大摇大摆回来估计是行不通了。
大哥又不在身边,心想只能找个酒店临时窝一晚上了。
“我想在附近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听闻,他舌尖抵了抵腮肉,唇边勾起一丝笑弧:“是嘛。”
宁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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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捷酒店的房间窄得可怜,学校附近房源一直都比较紧张,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壁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老板专门装修来给小情侣增添情趣用的。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味儿。
屋里怪冷的,暖气好像坏了。
宁辞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程不喜已经挨着床沿躺下了,身体绷得笔直,几乎要掉下去,努力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宁辞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响动,似乎是翻了个身,又或者是把什么东西给脱了,总之…很意识形态不良。
程不喜面红耳赤。
她背对着睡,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
“喂。”
突然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带着一点喑哑和玩味。
程不喜心跳快了两拍,轻轻“嗯”,越发裹紧了被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声音闷闷的,隔好久才问:“干嘛。”
“程小满。”
“你抖什么?” 他问,语调勾惹促狭。
“我又没碰你,咱俩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唔...冷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着。
确实有点儿冷,八-九度的天儿,又是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街边上了年代的小旅馆,窗户墙壁根本挡不住这深夜里的凉意,暖气跟摆件似的。
“我热啊。”他笑眼盈盈的。
宁辞唇形秀挺,薄厚相宜,弧度适中,这会儿微微泛红,愈发显得蛊惑勾心。
眉毛是天生的好形状,带着点未经修饰的野生感。
“你要不靠过来?”
不像是开玩笑。
见她浑身都绷直成一线了,耳朵通红,像是撒了脂粉,宁辞:“啧。这么纯情?”
“怎么办啊,程小满。”
“咱俩完了。”
“咱俩手都还没拉过,就睡一块儿了。”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姑娘睡过一块儿啊。”
半勃的部位绷在裤子里特别不舒服,还特别特别疼,他默念一万遍清心咒。老二,你真是够了,能不能争点儿气,这儿又不是家里,没人脱了给你导。
旅馆的床撑死了一点八米乘两米,随着他入侵,床垫不可避免地下陷,她的身体也跟着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隔着不算薄的被子,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和她如临大敌,全副武装不同,宁辞倒是大大方方地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
那双带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特别亮,躺了会儿,开始侧头看她。
看着她睫毛紧张地颤动,看着她小巧的耳垂一点点染上红晕,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欣赏着。
程不喜绯红着双颊,半晌,憋出句:“去你的。”
宁辞没绷住,随即发出一声浑沉的闷笑。
那笑声太放肆了,笑得他整个胸腔都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撩人,并且笑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震得她心跳往复,不住地百倍加速。
……
滨海湾的灯火在深蓝的夜色里铺开,像无数细碎的金箔撒入海水。
酒店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灼眼,光晕流淌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墙之间。
陆庭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做工精良的大地色西服,身形修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璀璨的城市脉络,手中持握一杯Singapore Sling,新加坡司令,当地著名鸡尾酒,入口是菠萝与樱桃的甜香口感,嗯,很适合妹妹的口味,他想。
想着等以后,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她来这儿亲自品尝。
昨天经过第9和第10邮区,也就是俗称的“蛋黄区”,穿过Nassim Road那森路,他突发奇想买下两栋别墅。
全款购入完,都已经过户到她的名下。
这里全年温度稳定,阳光充沛,无风无灾,冬季最适合她来。
星洲当地的官员,几家本地望族的主事人轮番过来与他攀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应对自如。
显赫的出身赋予他骨子里的那份举重若轻,加之特区的长久历练,应对异国名利场可谓是游刃有余。
偶尔抬眼,视线掠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像在确认什么,万怡和辛集已经彻底融入进去了,只是依旧有很多女宾前来搭讪,他神色孤清,一一拒绝。
每当厌倦周遭,厌倦烦嚣,对穷极无聊的世事感到麻木时,触摸到怀里那枚质地温凉的小天鹅香囊,想起妹妹还在家等他,就会重新生出希冀。
我厌倦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有你。
我喜欢你。
一想到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生活着,存在着,为了你,我就愿意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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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出自《美国往事》
锅锅在特区三年其实也是这样过来哒
只要一想起妹妹还在家中等他,就有无穷无尽的希冀
纯情独白 纯情的其实是大哥[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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