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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设在蓝家旗下的私人会所, 云阙。
这儿附近清一色都是知名的顶流大牌会所,论排场论档次,这家实在排不上号, 连日生意惨惨淡淡,门可罗雀。
到底还是从了简, 白女士就没参与过这样朴实无华的席面,要不是自家儿子, 她是断断连半根脚指头都不会迈入这间会所的大门。
“毕竟您亲自挑选的儿媳妇——怎么, 千挑万选的, 您还客气上了?”陆思雨呛声完,大摇大摆进去了。
白淑琴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就将火气撒在丈夫头顶:“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陆爹:“……”
也是, 白家家大业大,抛开白女士自己那份煊赫的家业不谈,今天的寿星公——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总, 标杆儿一样人物,短短几年就在东省做到了金融行业的龙头老大,不仅事业一路高歌猛进, 英俊的品相更是无出其右, 雷霆手腕,杀伐决断。
如今高调回北城发展, 大刀阔斧接掌家族企业, 兴改革,灭旧臣, 政绩斐然。想攀附的人不计其数,谁来都只有闭嘴的份儿,想得他青眼的人就像过江门的鲫。
要不是他执意从简, 今儿就算是十个云阙的场子都不够看。
程不喜在附近的剧院里消磨了会儿光景,嗑瓜子听了半场京剧,《红鬃烈马》薛平贵与王宝钏那段惊世骇俗的婚恋。
临近开席才匆匆赶来,拐过一个爬满藤蔓的廊角,就见大哥一行人已经在正门站定了。
门檐下倒悬一排灯笼,下方垂挂着鲜红流苏,散发出萤火般柔和的光晕,暖黄的光柔柔洒下来,恰好映照着他颀长峻拔的身形。
一身定制的深黑色权力西装,剪裁凌厉,衬得人形笔挺,持正庄重,微微侧偏头,专注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寻觅等候着什么,万怡辛集在一左一右,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他只偶尔颔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嫂子作为这次宴会的主办人,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娘家人,又要面对排山倒海似的难缠贵宾,碰见相熟的太太们,还要停下来客套几句,到底是靠招标发家的,娘家做灯具电缆生意,场面活儿练得炉火纯青,在她的能力帮衬下,硬是把这场宴应付得滴水不漏。
程不喜不禁想,倘若要是不从简呢?
要是不从简,只怕这个嫂嫂会被多如牛毛的宾客淹没,此番也变相说她不够格。
她是从侧门来的,压根儿没从大哥站立的正厅经过,等他冷着脸进入宴会厅时,妹妹早已经安安然然地坐在那儿了,甚至已经扒拉了几口开胃菜。
看见这一幕,他脸上那层冻人的冰壳子,这才涣然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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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一抬一抬往里送,人少,送的快,终于轮到妹妹了,站在跟前儿,模样透乖,喷香可人,可当他发觉妹妹送来的礼盒包装是长条形,而非方格盒时,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拆开盒子,里面果真不是那块用她自己私房库买的西铁城二代,甚至都不是她询问朋友得到的建议购入一只卡包,而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领带。
深蓝底,带点很细的金色竖纹,简约典雅,是稳妥不会出错的款式,但也仅此而已。标签还没剪,是个不错的牌子,可一看就不是她会花心思去挑的东西。
他脸色顿时沉郁几分,虽仍平静地站立,神情压抑淡定,一双乌黑冷澈的瞳仁中没有惊起任何的涟漪,可那骤然绷紧的手臂,一条条浮动的青筋,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似乎还在期待什么,奇迹的来临?他拿起领带,不死心往盒子底部翻看。
指尖触到盒底一张小小的卡片,是刷卡单的商户存根联,付款人签名栏里,是陆思雨飞扬跋扈的字迹——甚至是复印体。
空气静了两秒。
意识到妹妹就连刷的卡都是刷的其他人的——
这个认知令他心浮气躁,不住地澎湃火起,陆庭洲将领带放回盒子里,盖好,闭了闭眼,试图让声音平稳,但...好像也稳不了了,深呼吸,对妹妹说:“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程不喜见状松了口气,抹去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滴,转身飞快跑去二姐跟前儿坐着了。
小蝴蝶般来去。
起初还担忧这礼物送的会不会不合他心意,该说不说挺次的。说真的,这条领带当初买的时候很仓促,刷卡时还不小心刷成二姐的卡了。
二姐每个月拨给她30万零花,一毛钱都没动过。那天太着急刷错了,眼瞅着大哥生日就快要到了,附近就是奥莱,她甚至没去专柜,匆匆买完就走了,可见多敷衍。
可也不能全怪她,毕竟大哥那身份摆在那儿,什么都不缺,嫂嫂肯定比她周全啊,送什么都比不过呀,她又不是主角,干脆点。
程不喜坐下后,又仔细想了想,她贯是会给自己找补,心想那咋啦…奥莱咋啦?她送的可是拉夫劳伦,又不是什么杂牌儿,还是小马标呢!海军蓝,就搁展柜第一排,瞅那又鲜亮又气派的,咋啦咋啦?不也是真金白银嘛…!怎么着也算可以了。
呼……成功给自己洗完脑,那点罪恶感瞬间消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坐下以后,总觉得有一道阴森鬼魅的视线在暗中时时刻刻注视着她,黏在她脊背,直勾勾的,令她浑身不自在。
抬头寻觅望去,大哥的目光也恰好在此刻收回,那股阴湿发毛的感觉也随之淡去,她默默安慰自己想太多。
二姐正跟旁边一位妙龄女子社交,对方是她影迷,想要签名,她架子似端非端的,拆开金色的马克笔,正要签,瞥见妹妹坐立不安的样子,一个眼神,隔壁的侍应生肚里生虫子了,很快程不喜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甜品山,各式
各样的精致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签完大名,那女子还想合影,她照合不误,完事儿坐回去,侧身逼近,伸手捏住妹妹下巴,掰到跟前笑着打趣:“怎么?送个礼还送出心病了?就他那臭脾气,你送座金山他也那副死人脸。”
程不喜下巴被她捏着,声儿有些变形,小声囔叽:“窝,窝九是水边买的……”
“随便买的就对了。”难得心肝幼妹这么上道,陆思雨笑弯了唇,摸摸她小脸蛋儿,刮了刮她的鼻尖,夸赞不已,“对陆老大那种人,费心思才是浪费。你看蓝文心,挖空心思办这生日宴,恨不得把‘陆太太’三个字刻脑门上,有用吗?你那好哥哥正眼瞧她几回了?”
“还有这地界儿,乌糟的样儿,你瞅见白女士那脸没,黑得都能用粉笔头写字了。”
她顿了顿,“至于礼物,别担心,你二姐我送的东西更劲爆。”
这话倒是让程不喜稍微安定了点。也是,大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估计也压根不在意她送什么。
好耶!
彻底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二姐那下半句,她疑惑:“嗯?二姐你送的什么?”
结果一回头,身旁位置已经空了,二姐早已经走得没影,她扒着人缝找了半天都无果。
正着急,约莫三四分钟,手机震了震,来了条简讯。
姐姐天下第一好:——我送给他一道中途离席直奔机场的背影。不谢。
程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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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渐深,宾客流连徘徊。
陆父陆母喝多了,搭乘尊界S800回了家,程不喜也没心思多留,偷摸跟大嫂打了声招呼,就开着小花银回了公寓,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大哥大嫂吧。
刚进公寓门,程不喜就迫不及待从包里掏出那块西铁城腕表。
指尖抚过微凉的表盘,她忍不住抱在怀里,嘴角弯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心想后天就是北小年了,宁辞正好回来,到时候把这块表送给他,他肯定会喜欢的!她心里美滋滋的,差点没忍住凑上去亲一口。
她低着头,指尖细细摩挲着表带上的纹路,整颗心都浸在蜜里,压根没察觉身后迫近的人影,大哥鬼一样的出现。
直到手腕一空,手表被他夺走。
程不喜一愣,跳起来,触及到他三分薄醉的脸:“哥——?”
他抓着那块表,是他从三天前就开始期待的,是他心心念念、整晚整晚惦记的,认定了这就是妹妹特意为他准备的。对,没错,是他的。
这么一想着,他甚至没理会妹妹的动作,径直就要往自己手腕上佩戴。
程不喜愣住了,后知后觉他想做什么,急得两眼瞪大,劈手就要抢夺:“哥你做什么!你还给我!”
他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摆弄表带。
程不喜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表,追着他喊:“快还给我!”
他动作顿住,眉心深深一道沟壑,这不是给他的吗。
“这不是给我的吗?”
她傻了,直噔噔地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宁辞的。”
陆庭洲闻言僵了半边身,“你再说一遍。”
“这是给谁的?”
“这是我买给宁辞的!”
“你不要戴,会弄坏——”
她急得不行,苦唧唧皱巴着脸,生怕他把表弄坏,伸手又要去夺。
大哥轻而易举拦住她的动作,目光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像是听不见,第一次扑了空,立即又扑了一次,想要把手表夺回来。
这不是给他的,这是她买给宁辞的。
却被他手臂一抬,轻而易举避开,腕表被他捏在掌心,灯下晃出一点细碎的光彩。
几次三番都扑了空,急得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终于忍不住示了弱,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求求你哥,你还给我……”
“这是给宁辞的,你不要戴…”
“还给我——”
“你还给我呀!”
可不论她怎么哀求,他始终冰冷罔顾,程不喜急了,干脆踮脚去够,被他反手一把捏住尖尖脆弱的下巴。
掌下的妹妹,阴柔带刺,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极为罕见的张牙舞爪,刺激得他两股颤颤,“怎么,你急什么?”
他拇指蹭了蹭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力道不轻,也不重,眯眼:“我要是不还呢?”
不还——她一愣,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落,浑身冰到脚,“还给我!”
她声音拔高,“这是我送给宁辞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你快还给我!”
她被逼急了,干脆跳起来伸手去够,大哥比她高出大半身子,想要够到简直痴人说梦。
她手臂在半空徒劳地扑腾了半天,无论怎么扑都无果,结局都是一场空,徒劳的挣扎让她的眼眶越来越湿,越来越猩红。
渐渐地,眸底浮现出一种名为屈辱的颜色,仿佛在说:我恨你。
陆庭洲见她这般神色,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更重了,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几乎陷进她软嫩的皮肉里,语气危险得像是在磨牙,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啊?”她下巴被他整个儿捏紧,揉搓,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根刺扎进耳朵,“你恨我?”
“他算什么东西,你为了他恨我?”
“不准这样看着我。”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依旧用那双盛满怨恨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刚才喝了不少酒,酒精在血管里奔突,燃烧,烧得他浑身都燥,烧得他理智一点点溃散。
妹妹依旧不知死活地叫嚣,让他把东西还给他,口口声声这不是给他的,是给旁人的。
“还给我!”
“你快还给我,这是给宁辞的!”
“这是我特意给宁辞挑的,他后天就回来了!”
陆庭洲被这一声声的人名哭喊逼得心头火起,终于,他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闭嘴!”
她吓得一哆嗦。
“你闹什么?”
“啊?为了块表,跟你哥闹上了?”
她像是听不到,肩膀哭的一耸一耸,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哽咽着,绝望地吐出两个字:“你走。”
陆庭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你说什么?让我走?”
“这是什么地方,你让我走?”
也是,这里是他的地盘,从内到外,而她——一个寄居蟹的货色,仰人鼻息的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立马把嘴巴闭上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半晌,
“我不住了。”
说完就要往门边跑,被他单手拎回来。
不住了,给他气发财了,“离了这儿,你想去哪儿?”
“去找他吗?”
“我告诉你,没门儿。”
他点她脑门,凶戾野蛮,哪里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大哥,像悍匪一个:“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子硬了,想跑了?”
他步步紧逼,强大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可以打工,兼职。”程不喜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不肯服软,“我可以凭自己本事赚钱。”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庭洲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凭你?凭你的二两良心吗?”
“你忘了你什么身份了吗?”
“我没忘。我很感激伯母伯父,包括陆大哥你。”她试图让自己镇定,抹了两把眼泪。
陆大哥。
陆庭洲气笑了,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给他气傻了,气麻了,气得人没了,胸口那股邪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感激?”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掐的不是下巴,而是脖子,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下巴跟顶碎。
妹妹被他锢在怀里,眼底水光粼粼,充满恨意。
他置之枉顾,视而不见,声音要多阴森有多阴森:“用和那种毛头小子私定终身的方式来感激?陆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随随便便就被不知底细的人骗走的。”
“宁辞他不是!”程不喜想辩解,却被他的眼神慑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不管他是什么。”陆庭洲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离他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他那个初创的小公司,还能不能接到下一个季度的订单。”
程不喜仓皇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掐断她所有他认为不合适的联系,掐断她所有的念想,碾碎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那点微光。
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气不忿、窝囊的情绪猛烈的涌上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太阳穴仿佛有钻头
在死命钻。
就算她考了90分又能怎么,就算她门门满分A+又能怎么,到头来不还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同意吗。
“你除了会拿钱和权压人,还会什么?”她声音发颤,掺杂着浓烈的委屈和不甘。
陆庭洲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看着妹妹脸上滚落的泪珠,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下巴,名贵又娇嫩的皮肉啊,轻轻碰一下就是一道痕。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怒气,有掌控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
但他终究是大哥,他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会这个就够了。”
“回屋去。”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冻伤的小树苗,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见她依旧不肯动,他终于低吼出声,那把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滚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