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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作者:雀实 当前章节: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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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是十三年前, 年节下大雪,举家回辽城老宅过年,兄妹俩一起出门看烟花。

北方的灯市车马骈阗,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的宫灯, 黄的锦鲤,粉的莲花, 一盏挨着一盏, 像一条流动的璀璨光河。

灯光洋洋淌落, 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柔腻腻的波光,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爆竹的烟火气。

看完烟花, 兄妹俩手拉手走到丰街上,小妹一蹦一跳,搂着他的腰, 像一只灵巧的缠绕他的藕色蝴蝶,说不出的灵动漂亮。

随处可见琳琅满目的售货小摊,不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 手里举着亮晶晶的琉璃喇叭, 程不喜见状偷偷勾看身旁的大哥一眼,拉住他的小手攥紧了些。

似乎也在祈祷大哥也能像那些大人一样将她抱到头顶, 可哥像个大直男, 装的看不见她诉求,实际想听她自己开口, 软磨硬泡的小奶音,哭泣着要抱抱。

可妹也是直女,居然也忍住了。

走到一个卖非遗布料的摊子前, 妹一眼看中了挂在最亮处的刺绣老虎。

“小野哥哥,扣扣喜欢这个!”她怀里总共抱着仨,咯吱窝里俩,臂弯里还有一个,明显更喜欢臂弯里那个,是布老虎。

“那这个呢?”兄长挑眉,指了指她咯吱窝里的小公鸡。

她抿唇,犹豫了:“喜欢……”

“嗯,还有这个。”

彼时哥二八年华,意气风发,冰天雪地里一身黑袄,颀长凌厉,又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小鲤鱼。

脑袋深深伛下去:“也喜欢……”

他故作高深,一板一眼:“只能挑一个。”

“呜———”

不甘心扭动身体,这是歪缠和撒娇的讯号了,哥翘首以待。

可万万没想到她最后居然还是忍下来了,“好吧……”她恋恋不舍,最后还是拿了手里的小老虎。

哥不动声色。

心里想着,虽然剩下那俩没买,但在回北城之前还是会买下,再悄悄摆在她北城公馆的卧房,无伤大雅。

可再次令他没想到的是,隔天就在她卧室里发现了另外两个,并非他所送,小公鸡和小金鱼到底还是落到她手里了,一问才知道是母上大人送的。

也是那时候陆庭洲知道,小丫头会藏拙。

嘴上说着不要,多乖巧,多听哥哥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要就不要,最后还是会想尽方法得到。大哥那儿行不通,不打紧有的是法子,洗完澡偷偷溜去见养母的十分钟就是她的太极棋,迂回术。

结局显然这盘棋赢得漂亮,战利品也忘了藏,不知道是真忙忘了还是故意炫耀,总之她小尾巴露出来了。

小小年纪就藏拙鬼精,势在必行。

他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并且,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能叫喜欢吗?

那三只布娃娃初见时多稀罕啊,没过多久就抛之脑后了。

喜欢大树,喜欢小鸟,喜欢道旁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儿,喜欢大哥…

她喜欢的东西可太多太多了,得到了就放在一边儿了,一点儿不珍顾。

他小心珍重再珍重的话,藏在心底千回百转压抑着,被她借着酒疯说出来了。

他能信吗。

“小喜。”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缓慢地碾过空气,“你长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不再是那个收到颗糖,一条镶满宝石的链子就会开心很久的小女孩了。”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别被一点好处就冲昏头。”

这算什么。

“你还是不同意,对吗?”

“他配不上你。”

又来了,从小到大,那些出现在身边的小男孩在他嘴里个个儿都配不上,那谁配得上?

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发大运一朝得势蒙了陆家的门楣,沾了光,真要深究起来,究竟谁才是那个配不上?

一楼露台的廊檐下种满了炮仗花,又叫火焰藤,密匝匝一直延伸进围栏里,大把的花苞禁不住风的席卷,粉碎在大理石护栏上,一如她此刻的凋零难堪的心境。

程不喜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她此刻苍白又倔强的脸。

她永远记得三年前除夕夜,当听见从小陪伴长大的幼妹对他怀有那种心思,他脸上的震怒。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清醒,一种被窥探到底的凉薄审视,道德审判的

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当时他在面对这般难堪的处境,是如何解决的?

他拒绝了,用了相当难听的理由。

“哥。”她深吸气,“你知道吗。”

“在太轻的年纪,说很重的话,就会砸坏什么。”

陆庭洲闻言身形寸寸僵住,脸上的愠怒也尽数凝固,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砸坏的,或许是一颗真心,又或许是一份勇气。”她无限自嘲。

皱眉,迫不及待想澄清:“那件事——”

“那件事是我年幼无知不懂事。”

却被她抢了先,“哥,我向你郑重道歉,我知道错了,但只有这一回,我是真心的,我喜欢他,我想和他有好结局,求求你大发慈悲,成全我一次,可以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所有的强硬都失去了效应,越是逼迫妹妹,只会将她推得更远,离了心。

他迟迟不表态,“哥,如果你还是不同意,那我自己和伯母说。”程不喜气得浑身都在抖。

“吵什么,兄妹两个怎么又吵起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养母急匆匆跑过来,将她拉到跟前细看,楚楚可怜的心头肉啊,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大过节的,你们兄妹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见他当哥哥的神色空惘,不起涟漪,误以为他打骂妹妹还不认错,白女士火气攻心,“庭洲!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凶妹妹,你到底听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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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夜,路灯把积雪照得堂堂亮。

云层是稀薄的,若有若无地悬在高处,看不清月亮的轮廓。

养母一声呵斥,范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只有远处豪宅大院络绎拜访的人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片角落死寂心慌得令人窒息。

兄长就站在那里,挡住了屋内仅剩的一点光亮。

他微微低垂着头,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端倪。久久,似是认了。

透过他眼中,发现方才对她百般强求、百般支配的狠戾,仅此一瞬,一瞬过后那丝烫人的猩红褪去,变得空茫且颓败,额首两侧盘结的青筋也慢慢平息。

他似是认了,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出国吧。”

白女士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程不喜同样满脸震惊望向他,愤怒和绝望席卷了全部身心,大哥居然心冷硬至此,要把她送走,离开这个家。

当年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高考成绩出来要是实在不行就出国去,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印子,可她当年很争气,虽然仍旧班内垫底老两口也照样高兴。再者时过境迁白女士巴不得儿女都能常伴身边,陆思雨这辈子她是指望不上了,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把小女儿送出去?

“你要把扣扣送到国外去?!”

“庭洲。”她显然不期许,“好端端的,你要把扣扣送到哪里去?”

“横竖都是念书,在哪里,怎么念念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庭洲——”

他不依,换了一种强硬:“次次考试倒数,又极其忤逆不听话,难道您想一直这样养着她,养废她吗?”

一字字一句句,程不喜手脚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无边的委屈,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一把推开了横亘在身前的他,哭着跑回了屋里。

白女士亦是来气,“她打小就不是学习那块料,你我心知肚明,我从不勉强她,只要她平安长大,你现在说这些是故意让妹妹难堪吗?”

陆父也闻讯过来,指着他鼻子骂:“混账!哪有你这样当哥的?!还不快把妹妹给我哄回来!出国?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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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家的恐惧,关乎将来的未知,和宁辞分别的不甘苦楚,整颗心像被摆在火架上烤。

可既然他说出国,结局必定是出国,陆大少一言九鼎她没得选择是板上钉钉。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那团影子不期而至,将她层层围拢。

就在她以为他会强硬掀开被子,而后撕破脸皮,正准备与之大吵一架之时,他却只是寂寥廖地坐着,久久,神思惘然地开口:

“你小时候有阵子总是做噩梦,喜欢抱着父亲书房里那块儿惊堂木睡觉。”

程不喜直直地愣住了。

他似是在回忆,“黑槐木的,说闻着香,踏实,厚重。”

“后来大一点,哭着求着抱着我睡。”

“住口,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耳朵坐起来,浑身都竖起尖锐的刺。

“为什么不要说?你自己从小做到大的事情,旁人还说不得了吗。”

抓起身下的枕头,往那团黑影不管不顾地砸去,“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黑影没躲没避,枕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顶,胯里,“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讨厌我,喜欢他,长兄如父你就是这样报答养育之恩的吗?”

连日的焦虑让她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是。”

“我可以答应你和他交往。”他似是终于退让,又像是不得不暂时妥协,胸腔里仍鼓胀着滔天的怨气,只是为了维护这仅存的脆弱的一点兄妹情谊,

“但你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他眼眸里漾着一汪水,一轮月,眼皮淡的近乎寡薄,唐突脆弱的一抹艳色。

程不喜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二乎了下,来不及欣喜,刚要弹跳起来说真的吗,你真的同意吗。

可他说完就平静起身,从屋里出去了。

徒留她还站在原地,乌黑长发泼墨般倾泻,呆呆的难以置信。

十多年来,他能松口的事情,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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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兄妹俩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吃早茶,比起昨天晚上吵架迸磁儿势成水火,赏心悦目得像一幅画。

白女士下楼,看见这兄友妹恭的一幕,心情也变好不少。

“早这样多好?”她一边在餐桌旁落座,一边说道,“多大了,还吵吵闹闹。”

都心里有鬼,默契不发一语。

突然,哥问她:“什么时候走?几号考试?”

她一惊,老老实实缩着肩膀骨回答:“下,下周期末考试。”

白女士至今以为兄妹俩吵架,昨天发狠了扬言要送她出国是因为考试成绩,连连打圆场:“实在不行捐个楼,大不了留级,我就不信还能一辈子毕不了业不成?”

程不喜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心虚不已,悄悄看向大哥,只见他将茶盏轻轻搁在鎏金边骨瓷托盘里。

指节分明修长,腕间的表带折射出冷光。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去集团找过他,他就似乎再没更换过手表了。短暂的分心,暗暗骂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换不换手表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要捐楼吗?”哥吃完最后一口早点,斜睨她。

她登时一个激灵,伸出四指齐天并拢,开口保证这一次一定好好复习,不会倒数。

“你又吓她。”白女士咯咯笑。

哥没说话。

白淑琴儿女心重,对待小辈那都是一万个上心,饭吃了一半非要亲自检查她有没有好好穿棉衣。

程不喜最听养母的话了,乖乖把袖子递出去。

不知怎的,这一幕陆庭洲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也是大冬天,零下十几度,她年幼身娇体弱,家里母上大人总是担心她生病,病起来没完没了,十分严格看顾起居。

棉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像枚彩虹色的粽子,圆润可爱的小企鹅,那会儿他面临升学课业繁重,总是要出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拽他的衣角,祈求他说:“小野哥哥,不要去好不好?”

他说乖,哥哥很快就回来,她不吭声,就站在门边等,一直等他回来。

可现在呢?

巴不得他呆外边儿,永远别回来吧。

胡思乱想结束,哥已经收拾停当出门。

家里就剩她和养母在,她擎小吃饭就慢,磨洋工,佣人取干洗的衣服回来,都是大哥的。

白女士望见那一件件干洗好的西装大衣,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哥最近怎么回事儿,西装颜色都这么跳脱洋气。”

“瞅瞅,酒红的,紫的,哎哟还有一件儿粉的。平时不都爱穿那身午夜蓝?黑的多。”

“大少爷偶尔也想换换风格。”佣人谄媚接话。

白女士冷笑,“别是外边儿多了什么风骚磨人的小妖精我不知道。”

佣人婆子一僵,意识到当家主母脸色不好,旋即堆笑:“哪能啊。”

“扣扣,你给我好好盯着你哥哥。”白女士拨弄着颈间的祖母绿吊坠,面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全是硬茬,

“要是你哥哥在外面不学好,和乌七八糟的女人有染,必须跟我汇报。”

她吓得差点儿咬到舌头,连连附和:“是,是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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