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栾于夜里彻底清醒过来, 此时外面下起了雪,还刮起了呼啸的大风,听着鬼哭狼嚎的,把医院窗口那几棵香樟树吹的歪七扭八。偶尔有折断的小树枝打在玻璃上, 声音啪啪响。
因为这场严重的车祸, 张栾这些天陆陆续续做了好几台手术, 这会儿浑身都难受,骨头连着肉, 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望了会儿天花板,手指不受控制动了下,她感觉到指尖闪过一阵温热。
张栾一愣, 幅度不大地歪了下僵硬的脖子, 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又圆又扁的黑影。她又伸手碰了碰, 凭触感猜到是个热水袋。
这时病房门开了, 张栾斜眼望过去,是叶清礼上厕所回来了。她垂了垂酸麻的腰,走过来坐回椅子上,轻轻摸了摸张栾的手,趴下了。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一束从病房的玻璃门上射进来的走廊灯, 刚好照在张栾的小腿位置, 所以叶清礼并没有意识到张栾已经醒了, 而且一直在看着她。
空气安静两秒, 张栾轻呼:“清清……”
她只发出来一道很轻的音调,长时间不喝水导致她嗓子很干,说话有些哑。
张栾本不想打扰疲惫的女儿, 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说出来了。
叶清礼一瞬间睁大眼,睡意全无。
她坐直身子,握着张栾的手在颤抖,她探了探头,试探着开口:“妈……?”
“清清。”张栾又叫了她一遍。
顷刻间,叶清礼泪水决堤。
这些天的心酸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怕张栾疼,她只敢很轻的拥抱她,慌乱地问:“妈,你好点没有?你现在还那么疼吗?”安静的病房内只有自己的啜泣声:“都怪我,我那时候不应该跟你说那么重的话的……”
沉重的泪水砸进柔软的被单,叶清礼在这一刻,听见了妈妈的心跳。
妈妈瘦了,身上穿着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张栾肩膀的衣角。
“别说这些话,是妈妈不好。”
张栾抬起手,指头插进她的发丝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妈妈错了,妈妈不应该仗着自己有心理疾病就为所欲为,你和你爸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了,妈妈要跟你们父女说声抱歉。”
顺着鼻梁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张栾吸了下鼻子,吐在叶清礼耳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灼热:“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你说的对,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不应该因为萧屿他爸是那样的人就给他也扣上这样一顶帽子,萧屿这孩子人很好的,是我太偏激了,我知道现在说的再多也没有用,弥补不了你们分开这六年。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妈妈一次吧,就这一次,好吗?”
“我早就不怪你了,妈妈。”叶清礼哽咽着说道。
她从张栾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说:“你也不要太自责了,我们都已经和好了,感情也很好,还和以前一样。”
张栾点点头:“妈妈知道。”
“你都已经知道了?”叶清礼懵了一瞬,反应过来,问:“我爸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不是他告诉我的。”张栾眼里含着泪,却是在笑:“是我看你朋友圈看出来的。”
两人分手后叶清礼有一段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情绪低谷期,萧屿毕竟是她初恋,想当初她被萧渠甩了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狼狈,所以她没有资格指责叶清礼。只是看她那个状态,张栾真的很怕女儿和自己一样,一辈子都要活在焦虑抑郁的苦海里。
所以她当时真是恨透了萧屿,眼神最能出卖一个人,可她却只记得黄旭对她说的那些话,给她看的那个视频,全然忘了他对叶清礼的那些好。
虽然后面叶清礼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甚至还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可当她看到女儿朋友圈那明
媚的笑容时,张栾就猜到了这次旅行叶清礼根本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和能让她开心的人一起。
然而能让她这么开心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萧屿。
张栾也就是在此时才意识到,她错了,错的大错特错。
原来女儿之前那些笑容都是假的,全都是些迷惑他人也同时在迷惑自己的表面功夫。
只有萧屿在身边时叶清礼才是真正开心的。
张栾绷着嘴唇,她的心脏也跟着紧紧揪成了一团,叶清礼弯腰摸了摸她的脸,半开玩笑道:“还得是我妈,这都瞒不住你,既然你不反对了,那等你好了我可要拉着萧屿扯证去了。”
“行。”张栾破涕为笑,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轻易松口从来不是张栾的作风,叶清礼摸着她脸的手指僵了僵,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眨眼。她逐渐意识到,这场车祸好像变得不再是简单的事故,而是一场爱的考量。
少了隔阂,母女之间的关系被迅速拉近,手拉着手一直聊了好久好久。或许是心里的重担终于放下,张栾这次醒来精神头明显见好,直至后半夜叶耀辉拎着换洗衣物急匆匆赶来,她都还一直清醒着。
他们一家人有多久没在一起说说笑笑了?叶耀辉想着想着就开始流眼泪,张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从害怕失去你的时候开始。”
叶耀辉回答的坦然,他觉得有些话就是要清晰明了的说出来,不要模糊,不要猜忌,相爱的两个人总有一方要懂得服软,直观的表达是肯定他的爱最好的方式。
张栾心弦一颤,这是她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叶清礼坐在一旁静静低笑,她觉得应该给他们留个独处的时间,于是撑着膝盖站起身,说自己要去走廊打个电话。
张栾和叶耀辉默认她是要打给萧屿,笑着点了点头。
叶清礼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们分开半个多月了,她好想他。
关上门,叶清礼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萧屿号码的几秒里她一直在想,她在想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就要跟他道歉,她还想告诉他妈妈醒了,妈妈同意他们在一起了,她要跟他结婚。
刚刚找到名字,页面却弹了个电话出来。
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不在故城。
叶清礼愣了几秒,接通。
一道慌乱的女声顿时传进耳朵:“你好,你是叶清礼吗?我是姜雅。”
姜雅……叶清礼飞速想了想,她想起来了,这是钟承明女朋友的名字。
叶清礼眼皮一跳:“我是……你是有什么事吗?”
钟承明和姜雅打视频的时候如果她在场偶尔会隔着电话聊两句,虽然两人不算太熟,但也算是认识,叶清礼不知道她是哪里找来的自己电话,可这么晚打来电话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想着,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雅有些难为情道:“这么晚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想问问你这两天联系上萧屿了吗?我给钟承明打电话他一直不接,我有点担心。”
山区信号薄弱,这是两人事先就已经知晓的,但两三天一直联系不上,姜雅上班浑浑噩噩的没精神,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了。
叶清礼这两天只要闲下来就会盯着她和萧屿的聊天框发呆,她想问问他忙不忙,剧组的饭菜好不好吃,合不合他的胃口,可每次准备发出去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场务大叔跟她说过剧组人员平时手机都是上交的,想着他也看不见,叶清礼就想等他主动联系她的时候再问。可她一直没能等来他的消息,就这么来来回回删除了几次,最后她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但谁又能想到姜雅和钟承明也没能联系上。
叶清礼紧闭着唇,好半晌才吐出来两个字:“没有。”
“你也没联系上啊……这剧组选的拍摄地可真够差劲的……”
姜雅又低声嘀咕了几句,忽然想起来现在还是凌晨,她不睡觉人家还要睡觉呢,随即抱歉道:“那就不打扰你了哈,我就先挂……”
“你要去找他吗?”叶清礼赶在她挂断电话之前问出这句话。
姜雅犹豫了两秒:“我是这么打算的。”
叶清礼:“什么时候?现在?明天?”
姜雅:“外面下那么大雪,我看飞机都延误了……”
“那就高铁中转。”
姜雅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也要去吗?”
叶清礼的牙齿没来由地打颤:“嗯。”
……
阿勒泰山区夜间气温跌破零下三十度,萧屿和钟承明拿着手电跟着剧组的一大半男人往林子深处走,路面全是积雪,有的下面有冰,一不注意就会摔个大跟头。
走在前面的男人满脸无奈:“我也是佩服,早在招演员的时候就说过这里条件艰苦,就怕中途整出点什么幺蛾子,这倒好,接戏的时候满口答应,这才开拍半个月,一根手指头都没到就受不了了。”
这年头跟以前那个年代不同,那时候家里孩子一堆一堆的,还都是散养,没有现在看得这么娇贵。这部戏小演员的戏份还不少,开拍前导演可真是挑了又挑,就怕出现什么差错,结果到底还是没躲过去,听说那小孩儿下班回去以后跟家里人闹了别扭,偷偷跑了。
脸被寒风扎的刺痛,大雪跟羽毛似的接连不断地往身上落,钟承明本来就因为联系不上姜雅心情不好,这下觉也没的睡,大半夜的还得出来找人玩儿,他那白眼儿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这也就不是我孩子,要不然我不给他打拉裤兜子里我都不姓钟。”
不只钟承明,大家这会儿怨气都挺大,除了那孩子的妈妈在队伍后面哭哭啼啼,几乎没人接这茬。
萧屿拿着手电四处看,没放过任何一个边边角角,可就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小孩子跑出来一个多小时了,怕他身体扛不住,萧屿提议:“这林子这么大,要不咱们还是分成几队分头找吧?”
夜间林子不安全,自己走容易迷路,但要是还像这样全都挤在一起,巡视范围这么小,等找到了估计人都没了。
男人们互相看看,点头说好。
“我跟你一起?”钟承明往萧屿身旁靠了靠。
萧屿自上而下打量他两眼:“你怕迷路?”
“没,你不是说分成几队吗?”
“我那是在说他们,万一有个突发情况不也能有个照应吗?”
“哦。”
最后队伍分成了七个小队,萧屿和钟承明单独走,其余的三四个人组一起,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脚掌踩在松软的雪面上,吱嘎作响。萧屿拿着手电四处巡视,手背皮肤冻的紧绷绷的,眼白上有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从和叶清礼闹别扭那天开始就没睡过一晚好觉,有时失眠到半夜,还有时没等睡着天就亮了。
长时间缺乏睡眠是会影响身体机能的,比如免疫力下降,按照以往萧屿在这样的极寒天气里走一个小时是会觉得冷,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始打哆嗦。
他抖了抖棉服上的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一秒整个人又重新被白雪覆盖。萧屿已经记不清反反复复重复了多少遍同样的动作,他只知道发现那个小孩儿的时候,他浓密的黑睫已经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那个小男孩儿此刻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头顶蒙了一层厚厚的雪,手电光在他身上晃了两下,他依旧一动不动。萧屿认出
他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接着飞快跑过去,掸掉小男孩儿身上的雪,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裹在他身上。
“醒醒!醒醒!小朋友!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萧屿搓了搓小男孩儿的手背,又搓了搓他的脸,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萧屿大脑一时间其实是有些懵的。
这是失温了吗?是的话又该怎么办?萧屿从前只是听说过这个说法,可他对此并不了解,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好在小男孩儿在他急迫的呼唤声中终于逐渐清醒过来,他看着萧屿,眼睛瞪得浑圆,反应过来不是梦后抓紧了萧屿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哭道:“哥哥,我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我求求你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回去……”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里泄出来那一刻就冻成了冰晶,萧屿扶着他起身,替他掸掉身上的雪,安慰道:“行,行,我带你回……”
话音未落,萧屿眼神一滞,他突然察觉到了周围好像有一丝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不远处的草丛里钻出来了两只灰狼,步态轻盈且迅捷。
萧屿心脏猛地一缩。
小男孩儿看了看身上停下来的手,又看了看萧屿的脸,最后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发现了那两只狼。
小男孩儿吓坏了,一时无言,只有双腿在无意识打颤,眼看着就要倒下,被萧屿迅速拽了起来。
狼是会朝着弱者进攻的,如果他真不慎倒下了,那他们两个今天都别想跑。
“哥……哥哥……我们……怎么办啊……”
小男孩儿说话都不利索了,萧屿抬眼瞥见身旁的大树,目测最低的那根可以承受重量的树杈仅仅高于他头顶差不多一只手掌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拔高:“狼不会爬树,你现在赶紧蹬着我爬到树上去。”
小男孩儿哆嗦着回答:“不行,太高了……”
“那你就等着被它们咬死在这里。”萧屿说话气势不减,一是为了镇慑住那两只狼,二是希望如果谁能听到,可以赶紧赶过来救他们。
小男孩儿一听,更害怕了,大喊道:“我不要!”
萧屿大吼:“那就赶紧爬上去!”
两人一唱一和的,那两只狼显然被镇慑住了,往后退了一点。但高兴不过两秒,令人心惊的是,它们微微下蹲,又摆出了随时都要发起进攻的姿势。
萧屿举起胳膊,一边恐吓它们一边将小男孩儿举过头顶,小男孩儿在碰到树杈那一刻就勾着双腿死死抱住了树干,离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度终于使他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他低下头问萧屿:“哥哥……你怎么办……”
“喊人!越大声越好!”
这是最后的办法。
小男孩儿此刻保持着极致的清醒,在得到指示后开始疯狂大喊,喊的什么不知道,乱码七遭的,萧屿听不进去。面对那两只看着自己虎视眈眈的狼,他后背紧紧贴着树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活着回去,家里有人在等他。
正想着,伴随着小男孩儿一声大叫,两只狼突然向萧屿发起了进攻!
“哥哥!”
萧屿的两条腿早已被寒风吹的发僵,但心底那股强烈的恐惧感还是使他肾上腺素飙升,他抬起右腿,朝着最先向他扑过来的那只狼的嘴巴,猛地一踹。
狼被踹的发懵了一瞬,在雪地的凹坑里滚了好几圈儿,还没等他落脚,另一只狼突然冲了上来,狠狠咬住了萧屿的胳膊。
“操!”
萧屿大脑嗡的一声响,他的外套给了树上的小孩儿,卫衣那单薄的袖子根本起不到任何的缓冲作用,那口利齿仿佛直接咬碎了他的骨头,萧屿瞬间疼的冷汗直流。
他攥起另一只拳头,狠狠朝那只狼的眼睛砸过去,同时抬起一条腿,用力踹向它干瘪的腹部。
受到剧痛的狼嗷呜一声,嘴巴松开了萧屿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接连退后好几步。此时先前那只狼又再度扑上来,萧屿全程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在小男孩儿的哭声中不断被两只狼撕咬,又不断挣脱,最后终于承受不住,踉跄两步跪在地上。
听说狼最先喜欢攻击的地方,是所有生物的命门——颈动脉。
萧屿一直紧贴着树干就是怕被它们扑倒,可这天太冷了,他身体太疼了。
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两只狼见状更加兴奋,眼里冒出锐利的凶光,就在它们以为眼前这个人类可以让它们饱餐一顿的时候,一团火光由远及近,钟承明拖着沉重的脚步在积雪里奔跑,大喊道:“滚开!都给我滚开!”
野生动物都怕火,钟承明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外套,棉絮烧的起舞,灰烬乱飞。
两只狼立马吓得落荒而逃。
萧屿长出一口气,低头,借助滚落在一旁的手电光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袖子布料破烂不堪,鲜血染红了大片衣服,腿也没好到哪去,冲锋裤都被狼的牙齿咬烂了,大腿部分甚至还能看到狼的牙印。
钟承明把外套丢在一边,跑过来看到那两只狼的“杰作”,眼睛忽然一酸,绷着唇问他:“你外套呢?”
“给小孩儿穿上了。”
钟承明这才发现树上还在抽泣的小男孩儿,他现在可没心情搭理他,怨怨道:“给人家找个好地方待,还把外套也给他了,你他妈怎么不去当雷锋?”
萧屿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你兄弟身上伤口不少,你先把你兄弟救活了再骂。”
钟承明扶着他起身:“我现在都想揍你。”
萧屿身体止不住的抖:“能让我再看看我女朋友就行,到时怎么都好说。”
“嗯,让叶清礼好好看看你这战损妆。”
村子里没有医院,钟承明背着萧屿回去以后简单用双氧水处理了一下,孩子妈妈看着他身上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边道谢一边哭,说治疗费用她会全部承担。
萧屿现在没心力纠结这些,只是淡淡扯了下苍白开裂的嘴唇。而后他被剧组的人开车紧急送去了市区的医院,一点不敢耽搁。
……
姜雅是在去往阿勒泰的高铁上联系上钟承明的。
她当时正在上厕所,对面弹了个视频过来,把姜雅吓了一跳。她把视频换成语音,接通:“宝宝你怎么才接电话呀?这两天我都担心死你了。”
钟承明说:“破地方信号不好,我也没办法。你现在在上班吗?”
“没呢,我来找你了。”姜雅说,又补充道:“还有叶清礼,我们两个太担心你们了,一起来的。”
“你们两个来阿勒泰了?”
“嗯对。你们剧组在哪里拍戏呢?发个定位给我吧,我俩直接过去。”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那你俩直接来医院吧,我和萧屿在医院呢,他被狼咬了。”
姜雅眉毛一拧:“被狼咬了?”
钟承明跟她简单说了下事情的经过,顿了顿,又说:“不过他现在没什么事了,刚打了狂犬疫苗,现在在休息。你一会儿跟叶清礼说一下吧,别让她太担心。”
“……好。”
又简单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姜雅从厕所出去回到座位上。叶清礼视线追随着她,笑眯眯地说:“你别太担心了,刚才萧屿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和钟承明都挺好的,刚刚在吃饭,那边才有信号。”
姜雅动作一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本能应了声好。
“你告诉他你来
了吗?”
“没有,我想给他个惊喜。”
过了好一会儿,姜雅重新看向她,余光瞥见叶清礼手上的钻戒,亮闪闪,那么大一颗。她问:“你跟萧屿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叶清礼下意识摸了下中指的钻戒,缓缓地笑了:“等他这场戏杀青呗,回去以后就结。”
“哦……”姜雅想起钟承明跟她说的那些,又问:“你们家这边彩礼打算要多少?”
她们家那边彩礼都是十八万八,不知道故城这边是多少。
叶清礼被问的一愣:“彩礼?这个我不太懂,但我家不要。”
这是她和张栾后来聊到的话题,她们家其实是不太看重这些繁琐的习俗的,嫁女儿嘛,就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开开心心就好。
“你家不要彩礼?”姜雅抬了抬眉毛,不理解:“那钟承明还和我说萧屿接这场戏是为了凑彩礼钱。”
叶清礼敛了笑意:“凑……彩礼钱?”
姜雅说:“嗯,不过也是,男人都好面子嘛,而且真心喜欢你的人,他也不可能舍得委屈你,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叶清礼抿着嘴唇,顿时有种被什么钝器击打了的感觉,感觉到心脏重重一沉。
她的萧屿真是受了太多委屈。
……
中间还要换乘,两人到达阿勒泰时已经是凌晨,由于在高铁上吃过盒饭,她们并不饿,叶清礼喋喋不休问姜雅:“钟承明给你发过地址了吧?我们去那边打车?诶你说咱们俩这么晚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休息啊……”
“叶清礼,”姜雅出声打断,看着她脸上那些兴奋的小表情,她就算再怎么不忍心也必须得告诉她:“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钟承明和萧屿现在在医院。”
顷刻间,叶清礼明亮的眼眸失去光泽,嘴角紧跟着耷拉下来,麻木了。
她已经记不清坐上去往医院的出租车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也记不清这一路姜雅对她说了多少句安慰的话,她现在满脑子只回荡着那句:萧屿被狼咬了。
被狼咬了是什么感觉?和被狗咬是一样的吗?应该不是,狼咬的伤口应该会更疼。
光是这么想着,叶清礼就急得快哭了。
凌晨街道上车不是很多,出租车很快开到了医院,叶清礼被姜雅带着上楼,她脑袋晕晕乎乎的,进了电梯就往墙上一靠,瞳孔始终空洞洞的。
“叮。”电梯门开了,她们一出门就看到了钟承明,他正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捧着杯热水。
钟承明也看到了她们,起身走了过来。他指了指右侧的走廊,对叶清礼说:“萧屿在第二间房。”
叶清礼朝他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间……他没睡觉吗?”
钟承明叹了口气:“身上那么多口子,他要是真能睡着还好了呢。”
叶清礼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出来,被钟承明带着过去,推开门,萧屿正躺在床上往窗外看,眼里一点光泽没有,整个人很颓。
萧屿听见声音,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愣了几秒后闭上了眼睛。
他无助地说:“完了钟承明,我估计要死了,我都出现幻觉了,你赶紧去叫医生。”
他现在是真的怕死,钟承明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看你是真的完蛋了,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他怼了怼叶清礼:“你去给他一巴掌。”
“……”叶清礼无言几秒,迈着步子向萧屿走去,她没有听钟承明的鬼话给他一巴掌,而是握了握萧屿冰凉的手指,心疼地看着他:“萧屿,真是我。”
就这一句话,萧屿眼泪出来了。
他没睁开眼睛,怕别人觉得他矫情。叶清礼看出来他的顾虑,转身对钟承明和姜雅说:“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在这里陪着他就行。”
“嗯,也行。”说完钟承明就拉着姜雅出去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走廊偶尔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经过,发出轻盈的脚步声。叶清礼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来,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手,好半晌才问出来:“现在好一点没有?”
她不敢掀开被子去看他身体上的伤口,也不敢问他疼不疼,他只会告诉她不疼。
萧屿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好多了。”
他缓了一会儿,等眼泪在眼角蒸发,萧屿睁开眼,笑着看向她:“到底还是没瞒住你。”
叶清礼也在瞧着他的眼睛:“你总想着瞒我有什么用?我就算现在没来,等你回去了我也一样能看到。”
“那阵应该已经消了。”
“就这么怕我看到?”
萧屿点点头:“怕你心疼我。”
叶清礼说:“可我现在已经心疼了,你得补偿我。”
萧屿笑:“怎么补偿?我现在站不起来。”
这个时候还犯浑。叶清礼站起来,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说:“等你能下床走路了,就跟我结婚吧。”
萧屿愣住。
他看着她从床头柜上的帆布包里翻出来个红本子,叶清礼又低头亲了他一下,只不过这次再抬起头来时,萧屿在她眼里看到了晶莹的眼泪。
“外面还在下雪,可春天还是来了。”
“你听明白了吗萧屿,我想说户口本我都拿来了,萧屿,我等不及了。”
叶清礼眼眶泛红,瞳孔清亮,她又说了一遍:“跟我结婚。”
窗外大雪连绵,可风好像停了。
世界停息下来,只有她那样急切。
过往像电影情节那样开始在眼前倒带。
一切回到最开始,在那班通往禧州的高铁上,叶清礼看着他说:“这是我的座位,还麻烦你让一下。”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命运的轨迹就由此相交,转啊转,逐渐转成了一个圆,再然后,成了缘。
他们竟然已经在匆匆流转的时光里相爱了这么久。
伴随着萧屿郑重的一声“好”,他想,他这艘四处漂泊的小船,终于有了一处专属于他自己的港湾。
“叶清礼,我跟你结婚。”
萧屿伸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水:“答应我,要开心,以后,每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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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续有可能会出番外,敬请期待呀[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