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他家, 是因为那个孩子吓得说不出话,一直抓着我的衣服,我知道那不该是我的责任,但那一刻我就
是不忍心, 我就是爱多管闲事, 我在他家总共只待了20分钟, 什么也没做,连饭都没吃, 我甚至告诉他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让他搬走,让他不要再做监视我们这种蠢事……”
“算了。”章璟序轻声打断她的解释, 他偏过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与自嘲,“我早该知道你不爱我的, 你说的对,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交易的基础上,这种带有目的性的婚姻,怎么可能会培养出感情?是我自己入戏太深,以后不会了。”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章璟序……”鱼婠婠盯着他上楼的背影, 仿佛可以听见他震耳欲聋的心碎声。
她扭过头, 看见厨房里那一堆他备好码放整齐的食材, 他刚才一直认真在家里准备拍摄素材, 而自己……
客厅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鱼婠婠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心里突然充满了无措与惊慌,他们好像,真的要完了……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主卧,想要上去敲门,想要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她又害怕,害怕打开门后,看到的依旧是他冰冷的眼神。
她就这样坐在客厅,2楼的主卧安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与此同时,对面的老公馆内。
陆裴知把孩子抱进房间,又替她掖好被子。小家伙今晚受了惊吓,没吃几口蛋糕就睡着了。
他盯着闺女沉静的睡颜,轻声叹了口气,这才一脸疲惫地退出了房间。
客厅里,他辛苦做出来的菜品几乎没怎么被动过,陆裴知看着那些菜,不禁想起去年春天。
那天,是他的生日,鱼婠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第一次为他洗手做羹,而他,却在陪着前任散步……
此情此景,简直跟当初如出一辙。
他苦涩地笑着,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走到阳台拧开,只听“呲啦”一声,冰凉的气体缓缓从瓶口冒出。
陆裴知仰头喝了一口酒,目光看向不远处那栋充满托斯卡纳风格的别墅。
别墅的客厅灯火辉煌,房间里的情况被窗帘遮挡,他盯着放在不远处的望远镜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走回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了一张旧相片。
那张照片,是鱼婠婠答应他的求婚,在游轮上拍的。
他看着看着,想到今晚她如此郑重而决绝的话语,忍不住又想起了两人的初遇。
那时在海南,他的金毛走丢了,是她捡到并发微信给他。两人巧合地租住在同一片别墅区,因为喜欢自己的狗,她每天都要买火腿肠来投喂。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有了交集。
那时候他刚试图走出被郁婉抛弃的阴影。
而鱼婠婠的出现,无疑像一束光,照进他空缺的内心。
可讽刺的是,他最初接近她,恰恰是因为她的名字和郁婉太像,爱好也太像。他甚至一度希望她就是郁婉。
但相处久了他才知道,鱼婠婠就是鱼婠婠,永远不可能成为谁的替身。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失控的雪崩,他求婚成功,双方见了家长,定下婚期——然后郁婉出现了,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在他的步步紧逼的追问下,他得知了那孩子就是他的。
可得到答案后他却慌了,一边是即将订婚的现任,一边是还未彻底放下的前任。
他犯了人生中最大的两个错误:隐瞒和犹豫。
他没有告诉鱼婠婠真相,反而四处为郁婉奔波,甚至把孩子托付给鱼婠婠照顾。
直到生日那天,一切败露。
当晚,鱼婠婠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地果断离开。
她甚至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当初的郁婉一样,他再次被最爱的人甩了。
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的离开,是自己咎由自取。
后来订婚取消,他去她家负荆请罪,在门口站了好几天,可鱼婠婠始终不愿意见他。
他有时候真的很痛恨鱼婠婠这个人太过于果断,果断到一点情面都不留,甚至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曾以为自己非郁婉不可,直到彻底失去鱼婠婠,他才知道,自己的整颗心早已被鱼婠婠占据。
再后来,他开始没皮没脸地追求她,试图挽回这段感情,因为她身上那邪门的只对自己免疫的克夫体质,让他自信地认为只要自己坚持不懈,鱼婠婠早晚会回到自己身边。
可他逼得太紧,让鱼婠婠很快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陆裴知想到这儿,忍不住用力将手里的易拉罐酒瓶捏扁,尖锐的一角扎进他的掌心,他却依旧在使劲,仿佛在发泄着情绪。
直到他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咔嗒的开门声。
郁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买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其实她一早就回来了,只是她知道陆裴知不会放弃可以跟鱼婠婠独处的机会,也知道他一定会借着鱼婠婠救了知知的由头邀请她来。
她为了成全他,硬是一个人在初秋的晚风中站了许久,直到看见鱼婠婠被她的丈夫匆匆带离,直到看见陆裴知颓然地站在路灯下发呆。
她知道,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一家三口”彻底结束了,这才敢缓缓进门。
她拿着礼物走到客厅,正要开口,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紧接着,是陆裴知低沉沙哑饭质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郁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回来的时间不对,陆裴知站起来,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眼眶里似乎有泪在打转。
他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他才继续质问:“为什么要得脑瘤?为什么要在我彻底放下你的时候带着孩子回来?既然已经拿了我妈的钱要跟我一刀两断,又为什么要替我生孩子?为什么要把没名没分的孩子生下来?!”
“对不起。”她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是藏不住的落寞。
陆裴知嘴角突然扯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声音也变得颤抖:“当初你一声不吭地离开,我像疯了一样满世界去找你,担心你,为什么你那个时候不出现?为什么要在我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带着孩子出现?!”
郁婉听着他的控诉,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她一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驳。
她知道,是自己的出现毁了他原本幸福的人生。
当初,因为自己孤儿的身份,两人的恋情遭到陆父陆母的反对,那段时间,陆裴知因为自己频繁和家人吵架,最后义无反顾地搬进了自己租住的破旧小屋。
后来,陆母找到她,以上位者的姿态要求她离开自己的儿子,并提出了用50万买断这段孽缘。
她知道自己跟他在一起是高攀,也知道像陆家这样在商场上有头有脸的家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娶她这么一个没有出生和背景的无名小卒。
她不希望他为了自己跟家人决裂,为了守住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她没有拿那五十万,但还是按照陆母的要求,换了手机卡,注销所有他能找到自己的联系方式,一声不吭地去了法国。
在决定离开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最爱自己的男人。
可她没想到,仅仅只是这么一次,她就怀孕了。
她想过把孩子打掉,可那是她跟他的孩子,想着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念想,她最终还是没舍得。
就这样一个人在国外生下了那个孩子,并给孩子取名郁知意,裴知知我意。
本以为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直到两年前,她意外在医院查出了脑瘤。看着自己的确诊病例和小知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忍不住心慌。
犹豫了两个月,为了不让孩子像自己一样成为孤儿,她最后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国,想把孩子
托付给他。
可是回国的第二天,她却在网上得知了他跟鱼婠婠求婚的事。
为了不毁掉他的幸福,她没去找他,只是在附近租了房子,准备独自扛下一切。
但她万万没想到,两人会在街上不期而遇,甚至自己还发病晕倒在了他的面前。
后来他送自己回家,得知了孩子的存在。
起初,她不想承认,只说那孩子是自己在国外跟别的男人生的。
可他却步步紧逼,缠着自己索要答案,最后她情绪崩溃,到底还是承认了。
她让他放心,自己不会拿孩子绑架他。
可他却偏要承担责任,把孩子托付给未婚妻,让自己在医院安心手术。
手术的前一天,她突然很忐忑,怕自己进了手术室就再也醒不过来,于是提出想看孩子一眼。
两个人走在大学时走过无数遍的林荫小路,陆裴知连日来的关心与担忧让她失了分寸,在昏黄的路灯下抱住他哭了起来。
可就是这么一幕,却让鱼婠婠撞见了。
那姑娘真的很果断,一声不吭地就收拾好行李离开。
她当时心里很慌,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后来两人的订婚宴因此取消,陆裴知再也没能见到鱼婠婠,手术成功后,陆家看在孩子的份上,终于不情不愿地接纳了自己。
可陆裴知却不爱她了。
她就这样,每天看着他为鱼婠婠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用孩子绑架他,可最后,两人还是因为孩子被迫绑定在一起,同床异梦。
她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忍不住落泪的模样,心里突然堵得慌。
如果当初她果断一点把孩子打掉,也许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些事了。
陆裴知摇摇晃晃地坐下,将头靠在她肩上,绝望地继续喃喃:“我当初那么爱你,为了你不惜跟家人决裂,你却选了50万而抛弃我,我就那么不值钱吗?”
“裴知……”郁婉的脸白得像纸,她伸出手,想要安慰他,最后却定格在了半空中。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拿到50万,他远比那50万珍贵,可能说不出口。
即便说了,现在的他也只会觉得自己是在狡辩。
半晌,她才哽咽且无力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陆裴知苦笑,“你除了会说这三个字还会说什么吗?如果不是你突然回来,我跟婠婠早就结婚了,她不会恨我,我也不会失去她,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可你偏偏毁了这一切。”
“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跟我在一起。她说她恨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带着孩子出现,因为我骗了她。”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控诉:“你知道我用了三年才把你忘掉,你觉得,我要用几年的时间才能忘记鱼婠婠?你就非得要我再体验一遍失去爱人的痛苦吗?”
郁婉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落在他发抖的背上。
她想说:对不起。
可她已经说了太多遍对不起。
说多了,就廉价了。
她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他眉头紧锁,像两道化不开的忧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近过自己了,即便住在一起,也是各睡各的房间。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毕竟,是她先离开,先毁掉这段感情的。
可此刻,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买醉,心还是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厉害。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远处那栋托斯卡纳风格的别墅里,客厅的灯终于熄灭了。
鱼婠婠走上2楼,将手搭在主卧门把手上,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松开去了次卧。
章璟序在床上辗转反侧,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可等了半天,最后却等到了鱼婠婠渐行渐远的细微脚步声。
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突然格外烦躁。
鱼婠婠,你就这样要跟我分房睡吗?
明明是你做错了,为什么不来哄我?
但凡你来哄我一下,我立马就能原谅你,你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宁愿去次卧也不来哄我?我明明给你留了门!
他气呼呼地躺下去,在诺大的床上来回翻了好几个身,突然撑起身子,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本子。
是之前用来记录鱼婠婠传授恋爱课程的本子。
他翻开本子,试图在里面寻找答案。
他翻到“女朋友相处十大准则”那一页,看到第7条上写着:学会谦让另一半。如果跟女朋友吵架,不管是谁的错我都要先道歉,只有我先道歉了,平复了女朋友的心情,她才会开始反思,甚至主动跟我承认错误。
他看着这一条,突然觉得不公平,小打小闹的争吵他先道歉也就算了,她背着自己去前男友家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凭什么要自己先道歉?!
这课程简直太偏向女方了。
他把本子丢到一边,从旁边捞过鱼婠婠经常抱着的香蕉抱枕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呆呆的呢喃着本子里的第四条准则:“不能让女朋友的坏情绪过夜,当天的问题必须当天解决,同理,也不应该让男朋友的坏情绪过夜!鱼婠婠,你宁愿睡次卧也不愿意进来解决问题,我绝对不要轻易原谅你!除非……”
他顿了顿,把抱枕搂的更紧,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独属于她的味道:“你明天早上做顿早餐讨好我。”
沉默了几秒,他又补充:“或者……主动来哄我,只要你肯来,什么时候都行。”
他又翻了个身,郁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思绪百转千回,突然想起了她手臂上微微渗血的伤口。
也不知道她的伤口还疼不疼。
万一她明天还过来跟自己道歉怎么办?
他继续焦虑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从枕头里发出一道闷闷的,带着委屈的声音。
“鱼婠婠,你这个笨蛋。”
窗外,夜色深沉。
次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两个房间,一门之隔。
一个不敢敲门。
一个不敢开门。
但两个人,都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