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
/
江风无声吹过, 桥下的水波纹暗沉地涌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妹心虚的样子,慌慌张张从陌生青年的衣服里钻出来, 六神无主不敢和他对视,就像小时候犯了错, 被他抓到现行,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被抓现行, 她下一秒应该扑到他怀里撒娇耍无赖才是, 抽嗒嗒夹着小奶音求他不要生气, 小野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装哭也好真委屈也罢,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往陌生青年身后躲, 仿佛他才是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见到这一幕,陆庭洲感觉天塌了,仿佛自己从小养大的小玫瑰被人作践了, 哑着声喊:“小喜。”
叫完她没应。
不仅不回应,甚至还
紧紧拽住青年的袖子,更加往他身后缩去。
哥额头两侧青筋鼓胀着, 表情近乎狰狞, 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了:“你在做什么?”
“现在几点了?”
“为什么不回家?”
“还不快给我过来!”
程不喜吓得一颤, 声音发虚:“哥哥!”
原来这位就是她常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大哥啊, 宁辞起初还有些摸不准,此刻面色微微凝, 正儿八经打量过去。
确实风华无双。
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尤其是他看向妹妹的眼神,那真的是担心妹妹晚归家的哥哥该有的神情吗?怎么像是要吃人。
陆庭洲同样也在端量他, 眼下青年和从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让他莫名觉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硬生生抢走,他心头的一块肉。不能,决不能够。
程不喜再天真也知道这会儿该顺着大哥,她的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忙给宁辞递过去一个“我没事”的眼神,对他说:“我,我先回去了。”
宁辞还想和她多说几句,可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慌乱得像只受惊的鸟。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他想起年幼在小树林,同样的抓不住,宁辞眉心一跳,本能喊:“程小满——”
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不回头。
-
车内只有仪表盘闪着微光,窗外路灯和霓虹飞速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车厢内气氛低迷,大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前方不断延伸的夜色里,仿佛在给她时间思考组织言语,该如何狡辩。
黑暗粘上他阴沉沉的面颊,然后蔓延开来,将整个人紧紧裹住,找不到一丝光芒。
整个车厢里似乎只剩下他压抑膨胀的呼吸。
“穷小子”“不入流”“吃软饭”“下嫁”无数个阴暗的念头疯涨,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漫长的路程,逼仄的空间,程不喜一动不敢动,掌心和脊背都浮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几乎湿透了衣衫。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质问她:“他是谁?”
程不喜心尖儿一颤,慌里慌张回答:“朋,朋友。”
“朋友?”大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你们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生怕被误会,程不喜脑子一热:“哥——宁辞他不是坏人!”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事有阴影,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生怕宁辞又被曲解成什么蓄意接近的坏人,不敢承认自己谈恋爱,重蹈覆辙。
哥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说什么了吗?就这样护着。他是什么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他在她心里就那么不堪?
程不喜仍心有余悸,硬着头皮说完,也不管他是否听信,把自己缩在车门角落里,缩成一个点,不停地喃喃重复:“他不是坏人,不是……”
哥脸色无尽阴霾。
-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阿姨仍在忙碌,浑然不知外面的事,那是足以掀翻十六年兄妹关系的滔天巨浪。
客厅灯盏全开,光线昏黄柔和,照着他清隽如初的眉眼,仿佛刚才车厢里那个雷霆震怒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程不喜小心甚微,坐得笔直,生怕呼吸急促一秒都要打乱这份静谧。
哥曾经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冥思苦索,他爱她,但不能爱她。
他看着她长大,一点点从小孩变成女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目光之下,牵动着他的心神。
越亲近越不能碰,越克制越想失控。他不是不知道错,而是越知道错,越上瘾。
妹坐在沙发上,乖乖的很听话,像一尊被摆好的木偶,目光落在眼前那盒红得发亮的樱桃糕上,顷刻回避,毫无食欲。
甜腻的樱桃香味钻进鼻子,不仅吃不下,反而引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那是小时候喜欢吃的,现在吃只觉得很腻。
他究竟知道吗?
一直买,永远买,每天都买,想一个顽固的小孩儿,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撒手。
“你长大了。”
哥挖了一勺樱桃糕,靠近她嘴边。
她紧锁眉,强忍着反胃,乖乖张嘴吃进去。
“可是有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哥继续说,声音温沉,不似回来时那般冷硬凶戾。
程不喜呆呆地望向他,嘴巴半张,良久选择示弱,对他说:“哥,对不起…”
哥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奶油渍,继续问:“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他搁下陶瓷碟,颔首,胸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两个月就能钻他怀里吗?那他这个从小爱她护她惯她的大哥呢?
两个月,妹妹居然就能对这么一个人死心塌地,甚至为他可以忤逆自己;
两个月,就妄想从他身边抢走他的珍护十六年的小玫瑰吗?未免太可笑。
他这般大笑,程不喜不明所以。
“哥?”
他足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你不是小孩子了。”
“……”
“这件衣服,是他的?”他指着沙发上的黑色外套,问,语气淡了下来。
程不喜不吭声,陆庭洲继续问:“游戏记录,是他玩儿出来的?”
“……”不吭声就是承认。
陆庭洲盯着她,径直说:“分了吧。”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
程不喜一惊,慌张质问:“为什么?”
“你们不合适。”
妹倔强地摇头,不接受,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们很合适。”
“哪里合适?”
“你知道他什么底细,知道他什么目的?”
她哑口:“……”
“说不出来?”大哥半讥讽半心焦,“两个月,你就能做出这样的事?”
哪种事?他们清清白白。
“分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依然倔强:“我不。”
“现在就分。”
话说一半陆庭洲又停了,因为他看见妹在咬唇。
牙尖在嫩粉的唇瓣内壁深咬,用的力气非常大,陷进去了一块,像是下一秒,牙齿就能咬破那块薄薄的肉壁,继而淌出血来。
陆庭洲喉结翻滚,他很想吻上去,他想尝一尝,妹妹血的滋味。
“两年,两个月,两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她定定地说。
怜悯在他这里行不通,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动容:“我不接受,现在就分手。”
油盐不进的祖宗。程不喜霍然起身,一把推开身前的他,往门边走。
哥还维持被她推开的姿势,声调极森极冷:“小喜,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她背对着他,动作幅度很大在抹眼泪。
冷漠至极的声音继续响起,几乎是通牒:“你今天要是从这扇门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阿姨刚好端着煲汤锅从厨房出来,闻言吓呆,僵在门边。
程不喜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这么多年她爱重错了人,这么多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如此威胁,她的逆反心被彻底激发,还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哥手里的陶瓷勺,瞬间捏成一滩碎瓣。
-
走到外面才发现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雪,雪花飘得又大又密,纷纷扬扬,很快盖满了整条街,冷得刺骨。
小花银上也盖上了厚厚一层,远远瞧着像是雪白的奶盖,出来得急,没带手机没带钥匙,没有这些东西,她在这座城市,什么都不是。
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哥追出来,慢下速度,一眼就看见了那缩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影,喉结翻滚,眼底情绪晦涩。
“小喜。”
她将脸埋在双膝里,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哥,求求你不要告诉母亲。”
他的心忽然一紧,脸上的暴怒像被冻住了,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僵硬表情。
原来她害怕的一直是这个吗?甚至不是因为他会妒忌发疯。而仅仅是害怕忤逆母亲?
就像是在试图驯服一只满身是尖锐倒刺的小刺猬,小刺猬极其忤逆跋扈,很是嚣张,摸不得,碰不得,但凡碰一下就鲜血横流。可他情愿被扎的千疮百孔,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去驯服。
“宁辞他不是坏人,我没有乱交朋友。”
这样绝无仅有的爱恋此生仅此一次,一个声音不断在告诫她自己,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她舍不得,也绝不肯放手。
程不喜不停地解释:“我们之间是正常的交往。”
“哥,求求你……”她伸手去拽他的裤缝,像乞讨的动作,一点点摇晃祈求。头靠在他的大
腿,泪水模糊了视线,试图打动他,“我们是真心喜欢的……”
“哥,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话。”
“就这一次,求求你,你帮帮我吧……”
要他如何自处,如何不心软动容,如何不妒忌发疯。
-
两日后,AMH集团大厦顶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大雪吞噬了所有细节,城市失去了往常的色彩,像极了一幅色调柔和的黑白照片。
街道清扫出黑色路面,像脉络一样在白色城市里曼延。
门被推开,邬澜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去,鞋跟敲击地面‘哒哒哒’声格外清晰。
陆庭洲坐在他那张黑色皮质老板椅里,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啪。”
文件袋被甩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就是你未来打算拉拢的pardner?”
邬澜讥笑两声,“打靶老细。做起事比你都攥硬狠绝,以为我是来求饶或者谈判的?”
“那位蒋总最近可是截胡了我两个不小的项目。”
说完古老石山没动,不仅不动并且瞧着状态十分不妙,邬澜狐疑地盯了他两秒,注意到桌面上的资料。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资料,邬澜看完抬眉不解:“宁家的二少?”
“冇端端查人做咩啫?”你没事儿查人家底干嘛。
陆庭洲不说话。
只是盯着那份档案,眼神深邃难辨。
忽然有种被愚弄、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被欺骗得团团转,那种骨头缝都透着鼓胀发酸的滋味儿——堂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高高在上的总裁大人,居然会栽如此大的跟头。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看着信息页面上青年的免冠寸照,包括身家背景,履历介绍,妹妹看上的小男孩儿,各个没叫他失望。
这一次他出奇地平静。
只是夜晚,站在窗边抽烟,指尖夹着的烟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像是忘了这回事。
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流动的车灯,那光晕在夜里拉长又模糊,映不进他眼底深处。
脸绷着,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着什么艰难的东西。
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好上的,好上多久了?他们会手拉手吗,会彻夜长谈,会亲吻彼此吗?会做亲密的事吗?
那件黑色的外套,日夜压在身下,当成被子盖在身上,就那么喜欢他吗?
这些扭曲阴暗的念头像是疯长的藤蔓,不一会儿就将他缠绕成了不透风的人墙。
那双倒影在玻璃窗上的眼睛,死寂,妒忌,怒火中烧,要把他彻底逼疯。
-
那天过后,大哥没有继续强行逼她分手,甚至还默许了她和宁辞之间的交往,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这或许是好兆头,程不喜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她相信只要时间久了,大哥总会明白,宁辞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时间会说明所有。
转天给大哥送样衣,定制的大衣已经初见形态,在车旁边她忍不住把这份心情分享给了万怡:“万怡姐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万怡微微惊诧,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妹宝青睐,打心眼儿里祝福她的同时又萌生一丝不安,结合上司最近的状态,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任何人说。”
妹妹宝似乎很不安,很懊悔,但又对既定发生的事情无法转圜和改变而感到深深的无力,只能默默接纳自己曾经年少的无知和轻狂,并且在迢迢来日不断地自我检讨,改过自新:“我小时候不懂事,向大哥表白过。”
饶是万怡,得知这样的事也觉得无比惊愕。只是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又是人精,还是嘴巴极其严苛的那类人精,惊诧在她眼中仅仅停留片刻,便极快地消化了,终于能明白上司近来反常的根源了,她试探着问:“那您...现在还喜欢吗?”
“不喜欢了。”
她回答得很爽落,连连摇头,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辞。
“那时候我年纪小,怎么能分的清喜欢和依赖呢。”
妹妹宝说话时语气轻快,样子洒脱,好似真的已经全然放下了:“万怡姐姐,你不用担心我。”
不知道为什么,哥的脸色,忽的一僵。
察觉到万怡神情有异,程不喜似有所感地回头。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风华烁烁,笔挺庄重。
程不喜一见到他,瞬间变得缄默拘谨,收敛了笑容,举止收束像被老鹰盯上的小兔,老老实实喊:“哥...”
从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紧张和畏惧。
生怕他会因为送衣服迟到的事情而批评她。
-
当晚,雪越下越大,鹅毛雪片成团地坠落,很快道路就积了厚厚一层。
道旁的冬青树丛被雪压得低伏下去,露出底下几点挣扎的绿密,步行街完全被积雪吞没,脚踩上去发出松软的嘎吱嘎吱声。
应酬结束已经很晚了,辛集去车库取车,万怡则恭谨跟在陆庭洲身后。
身为左膀右臂,万怡不傻,明显察觉他们老大近期因为妹妹的事心绪不宁,最近集团内部斗争凶险,要是频频费心走神,会被那帮老家伙找到错处。
权衡再三,她还是选择说出来,哪怕是冒死谏言她也认了:“小小姐和您,到底是不同的。”
“陆总,心意是会流动的。”
这话已经暗示得够清楚了,就差把她已经恋上旁人不会再回头摊开了说清了。
面对下属的话,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漠然地从兜里掏出烟盒,他想吸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神经过度紧绷亦或是神思纷杂之时会点上一根。
不巧的是今天烟盒子空了,他神经质地将烟盒搓瘪。
怪怪的,今天的他很不正常。
又或者说,从他思念决堤决心回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正常。
万怡包里也有烟,虽然和他抽的不是同一款,但200一盒的芙蓉王钻石也不便宜。
他从她手里接过来,嘴里叼着烟,万怡顺势摁下打火机,把火递给他。大风吹动着簇烈的火苗,他微微扭首,挡住了风道。
烟点燃,这时,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的面部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向身姿笔挺,矜贵傲岸的男子,此刻腰斜得佝偻,肩膀前卷。
视线也与往常不同,带着颓丧和从没有过的...淡淡死志。
这个词划过脑海,就连万怡也惊了一跳。
他垂下眼睑,深深地吸着烟,再吞吐白烟。和一贯冷冰冰的印象差之甚远,像是硝烟弥漫里的凶猛野兽,正在盘算着怎么将猎物一点点纳入掌心,折磨摧毁。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今天和往日属实不一样。
巨大的骨骼,坚实的肌肉,威慑性的外貌和平时一样,但是今天的他比平时的感觉要麻木凶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亦或者他骨子里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不过今夜之后,那道坎不复存在了。
万怡不傻,知道他对妹妹有着超越兄长的情意:“既然您明知道不可能,也不能,又何必将她绑在身边呢?”
“何不放手…”
适才一直没有多余动作的他终于开口,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话有点多了 。”
深冷的语气,像是冰窟里镇过。
万怡默了。
哥喉结上有一枚浅色的痣,凑近了才能察觉,不知为何,这句“心意是会流动的”一只占据在他的脑海,如蛆附骨,甩不掉。
是啊,心意是会流动的,她不是他,她年轻娇俏,她如花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会遇到很多人。
那些优秀的,年轻的,漂亮的男孩子会占据她的视野她的目光,她的每一寸。
而他呢,他这个无能软弱的大哥只会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推远,日复一日地掩埋。
就好比三年前,得知妹妹喜欢自己,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而不是欢喜。选择出言冷漠,用逃避的手段而不是直面这荒唐旖旎的爱恋——直到后悔才追悔莫及。
一想到那些漂亮的、年轻的男孩子会和她相拥,手牵着手,这样的画面侵占脑海,他就骨头缝都透着寒。
她是他养大的,最后居然会爱上别人。
呵…
多么令人觉得不愉啊。
凭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首句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