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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寿宴, 来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排场极大。政商界的名流、绅士精英,大腕云集, 贺礼一箱一箱往里送。
庭院紫藤架下,几名衣饰高贵的阔太正凑在一块儿闲聊。
紫袍贵妇说起宁家, 说这样的席面一次都没出现过,真是傲慢到家了。
右手边那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宁家派头一直都大, 请不动正常, 这么多年了, 大大小小的席面他们家去过几回啊?市长夫人都请不动的主,能来那才叫奇怪。”
“做医生的通病罢了,高高在上,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什么时候轮到他去求别人?”
“倒也是。”
“医学世家嘛,傲慢是正常的, 我听说宁家小公子最近闯了祸,公关做的死绝,一丁点儿风声都没漏。”
闻到八卦的气息, 几人耐不住好奇, 纷纷凑近问:“什么?”
“好像是为了个骨头轻的小飞女,搓麻时听人提起, 哎呀真是震古烁今。”
“平民丫头?”
“宁家的小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吧?他爹妈怎么可能准许他找个平民家的姑娘。”
“就是说啊, 可人家公子哥儿脾性大,相亲那是拒了又拒, 就连……”
紫袍太太话说一半,蓦然收住话头,笑得一脸神秘,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陆家的三个孩子正往这边走来,亲生的两位自不必说,光彩照人,地位超然,程不喜在最末尾,安静地跟在长兄长姐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紫袍太太眼波微转,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白戏的兴味:“估计啊,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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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喜跟在哥姐身后,勉强应付完一圈问候,很快哥姐二人就被其他宾客缠住,各自都有需要应付的场合,又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目光看向窗外,乌云压得低,铅灰色的云团挤在一块儿,看着就像要下雨。
“哟,这不小养女吗?”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该来的躲不掉,说话的是表姑妈,旁边还站着远房五叔,俩人是家族里边儿混的最差的,不得志也最爱挑事。
“这么多年了,还在我大哥家白斋呢?有贡献吗?”
“不是姑妈说你。”对方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越发刻薄,“你养父母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书,花了多少心血?今天他过寿,你男朋友呢?怎么没带来?是不是又黄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尖了些:“要我说,你这眼光也别太高了,总想着攀高枝,也得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不是?亲爹妈都不要的……能有人要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最后还不是丢陆家的脸。”
“还有啊,嫂嫂对你那么好,也没见你改口叫声妈啊?还是夫人夫人的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养的不是亲的?果然呐——”
姑妈拖长了调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不喜全身,“这田野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养不熟。”
“妈,你少说几句呀~!”姑妈生的堂姐假意劝解,语气却更添一把火,“程妹妹哪儿是眼光高啊,分明就是不懂事儿啊。”
五叔这时也凑上前来,凶神恶煞的脸,将喝完的酒杯用力掼在桌边:“只是不懂事?养这么大,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连句妈都不会叫?陆家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摆这副清高架子给谁看呢!”
她小时候最害怕这位堂叔,嗓门大,爱摆阔充款,虚伪下作,而今更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刚要开口,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按住,回头撞进一双平静深黑的瞳孔。
沈修时。
沈教授同样是一身常服,眉眼间风华
烁烁,简简单单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却比周围穿西装的宾客显清贵得多多:“你哥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表姑妈一见到他,脸上刻薄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知道他是沈家大少,玉堂人物,也有意把女儿嫁进去,顿时憋着不吭声了装贤明大度,连带着女儿也开始装乖起来。
沈修时低声问她:“还好吗?”声音很轻,带点安抚的意味。
离开学校,抛开师生关系,这一刻他就是从小认识的沈家哥哥,温柔知性,“闷不闷,换个地方吧。”
正要点头,五叔却不依不饶,姑妈发怵这位爷,五叔可丝毫不惧,显然没把文质彬彬的沈家大少放在眼里:“怎么?长辈教训小辈,说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放肆你们。”
他话音未落,一道深冷的声音蓦然响起,“五叔。”
音量不高,却像块冰投进热水里,让周围的喧闹瞬间低了半度。
程不喜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大哥行至身后,身上还带着仆仆凉意。
陆庭洲视线越过她,落在堂叔脸上,冰冷目光径直扫过来,冻得人心里发毛。
五叔脸上的横肉僵了僵,干笑道:“庭洲来了啊,这小妮子太过轻狂粗鄙,我正替你爸妈教她懂规矩!”
“是吗。” 陆庭洲轻蔑勾唇,面上如罩三层严霜:“陆家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来教。”
“你!” 五叔气得脸红脖子粗,酒杯里的红酒晃出不少,“我是你长辈!”
“长辈?” 陆庭洲眉峰微撩,视线扫过他,眼底的寒意更显清晰:“上个月,五叔家的表弟在商场车位动了手,这件事需不需要请警察过来评评理?”
你也配是长辈。
五叔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道:“那、那都是误会——”
“误会也好,别的也罢,” 陆庭洲打断他,语气稀松听不出起伏,但带着不容违逆的强硬,“小妹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个原本想凑过来看热闹的亲戚识趣地转了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挂画,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陆庭洲说完没再看向便宜五叔,只是朝程不喜偏了偏头,见她还呆呆站在原地,目露一丝不悦:“扣扣。”
皱眉:“过来。”
程不喜心旌一摇,没敢耽搁,立马乖乖站到他身后。
大哥清冽独到的气息越过周遭杂乱,将她围拢,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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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下了阵小雨,空气里沁着湿润的凉意,宾客陆续到齐,宴厅渐渐安静下来,到了呈送寿礼的环节。
二姐年年不着调,去年送了把关二爷的宝刀,今年更厉害,送了一把诸葛亮同款的鹅毛扇,惹得全场大笑。
“祝您和孔明先生一样,神机妙算~”
“臭丫头,这叫什么礼物?”白女士忍不住训斥。
“哎呀,上面有欧泊钻呢!”她在亲老子耳朵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当哥的一如既往稳定发挥,送了张傅抱石的真迹。
泼墨山水间题着 “松鹤延年”,懂行的宾客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画轴的装裱工艺。
轮到程不喜,早在寿宴前三个月就开始纠结,很久才决定送这个。她走到主桌前,养父正含笑与几位老友说话,看到她,目光温和地转过来。
程不喜打开木盒,盒子里面铺着深色的丝绒,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紫砂壶。
那壶形体似钟,色泽温润典秀,拙朴大气,又仿秤砣而制,妥妥的王者之壶。
秦权壶。
“伯父,这是秦权壶。”程不喜将壶轻轻奉上,声音平顺,带着一份郑重,“寓意掌权有衡,泰然安稳。希望您喜欢。”
“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秦权壶顾名思义,就像大权在握,不怒自威一样,气度泰然,刚正不阿。
这个礼物送的很有巧思。
周围几位懂行的客人也纷纷出声赞叹:“老陆,这壶品相难得啊!”
“泥料瞧着是底槽清吧?养出来肯定漂亮。”
“孩子有心了。”
“好,好!”陆父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壶身,脸上是真心愉悦的笑容,“这壶好,寓意也好。”
白女士同样欢喜不已,对她说:“扣扣,好孩子快入座吧。”
看出伯父真心喜欢,程不喜心里松了口气。
正要入座,突然有人惊呼一声:“等等,这...难道是顾老的?”
在场的都是些大人物,不乏古玩收藏家,眼皮子尤其歹毒,好东西逃不过法眼。
顾老,顾景舟。
程不喜一惊,匆忙看向大哥——这壶是他安排人送来的,顾老的秦权壶世间仅存寥寥,她最初想要的,不过是798艺术区某位工艺师的作品,就挂在网页上售卖,明码标价,一壶难求。
可即便那位的价格再高昂,也绝不能和顾老的作品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壶上,意思不言而喻。
“老陆,看来孩子是真仰重你。”
“哈哈哈,今儿算是开了眼了,先是傅抱石,再是顾景舟,至于令爱……那也是相当之高明妙趣。”
好奇的目光,羡慕的视线,四面八方一齐落入。
程不喜掌心全是汗,她怎么知道这壶是顾老的,一准是大哥的手笔。
哥安排人送来木盒,拆开时,她根本没细看落款——谁能想到大哥会直接把顾景舟的真迹送过来?那位紫砂泰斗的秦权壶存世量不过十把,前年拍卖行的成交价可是八位数。
糟糕,这下该如何是好。
“茶壶?”姑妈听闻坐不住了,讥笑两声,“忘了小时候造的孽了?”
“川娟。”白女士冷声提醒。
姑妈跟听不见似的,开始翻旧账:“早前市长夫人送的太平猴魁,整整一盒全让这丫头给糟蹋了,那可是绝版的茶种。”
“从小就识得糟蹋好物,大了还是这德行。”
这位表姑妈最好掐尖吃醋,拜高踩低,炫耀家世,偏偏家里的丈夫儿子都很不中用,看见大哥一屋子的能人、妙人,忍住不言辞锋利起来。
“要不是大哥家产业丰,家底子厚,还真被这骨头轻的小东西糟践完了!”
白女士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碍于一桌的人,身为当家主母,必要的风度还是要有,强忍着没有发作。
陆父正要开口呵斥,这小女儿平日里他都当宝贝护着,连他都舍不得发狠话轮得到你来说?
结果这时陆庭洲蓦然开口了,问她:“茶叶蛋好吃吗?”
程不喜一愣,硬着头皮:“好..好吃。”
他垂眸,神情平静淡然:“嗯,好吃就行。”
姑妈脸气得都能炒盘菜了。
程不喜从小跟在他手边养大,一处伙食,没吃过茶叶蛋,上小学被同桌嘲笑连茶叶蛋都没吃过,急得满脸通红,可是家附近又买不到,二姐就忽悠她用茶叶自己煮。
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是实心眼,居然真就屁颠屁颠地搜集茶叶来煮蛋。结果最后非但没吃成,蛋还煮炸了,用来煮蛋的茶叶是她从桌上随手拿的,谁知道是绝版的太平猴魁。
伯父后来得知,心疼宝物就说了她几句,也不是什么重话,但后来想想不对,就给她买了一屋子玩具,当作哄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家里的佣人兜不住话,到处宣扬,这才让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
姑妈就是其中之一,她自以为是千斤顶,可惜这回要顶的是巍巍泰山,不自量力。
“得,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白女士也笑了,“扣扣,去,把我的红包取来。”
这是给台阶呢,她连忙应了声,匆匆起身离开座位。
哥的目光一路追随,眉头不自觉地压紧了些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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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刚拐过弯,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女人,程不喜的脚步忽而顿住。
多少年没见,好像也没怎么大变。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时
候眼神先扫过来,冷且硬。
是继母。
她就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俩人眉眼很像,也歪了歪头打量过来。
继母来了,那她身边站着的,就是继妹了。
她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