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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 继母和记忆中的感觉没什么差别,还是那么的盛气凌人。只是岁月无情在她嘴角多添了几道纹路,身材也微微有些发福。
继妹比想象中要更瘦一些, 正懒散拨弄着手腕上细细的金链子,见到她后嘴角下撇, 流露出厌恶,以及被娇纵惯了的不耐烦。
继母裘书翠迎面看见她, 眼神闪烁了下, 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令她害怕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程不喜感慨万千。
久到当初那个会躲在厨房偷偷哭泣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能平静地站在这里,目光来回不躲不闪。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腌臜往事, 现在想想就像是浮云过眼的炊烟。
登云峰算命的老先生铁口直断,说她贵人运深,还真不是什么虚言。
“叫姐姐。”裘书翠命令女儿。
程欢伊十分抗拒, 但拗不过亲妈,只好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
这声‘姐姐’叫得不阴不阳,仿佛一瞬将她扯回了幼年。
程不喜没应, 目光直直落在门边。
期盼谁能出现?亲爹吗?
他好像并没有来, 来的只有继母和继妹。
见自己屈尊降贵叫她姐,居然被无视了, 程欢伊顿时恼羞成怒, 跺脚:“妈你看她!”
…
有些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痛觉也是, 不会随着时间而冲淡消减,就好比现在。
继妹的手伸过来,张牙舞爪想推搡她, 她明明可以躲开,却任凭自己向后跌去,撞向冰冷的雕花立柱。
故意的。
“你——” 程欢伊也没想到她会站不稳,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比起幼年无知无畏,如今倒是知道了后怕,脸上闪过慌乱。
这一幕刚好被经过的佣人阿姨看在眼里。
…
江阿姨是看着程不喜长大的,她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比起其他阿姨,程不喜和她最亲近,也愿意让她哄。
回到卧室,小洋装脱去,滑落裙子拉链,原本光洁漂亮的后背此刻青紫了一小块,像是上等的羊脂玉画屏上裂了个小口,淤青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目。
“这个药膏很管用,过两天淤青就消了。”江阿姨颇为心疼,边擦药膏边忍不住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程不喜倒是很淡定,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主动安抚:“过几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江阿姨忽然恭敬起身,听见她喊:“大少爷。”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缩,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她离席久久不回,哥过来找她,看见后背的淤青伤口,脸色骤沉:“怎么弄成这样?”
“小小姐她,她刚才下楼梯同人说话,不小心撞到了柱子..”江阿姨低声解释。
“和谁?”
“程家的那位.....”
“我说过,不三不四的人不准放进来,她什么货色,你又是什么身份?”
他火气好大啊最近。
“哥。”程不喜嘴上说着“是我自己不小心”,却将伤口又故意露出些。
惨巴巴儿的。
哥皱眉,眸黑深不见底,对上她委屈的狗狗眼:“你在怕什么?”
他非常不理解,“这是陆家,你到底在怕什么?”
“……”被问住了。
也是,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这种小把戏,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有必要为了试探他是否在乎而故意伤害自己吗,就这样没底气?多此一举。
哥接过药膏继续涂抹,三令五申:“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她自知理亏,从小就如此,故意弄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以此来卖惨博关注,哥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拆穿,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下次不许再弄伤自己了,会心疼的,就和不穿鞋故意光脚踩冷地板是一个道理。
今儿估计是真生着气了,才会直截了当地说她。
“哥哥!”
意识到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暴露,她怯生生地叫了他。
小狐狸啊,知道犯了错叫哥哥,叫哥哥他会动容,偏生的他就吃这一套。
爱是一物降一物。
得。当哥的无奈又痴眷地颔首,轻摇其头,除了宠着捧着护着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应道:“说。”
程不喜小口小口吞咽口水,轻声追问:“那把秦权壶…真的是顾老的吗?”
他反问:“是与不是很重要?”
程不喜想起刚才宴席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绝非赞赏,更不是嘉许,倒像是在说她轻狂败家。
毕竟八位数的东西,对他陆庭洲来说或许无关痛痒,可于她而言却是一道冷冰冰的判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年纪轻轻花钱就这样大手大脚,小时候糟蹋宝物,长大了糟蹋金钱,日后还得了。
“我明明要的是798工匠师傅的那柄啊……顾老的,太贵重了。”
察觉后背上药的手劲加大了些,药膏冰冰凉凉沁着肌肤,短短数月,已经是第几回给她上药了?
哥垂着眸,一言不发。
程不喜心里正暗自打鼓,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被拉成一个世纪。
哥用指腹轻轻擦去多余的药膏,感受到她肌肤生出颗粒的变化,腰肢细得单手就能握住,他情不自禁地比划了一下。
确实可以。
“碰巧身边有爱好收藏的朋友,手上有这么一把,就折价让给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真有这么巧。可即便是折价,程不喜也知道不会低于8位数,小声囔叽:“那也很贵重…”
“既然是给你的。”哥话音轻,却相当之果断,将她未说完的忐忑尽数截住,“自然是要最好的。”
程不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
透过梳妆镜,看向他平静剔透的眼睛,像能洞悉一切,又能温和地包容所有。
被这样温柔的对待,是否也会觉得迷茫?
何德何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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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宾客散尽,院墙归于平静。
程不喜夜里失眠,满脑子继妹继母,还有那把秦权壶。
白女士忙完寿宴这桩大事,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物色儿媳,张罗儿女的婚事。
三日后收到家宴的通知,程不喜一下课就急急忙忙赶过去。
地点在老吉堂,一家很有名的本帮菜,包厢名是南京路。
二姐也在,穿衣打扮包括妆容难得收敛,像是知道这个家宴不简单,故意不抢风头,但堂堂千金小姐的身份摆在那儿,也不甘心做个陪衬。
白女士坐在雅间里,姿态雍容华贵地品茶,面前两位客人——尤家的千金和其母盛女士。此女家教良好,举止笑容无不得体,是联姻的绝佳人选。
程不喜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桌,明显愣了一下,脚步迟疑地走近。
“对不起,伯母,路上堵车。”
她先叫了养母,然后看向大哥二姐,叫完‘哥’‘姐’,最后才将注意力放在陌生的女人身上。能入养母眼睛的,绝非池中物。
“乖孩子,快坐。”
“外面冷吧?耳朵都冻红了。”
程不喜小声说还好,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判断。热毛巾夹上来,她连忙擦了擦冻僵的手。
“这位是尤夫人,这是她女儿盛雪小姐,尤夫人,这是我小女儿,小喜。”白女士微笑着介绍。
“你好。”
“小喜妹妹你好啊。”
“尤夫人,尤小姐,你们好。”
她礼貌打完招呼,自动隐
身,哥坐在对岸,瞧着脸色不是很好,下颚略微绷着,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看打扮,应该是工作一半,直接从公司被叫过来,风尘仆仆,开会穿的鸦黑西装还没来得及更换,包裹下的身躯英挺而饱满,系一条红色波点领带,领带夹泛着银色冷锐的弧光,微露出一截腕表和手骨。
这样的场合程不喜幻想过很多回,因而不觉新鲜,很快就和雪白的墙壁融为了一线。
既来之则安之。
菜陆续上齐,点了腌笃鲜、响油鳝丝、银鱼蒸蛋等几个招牌。
白女士说:“庭洲,都是你爱吃的。”
陆庭洲笑着问我爱吃吗,陆夫人反问你不爱吃吗。
席内暗流涌动,这出先斩后奏的戏码,他不再说话。
程不喜觉得气氛透着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很快从门外又进来两位浓妆艳抹的女士,声称是姨娘。这两位姨娘是突然挤进来的,活色生香,这个“家宴”可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这一屋子,珠光宝气的姨娘两位,端庄流丽的女郎一个,亲妈不似两位姊妹,打扮得浮艳华丽,像是来唱戏,相反特低调,浑身上下连个耳坠子都没有,看来对这次见面很重视。
又或者,知道比不过,干脆不比。
白淑琴是什么身份呐?南方石油巨贾之家的千金小姐,父兄常年稳居胡润富豪榜前几,是真金白银的大家闺秀,这种浸在血肉里的显贵尊荣可不是后天学几个腔势,以及几件冰冷珠宝能赋予的。
大小姐一毕业就嫁给陆家的长房长子,俩人还是彼此的校园初恋。强强联合,堪称业内楷模,放眼整个北城,恐怕也只有市长夫人能压一压她的威风。
这个尤夫人,还挺识时务,知道同陆夫人比不了,干脆全收。
白女士见人到齐了,一针见血:“庭洲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看尤小姐就很好,大方得体,和你也聊得来。”
尤小姐矜持地笑了笑,看向对岸的目光透着娇羞。
“庭洲,这家菜的口味如何?”
“母亲先斩后奏,点都点了,我能说什么。”
更耐人寻味了。
原来是鸿门宴。
“原来有两个妹妹啊。”其中一个姨娘发话了。
视线落在程不喜身上,面对如此滚烫如炬的打量,程不喜轻轻叫道:“阿姨好。”
“你好你好。”
“程姑娘,还单着吗?”
“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
脑海中一闪而过宁辞的脸,程不喜放下釉色的茶杯,摇头。
得知她还没谈对象,二姨娘连忙坐直身体,登时提了劲:“那可得抓紧了啊!好男人就像枝头挂着的又红又甜的大果子,喷香又多汁,路过的人又不瞎,早早儿的就盯上了,等过了25岁,身边没几个能看的了,都被占了先机了,后悔都来不及呢。”
“是啊,现在市面上好男人太少,流通率低,遇到喜欢的要抓紧啊!”
“怎么着,盛阿姨你有人选啊?”
陆思雨没骨头似的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银鱼正准备吃呢,不曾想听见这一长串话,给她乐够呛。
大姨娘挺怵这位当红的大明星,挤咕眼:“我可以先替程姑娘掌眼,把关啊。”
陆思雨嫣然一笑:“我家小妹一心扑在学业上,怕是没功夫恋爱。”
“哪个学校呀?我们家雪儿念的可是哥大MBA呢。”
小姨娘说到这个,有股子油然的自豪感。
这下陆思雨彻底是绷不住了,当着面就笑了。
“你笑什么?”陆夫人问她。
意识到不对,她说:“没什么,齁咸。”
“这是用冰糖做的,回去找人治治舌头。”
陆思雨戏精上身,对着母亲就是一声:“嗻。”
“一个末流的财经院校,和国外名校比不了。”这时,一直沉默如冰的陆庭洲蓦地发话了。
他话本就少,但是绵里藏针,听得人心里凉浸浸的。
桌面气氛稍僵。
亲妈不悦的目光扫过来,两位姨娘顿时闭口不说话了。
白淑琴看了几转,放下筷子,目光最后落在埋头苦吃的小女儿身上。
“扣扣,你觉得尤小姐做嫂子怎么样?”
她想吃茭白,筷子在碗里夹好半天,好不容易夹起一个,突然夹脱了,呼吸也一紧,莫名成了话题中心。
同时从不远处射来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程不喜这才明白,原来今儿是要给他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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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大哥也该娶妻生子了,29岁年纪也不小了,等过完生日三十整,三十而立。远房的表亲这个岁数孩子都上小学了,反观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一年又一年,白女士眼瞅着别人家的小孩一个个大了,心焦如焚。
程不喜从小就知道,越是鲜花着锦、炎炎赫赫的豪门,规矩也就越多,繁文缛节什么的更是条条框框,给你束缚得死死的。
毕竟享受到顶级的资源,相应的就要付出。其实养父母比起其他当爹妈的,已经足够宽宏大量了。
陆家几辈子的家业,不单单是个人的荣辱喜怒,而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背负着太多太多,联姻是必然的结果。
抬起头偷偷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眼睛像往常一样暗沉,一张脸,什么也读不懂,似乎对于她即将说出口的字句毫不在意。
可程不喜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醉酒告白的无知少女,她早已下定决心将他当做年少不懂事犯下的错。
因为犯过错,所以对于情绪的把控异于常人,就像下了雨会打伞穿雨衣,饿了就吃饭补充体力,曾经翻来覆去地模拟,想过无数次。
虽然偶尔撞见他眼睛,会突发奇想,但宁可对他没有期待,也能坚持下去。
察觉她的为难,陆思雨挖了一大勺她想吃的茭白搁她碗里:“扣扣,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妈,这种事你问扣扣干嘛呀?她还能说不怎么样吗?问大哥呀。”
问了有用吗?白女士猛猛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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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行了,约到一张巨好看的封面(=w=!)
迫不及待想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