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平安夜。
街头巷尾的节日气氛很浓,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开始装点起来,玻璃窗上喷着雪花和麋鹿的图案,到处都有挂满彩球和铃铛的圣诞树, 树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雪下得密,没有要停的意思,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脚印杂乱地叠在一起, 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程不喜悄悄观察了大哥两天, 察觉他态度不似最初那么强硬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心想大哥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宁辞,这是好事。假以时日等时机成熟,她也可以主动和伯父伯母坦白, 让他们也接受宁辞,这样就可以不用去相亲,也不用和不认识的人联姻。
归根结底只要大哥这关过了, 一切都好说。
有了这样的念想和指望,她胆子也变大了些,甚至开始当着大哥的面儿和宁辞煲电话粥, 也不刻意避着了。
俩人隔着电话嬉笑玩闹, 她时不时撒娇嗔叫,有时还会深夜一起开黑玩游戏。
每到这时候, 大哥就会心生无尽的挫败。
像一条阴暗地带的毒蛇, 深潭里面游走的蟒,病态窥探不属于他的欢歌。
原来备注是狐狸的人是宁辞, 不是张航宇,那天发来游戏组队邀请的人也是他,妹妹和他已经好上很久了,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傻傻的分不清。
被欺骗,被愚弄,被耍的团团转。
后槽牙咬得嘎嘣嘎嘣响。
可是又不能轻举妄动,生怕惹妹妹宝不快,在局势明朗之前只能先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再想出制敌的办法。
顾及到她即将期末考,打游戏也不是那种毫无节制的纵容她疯玩,相反宁辞给她立了很多规矩,也指导起她作业。
程不喜虽然贪玩,但又很听宁辞的话,一边顶嘴一边老老实实做题背纲,有了宁辞的帮助,成绩果真提高不少。
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如此这般明媚的笑眼了,喜怒哀乐都是最真实的,只可惜这份明媚不是对他,而是对别人。
宁家是医学世家,宁老爷子德高望重,圈内圈外都有号召力,子女们各个都很争气,宁家的小少爷也没养歪,履历金光闪闪漂亮得很,也难怪妹妹会这样痴迷。
下午接到万怡电话,程不喜刚换好衣服。
正对镜试戴耳钉,试了半天也没决定用哪个,忙不迭拿起手机接听:“喂?万怡姐姐。”
“小小姐,您...能来花东一趟吗?”万怡的声音透着几分焦灼,“陆总他,好像病了,下午状态就一直不好。”
程不喜听完愣了一下,“大哥病了吗?”
今天是和宁辞在一起的第一个平安夜,她打算和他一起度过,明天圣诞节同样有安排。
为了这次的约会她几乎是绞尽脑汁,从头到脚都精心装点过,甚至还化了全妆,接到这通电话无不意外。
“吃药了吗?”身为妹妹,她尽量保持周全,关切问。
“吃了,但是状况不好,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医生说高烧不退,胃病也犯了。”
程不喜听完,内心迟疑了。大哥的身体她是知道的,不生病还好,一生起病病来如山倒,心想半路去探望一下,然后再离开去和宁辞碰头也不迟,于是就满口答应了:“好,万怡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
…
去之前特意买了一碗清淡白粥,还有几盒感冒药,几枚平安果,虽然知道他那边压根都不缺,但还是买了,聊表在乎。
雪还在密密地下,雪色连天,城市楼宇繁华,线条在渐浓的雪天暮色里一点点的柔和了,也模糊了。
抵达后她匆匆泊好车,快步走进花东配套的星级酒店。
暮色昏浓,总统套房的吊灯悠然亮起。
她一身蜜桃奶杏色系的穿搭,羊毛大衣的长度刚过臀部,剪裁是宽松的落肩款,但腰线那里收得细致,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厚实暖和,摸上去有绒绒的触感。
没系扣子,大衣就这么敞着穿,露出里面的驼色丹宁和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
极为少见的成熟穿搭,看样子为了今天的约会动了不小心思,更别提那细细勾画的漂亮粉妆。
哥向来矜贵傲岸,没有弱点,此刻却躺在病榻之上,难得显出一分脆弱。
听见她推门的动静,大哥蜷在榻上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眉心蹙着,搭在胃上的手刻意收紧按压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哥,你还好吗?”
她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跑到床榻边询问他的状况。
不知道她出门喷了什么香水,玲珑清甜的香气混杂着外边儿雪水与泥土的味道,一进屋便就弥散开来,鼻息间清晰可闻。
外套上沾染的冷意也恰到好处地充当了降躁剂。
“我没事。”哥故作镇定,轻咳一声,“休息一下就好。”
程不喜将买的白粥还有药统统放下,看了眼病榻上的他,哥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着,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往常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目光有些涣散不聚焦,病中的大哥脆弱敏感,叫人为之动容。
事已至此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探也探望过了,只好蹙着眉心关切说:“好,那哥你注意休息,我..我后天再来看你。”
哥闻言面色一凝,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倒抽一口气:“我只是...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声音恰到好处的虚迷,不高不低,恰生生能被她听清,于是她重又回头凝眸望过去。
这么多年的紧密相处,从小受他教养,在他手边养大,太熟悉他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了,无论表情还是动作。
此刻大哥紧绷的唇角、隐忍的呼吸,以及他从不轻易示弱现在却微微蜷起的姿态,无一不在说他这一病来势汹汹。
终究是把她养大的人,她没法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心冷心硬到不去管他。
她不打算走了,而是去茶吧倒了杯水,回头递给他。
哥见状却不接,只抬起眼望她,眼底情绪不明。
“不是要出门?”他问得平淡,手却仍按在胃上。
看着他故作镇定,明明已经疼得眼神都发虚了,却还硬撑着挺直背脊,试图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程不喜心里明镜似的透亮,哥病得一定很难受,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去了,”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轻声说,“我今晚在这陪你。”
哥闻言,握住水杯的手微微受紧,眼底闪过一丝狡狯。
啧,真好骗。
陆庭洲自幼长在爷爷家,爷爷家有马场,山顶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他刚会跑就被带去骑马,刚会骑马就开始学射箭,还拿了全国青少组的骑射冠军。
只是这
段肆意无拘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接回到爹妈身边,开始修身养性,学下棋学禅道学茶艺,成熟稳重的外表之下是一把不羁狂放的草原野骨,这种人一旦坏起来没人能挡得住,不然也不会在16岁那年去玩儿赛车,虽然后面收敛了就是。
总而言之,他底色是文艺浪漫的,但骨子里又有草原的野性,即便知道装病是最最下等、最不入流的手段,但是为了能牵绊住妹,再下三滥他也认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赌,所幸千幸万幸,这一局他赌赢了。
喝下妹妹亲自倒的水,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头得到舒缓,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随之放松,他整个人也洋洋得意了:“今天是平安夜?”
程不喜正帮他冲泡药剂,闻言点点头。
将药递给病中的大哥,自己则乖乖蹲在床榻边守着,两只胳膊环抱住肩头,像一只可爱蘑菇。
哥喝了药,她的心渐渐安定,忽的想起什么,她双目上扬笑着对他说:“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喜欢看芭比公主,有一部《圣诞颂歌》。”
她蹲在床榻前,一张脸是装点过后的妍艳,昂着下巴,模样很乖。
哥轻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印象。
她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傲慢自私的女主角斯塔林对心地善良的童年好友,前来劝诫她的凯瑟琳说:“当事情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真正能帮自己的人,是自己。”
“玛利亚阿姨说过,在自私的世界里,自私才能成功。”
她学得有模有样,神态语气和电影里傲慢的公主如出一辙,话锋一转:“可我记得当时,哥你陪我一起看,你说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告诉我,如果将来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我第一时间应该去找你,而不是自己硬撑。”
“自私不是错,而是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哥不做声,不露声响,将她眼角眉梢寸寸描摹,像是在感叹年华流年似水,一眨眼,她就变了模样,从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的祸水样,一举一动都在牵绕他的心神。
“平安夜,平安康乐,”她喃喃,像是在许愿,目光倦倦盯着桌案上通红通红的蛇果,也叫‘平安果’,“哥,快点好起来。”
“你生病,我也会难过。”
看样子妹今晚是不会轻易走了,将脑袋靠在床榻边,做出依偎的动作,就像小时候,书房里,守在他书桌前,一模一样。
陆庭洲心念微动,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感觉到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越发舍不得放手了。
喝了药,哥需要休息,今晚得有人照顾,没办法她只能回了宁辞,虽然遗憾,但是来日漫漫,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总归有机会。
可是大哥只有一个,她不能不管他。
走到屋外阳台边,给宁辞打电话,看着漫天雪花:“我今天...可能没法儿去了。”
那边呼吸顿促几秒,“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急事。”
他一直都很包容,问严不严重,说他现在就过去,程不喜急忙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还想说会儿,大哥房里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她一惊,“先不说了。”
电话匆匆挂断。
与此同时后海西侧,露天停车场。
“怎么着,仙女妹妹有事绊住了,不能来了?”
电话挂断,宁辞脸色不是很好。
“八成是了,你甭问了。”顺子沧桑点烟。
“对了,我听耗子说,你车库里的那些家伙事,打算全卖了?”
宁辞攥着手机,淡淡“嗯”,眉宇间情绪并不显著。
“只留大G?”
“嗯。”
“不儿,怎么想的?”韦少不理解,“好歹也留一辆啊。”
这十多年,他一直在找当年的小月光,期间不止是车,还有很多东西,穿的牌子啊,住处啊,零件数码,换了一样又一样。
这些东西就像飞碟盘,一直都在变换,换来换去,没个定数,转到哪是哪,如今小月光找到了,心定了,这辈子就她了,也就不需要换了。
上次开大G去接她,明显感觉她很喜欢,既然这样,以后都开这个吧,如果她喜欢别的了,再换也不迟。
正心烦意燥着,忽的,对岸传来跑车发动的引擎声。
来人轰轰一脚油门踩到底,排气阀噗嗤噗嗤地响。
“我去,赵丘也来了?谁叫的?”
“一准是韩老三。”
“他来了,那岂不是那谁也……”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车里下来一男一女。
女孩子目标明确,直直朝向宁辞扑来:“宁二哥~~~”
宁辞轻松躲开她的扑击,冷淡地侧目,目光直白显著,明晃晃就写着一行大字:别来沾边
“宁二哥哥,你怎么不回人家消息啊?害得人家日夜苦等,都瘦了。”
赵沫甜娇滴滴的。
别说宁辞了,韦少都看不下去:“赵丘,管管你妹妹。”
赵公子最爱的座驾就是这辆布加迪威航,去年的生日礼物,车从外观上看像条犀利的黑金响尾蛇。
一般开这种限量超跑出来炸街,整条道都会无一例外行注目礼。
在座的都是天之骄子,公子哥儿们出行那都是一水儿的豪车。
赵大少做出摊手的动作,相当无奈:“这祖宗天不怕地不怕,我可管不了。”
-
哥喝水的玻璃杯突然从桌面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程不喜只能挂断电话,急急忙忙回来查看,望见那一滩四散的碎玻璃。
忽然可以理解当年大哥在面对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还爱整天闯祸惹事的她自己了。就很...没辙、无奈呀,除了宠着纵容着还能怎么办呢?
应该是太虚弱了,杯子没拿稳或者没放稳,面对这滩狼藉碎玻璃渣渣,也不想不麻烦酒店清扫的人员了,她主动拿来簸箕和扫帚清扫地面。
大哥面露不悦,“叫人来打扫。”她来这儿不是吃苦遭罪的,可程不喜却说:“哥,我很快就扫好啦。”
妹做事情很细致,很快地面就被清扫干净,扫完也没闲着,拧干毛巾,一点点帮他擦汗,问:“哥,你好点了吗?”
似乎今晚真的不走了,在哥走神的空隙,她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哥,衣馆的白人师傅说,他生了一场怪病,要去澳洲治病,那件衣服短期内或许完不成了。”
“问我们是继续等,还是取消,造成的损失他会赔付。”
“如果等的话,会很久。”
哥沉默了会儿,妹妹头低着,像是做错事,把一件唾手可得的简单事搞砸了,辜负他,愧对他,抬眸迅速偷偷瞥他一眼,又火速别开眼去,不敢看他。
下唇瓣被咬紧了:“哥,你想等吗?”
“等。”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等。
程不喜不禁陷入怔忡,没有想到一贯在乎效率的人,在面对如此费心冗长、弯曲周折的事情,竟会如此耐心。
难道不应该是果断选择取消,重新再找一位师傅,或者干脆这件事就此搁置吗?
毕竟等来等去,结果难定,等就意味着会没有任何回报,极大概率会血本无归。
虽不理解,但当事人既然都选择等,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好,那我告诉师傅,等他痊愈了,再重新挑选最新的料子制作。”
“都好,都听你。”
说罢,她长松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
喝下药,正准备守着大哥休息,因为哥说他困了,谁知忽然收到宁辞的短信,他发消息说他现在就在酒店楼下。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程不喜直接愣住了,甚至来不及多想,霍然起身,走之前还不忘报备:“哥,我出去一下!”
说完拿起大衣就往外跑——
妹前脚刚走,万怡就快步进来,“陆总。”
她面色凝重,“宁家的那位二少来了,就在楼下。”
“怎么说,是安排人……”
就知道不会那么
轻易善罢甘休。
陆庭洲从‘病榻’上坐起来,全然没有刚才妹妹在时生病虚弱的样子,相反身健体强,正常得很,甚至一丝一毫不觉得困。
闻言凉凉勾唇,那眼神叫人心惊。
比预想的要快,他漠然开口道:“不用管,让他来。”
声调极冷,盖过楼外冰雪,透着阴郁叫人不寒而栗。
万怡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依照吩咐办事。
-
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程不喜一颗心又急又胀,等电梯的时间都变得如此漫长,双拳紧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出了楼厦,冷风裹着雪花立刻扑了满脸,她也浑然不觉。
目光所及,那道笔挺张扬的身影就站在路灯下,路灯光将他的轮廓和纷飞的雪一起照亮。
宁辞站在雪地里,上身裹着短款的黑色北面羽绒服,拉链没拉,领口横向敞开,隐隐约约能看见脖颈下清晰突出的锁骨,大雪天的,穿成这样也不觉冷。
程不喜没想到这么晚了他居然还会动身过来找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飞奔下楼。
雪地有些滑,她冲出来时踉跄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速。跑着扑向他,撞了满怀。
二人在雪地里紧紧相拥,程不喜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这一刻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停留,沉溺。
好暖和呀。
宁辞又何尝不也是这样觉得,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在无声地传递和交融。
“大笨蛋!”她叫,十分刁蛮跋扈的语气。
“不是说了,下雪就别来了。”
边责怪他,边用力抱紧他的腰腹。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小笨蛋。”宁辞也笑,恣意桀骜,“不是说了,见了面不用跑,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怀里人狠狠用脚踢他的:“哼!”
可是一想到本来今晚答应了和他一起出去玩的,平安夜,多么好的借口,结果又临时毁约,此刻心底的愧疚又占了上风,她身体一点点软下去,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宁辞,对不起……”
宁辞也被惹得方寸乱了,他只是想见她,见一面也好:“怎么了怎么了祖宗,哭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都怪你!”
谁让你来的!
“嗯,怪我都怪我,我是大坏蛋。”
“怎么办,我不想你走了,你好暖和啊,宁辞……”她贪婪地将他后背棉服抓住深深的五指印,“我后悔了。”
“我不该答应留下来的……”
-
总套顶楼,大哥站在落地窗边,身形萧萧落寞,透过玻璃窗,往下窥伺。
那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目光阴森冰冷注视着这一幕。
这般倨傲的姿态,全然没有病体的虚弱。
万怡站在身后,像一道锐利的影子:“陆总。”
权衡再三她还是问出来:“今晚御珑湾的商演,您真的选择不出席吗?”
“蒋家可是倾巢出动,也包括那位蒋总。”
短暂沉默。
“不去。”声调冷硬。
他说完,仍死死盯着酒店楼下,妹妹和人相拥的画面,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下颚一绷再绷,本就冷峻的面容上像是覆盖了霜雪。
万怡知道一旦他决定好的事情就不会更改,也不试图叫他转变心意了,转而问:“需要去提醒小小姐,外面很冷,让她赶紧回来吗?”
“不用。”说这句话时,他气定神闲,毫不慌张,甚至还多了一丝从未预见的独断狠绝,像是对于结局毫无意外,那种从容和笃定。
说完深深往下勾看两眼,就大步离开,
“我了解她,她会回来的。”
-
果不其然,约莫十分钟后,妹撑着小伞回来了。
哥重新躺回病榻上,样子虚弱不耐。
出去一趟,妹的心神明显被打搅,变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也肉眼可见有些不耐烦,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神往。
似乎对于眼下的状况、对他这个病体虚弱的大哥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厌烦。
当她第三次不自觉望向窗外时,哥终于忍无可忍,按下窗帘自动闭合的开关。
窗帘突然间拉合,瞬间割断了她的视线,程不喜不由得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灯光在大哥周身洒落,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
“外面这么黑,”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有什么好看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哥并不等她回答,也不想等。
答案呼之欲出了,他不想听,情愿她编造两句谎话来欺瞒他哄骗他,也好过说实话。她会频频看向窗外,原因太好猜了,因为她惦记外面的人,她想和那个人待在一块儿而不是和他。
思及此,哥又抬手,径直按灭了屋内的顶光灯。
一瞬间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墙壁几线微弱的装饰条形灯幽幽发着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扣扣,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忽略病体之下苍白的脸色,装得有模有样,这声命令不容置疑,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控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