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心情不好时爱仄嘴, 弧度向下,显得冷漠成熟。
程不喜像一条被捏住七寸命脉的小蛇,不情不愿滑进屋里,
万万没想到这个点居然会在公寓里见到大哥,一连串的托词都自觉主动想好了, 她换鞋时动作特别慢,脚尖磨磨蹭蹭剐蹭地垫, 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妹不胜酒力, 喝了酒手腕会发红, 陆庭洲见状皱眉:“喝酒了?”
程不喜一愣,虚心回对,“一点点。”
这算什么?他都知道了, 那刚才准备的一大段推搪的借口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了。
“你现在长本事了,夜不归宿,还酗酒。”声调子平平, 波澜不惊,但就是叫她听出一肚子怨愤来了。
这感觉如此熟悉,源自经年累月的仰望和无望的靠近。
她哑口, 愣在原地, 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假笑吗?还是横眉冷对,撒娇卖乖这会儿她心乱如麻做不到。思绪翩飞迭起, 最后还是选择咽下嘴里那团不服气, 没什么棱角的样子,柔软解释:“只是喝了当地的一点清酒, 我酒量不好,喝完就睡了。”
言外之意她喝了酒就老实睡觉了,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这样, “出去玩不知道和家里人说?”
“夜不归宿,胡乱宿醉,你看看你,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吗?”
薄而窄的眼皮子怫然掀开,凌空一眼扫射过来,刀片儿似的:“不像话。”
“更不像样。”
这些字句像冰碴子一样冷冷砸下来,专断且独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不就是出去玩儿没报备吗,这三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本就心烦宁辞那档子事儿,气性上来回嘴动舌:“这三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不满,“你在怪我?”
“怪我这三年不闻不问是吗?”
随便怎么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哥,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庇护里,我有我的生活。”
“而且,哥。”她顿了顿,指甲陷进掌心里,无悲无喜,“我没有怪你。”
相反的,她怪自己。
肖想不该肖想的没好下场。
手机孜孜不倦地响,她视若无睹,陆庭洲问她:“怎么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吵架了。”陈述句。
她没应。
看来是了。
-
宁辞自打野钓回来就闷闷不乐,一整天都挂着生人勿近的死人脸,窝在茶楼包厢的梨花木圈椅里,像一柄西洋钟,不摇不摆,不声不响,奶糖当饭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少爷面子被谁撅了,稀罕事。
这间茶楼是贺家的产业,从内到外都装修得古色古香,禅意靡靡,东西小到桌面摆件大到墙皮几乎全都是木质的。
尤顺进去一屁股坐下来,看见他颓唐的样儿,奇道:“怎么了这是?”
“我去谁惹他了?胆儿这么肥敢惹宁二?活腻歪了吧。”
“吵架了呗。”韩箫冲他挤咕眼。
“小情侣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
原来如此。
包间里电视机开着,也没人看,鬼火蓝幽幽的冒着荧光,不知道谁无聊点开的《重庆森林》,梁朝伟饰演的警察663去常去的宵夜摊买吃的,突然把每天雷打不动买的厨师沙拉换成了炸鱼薯条,之前的沙拉都是买给前女友当宵夜的,可前女友离开了他,情场失意的他对老板无限自嘲:“宵夜都有那么多选择,何况男朋友?”
宁辞明显听见了这句,眉头清晰一拧。
韦少还在那儿自顾自嘬牙花子,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宁二,你看满大街的潮男,哪个不是打扮得新奇范儿,你瞅瞅你,今早晨胡子都没剃吧?好歹支棱起来啊。”
顿了顿,大约是看见电视机画面了,“你以为你梁朝伟啊?”
“废话。”
宁辞终于动了,淡漠睥睨他,乜斜着眼角,“我犯得着?”
韦少听完摩挲下巴跟,咂摸他这身皮囊,确实犯不着。
也是,他才22岁,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
急个屁。
大约是电影旋律太苦情不应景,谁啪嗒又给关了;韦少回想起昨天晚上聚餐时的见闻,叨道:“对了赵家妞,那可是宝贝金疙瘩,昨儿在鑫民哭了一宿,怎么着你欺负她了?”
一提这事儿就满腹邪火,宁辞脸拉得更长了。
“嗐,甭提了。”
“赵丘人五人六的,薄情寡义怎么偏生的妹妹是个恋爱脑。”
“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是啊。”
哥几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扭头,圈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尤顺还想去找,被韦奇思拦住,让他甭搭理,笑的意味深长颇有感慨:“咱京城这头号铁树居然开花了,开的还特么是并蒂莲。”
“稀罕,太稀罕了。”
-
傍晚市区很堵,宁辞漫无目的握着方向盘,听着前面没完没了的鸣笛,烦得把车窗降了半寸,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头发张扬乱动。
帅成一道风景线了,不少过路的妹子掏出手机抓拍,只是感慨这颜值逆天的青年瞅着心情不太妙啊,怎么回事儿长这么帅还开奔驰,有什么可烦心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去哪儿,兜兜转转车停在长安街。
街市喧嚣浮华,靡丽璀璨的灯火傍晚,
霓虹与夕阳搏杀,只为争一席之地。
整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奢侈品店,街区亮得像块发光的布,裹着所有闪光的招牌。
隔着一面明亮的玻璃墙,车窗半降,宁辞懒一抬眸,忽而看见朝思暮念的身影。
她穿了件米白毛衣,发梢沾着店里暖黄的灯,拿了件衣服正要试。
宁辞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回过神来已经推开车门疾步走进店里了,对着里面张口就唤:“程小满。”
可她进了更衣室,没听见,宁辞毫不在意直勾勾往里走,像是被她下了招魂幡的符咒,半路被店员拦住:“先、先生,这里是女更衣室……”
店员见他身姿殊秀,穿戴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驱逐,宁辞一见到她就没了自控力了,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他面若观水,沉着声对店员说抱歉,打算等她出来。
这时一道冷感贵气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说不出的傲睨自若,“刚才试的,全包起来。”
宁辞记得这声音,是程不喜那位不近人情的冷脸大哥。
“大舅哥?”
回过头来脑子一热,喊完他也愣住了,居然把心底的称谓喊出来了。
糟糕。
哥的眉峰瞬间拧成一道结,鼻梁绷直,脸黑得像蒙了层灰。
大约是知道时机还没成熟,他强行压下乌黑阴沉的脸色,但好像有些压不住了。
宁辞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忙改口正色:“程大哥,小喜在里面吗?我想见她。”
陆庭洲听见他这样称呼自己同样有些猝不及防,眸子稍眯,但掩饰得很好,面儿上看不出什么,涓滴不惊的,闲庭信步也不戳穿,只说:“她不见你,也不想见你。”
声调平稳,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宁辞以为她气极告了状:“就五分钟——”
说完顿了顿,想起和她吵架的源头,喉结上下翻滚,他急急忙忙解释:“那人是我发小的妹妹,我跟她压根儿就不熟。”
原来如此,怪不得回来脸色难看成那样,哥心里有数了,但态度依旧冷淡,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程不喜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看见屋内对峙的二人,也愣在那儿了。
导购新取了一款鞋子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眯眯询问她脚上的这双还合适吗,宁辞也想和她说话,程不喜正要点头说码数正好,不料哥蓦然出声打断:“不合适。”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这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就滞住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同时他也打断了宁辞正要开口的话。
他十分自然地挡在妹妹和青年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宁辞不傻,俊挺的眉斜挑着,脸色也跟着沉下去了,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
陆庭洲恍若未察,兀自垂眼,目光落在妹妹脚上的新鞋,款式是他喜欢的,米白色,鞋面有工整精良的蝴蝶结刺绣,外围还镶着一圈夜光珠子,很适合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这双鞋不合适她。跟太高,走路累。”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宁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轻蔑:“没看到我们在忙?”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砸得宁辞哑口无言。
程不喜看着宁辞紧绷藏锋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陆庭洲的衣袖:“哥,你别这样……”
陆庭洲没理会她的劝阻,目光依旧钉在宁辞身上:“她现在没空跟你谈。要么,你安静地等,要么,请你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打扰她试鞋。”
宁辞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这意思太明显了,不待见。
这面儿可撅得太狠了,即便不开口也知道他想问:“你哥什么意思?”
程不喜夹在二人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气氛已经僵硬到极点。
她看着兄长面带薄怒的侧脸,从小伴她长大,无时无刻不掌控着她生活起居方方面面,她实在没法儿违抗,艰难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宁辞说:“你,你先走吧…”
宁辞闻言愣在那儿,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天方夜谭,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短瞬,他自嘲出声来,“行啊。”
骄傲如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直接大步离开,店门被他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程不喜说完就后悔了,身子朝门那儿踉跄了下,想去追,可是手腕却被哥牢牢拉住。
其实她已经原谅宁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谁知道在这儿撞见了,还是当着大哥的面儿。
哥面孔没一丝涟漪起伏,可是手心禁锢的力度她忽视不了。
本来偷偷谈恋爱就是在雷区上跳舞,不老实怕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试着一双双鞋。
眼前人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插曲影响,偶尔点评一句“这双还行”或者“颜色太跳”。
最后,他指了其中最贵的三双,包括橱窗里那双天价米白色小羊皮平底鞋,对导购说:“包起来。”
压抑情绪但凭宰割她以前挺专业的,可这一次似乎没那么好糊弄。买完衣服和鞋,兄妹俩回到车里坐着,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
挡板升起,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程不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是熟悉的路线,宁辞走之前眼底的无措和不可置信一遍遍反复折磨着她,外面雪又开始下,忍了一路的委屈轰然决堤。
她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对她喜欢的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对宁辞?”她转过头,没忍住问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
陆庭洲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哪样。”
“你让他那么难堪....”她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吵架,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哥松动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那副骄慢自若、眼空四海的模样:“不然呢?看着他继续纠缠你?”
“那不是纠缠。”程不喜气息有些不稳,“我们只是有点误会。”
“能闹到分手的误会,就不是误会。”他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小喜,你清醒一点。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配不配得上,哥心里没有数吗?”
“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闹情绪吗。”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男朋友!”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
程不喜闻言肩膀一塌,眼眸不可置信瞪大,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他的心里话,搞半天兄长从未祝福过她,她还在那儿傻颠颠的做着白日梦呢。
笑死人了。
窗外的雪还在密密得下,越下越大,雪花瓣儿斜斜扫过车窗,飞溅起冰花,她盯着一团转瞬即逝的雪痕,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从来不管我怎么想,现在你满意了吗?”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陆庭洲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所以呢?你现在是在为了他,跟你哥吵架?”
积攒数日的情绪爆发,她不管不顾地说:“对,我就是在跟你吵,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只是我爸托付照顾我的人,你凭什么不同意?”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膜。
陆庭洲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说得对。”
“还有吗?”
程不喜十指麻凉,心房骤然拧成一股绳,满脑子她疯了吗,居然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哥却丝毫没有怒容,相反充满十足的兴味,好像听见什么很合他心意的话。
如同精雕细画的眼角深刻而狭长,漾起丝丝缕缕的浅纹,继续追问她:“只有这些吗?”
她吓懵了,脸色惨白,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哥、哥!我错了——”
“我的确不是你亲哥。”
我也不想只当你哥。
“……”
适才到了目的地,车停在地下车库,不远处辛集和万怡正在入口等候,今晚的标的案很重要,能不能吃得下全看这次谈判。
“哥,哥哥!”程不喜害怕那一番口不择言的话让他心生不满,日后和宁辞更加没有可能,急得拽住他袖口,“你一定要这样绝情吗?”
他不说话,车库安静得近乎能听见一片叶子坠地的声响。
“你是陆家小姐。”撂下这句分量十足,且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话,言外之意你有的选吗。
她犹如被施了定身术,抓住他衣袖的五指骤然松脱。二选一,自己想去吧。
陆庭洲吩咐前排司机送她回去,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她,“元旦记得早点回家。”
低头强调施压:“我不希望到时候还需要派人过来请你。”
“……”她除了乖乖认下还能说什么。
说完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没再回头。
程不喜还独自坐在昏暗的车里,新买的鞋子还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昂贵精致,表皮泛着柔和温暖的光,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
作者有话说:
偷偷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