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今日是泰和帝朱弘睿的生辰, 皇帝在太和殿设万寿圣宴,宴请王公大臣与外藩使节。
光禄寺自清晨便忙得不可开交,备酒, 备菜, 备歌舞, 一片热闹祥和。
朱弘毅身着一袭大红织金蟒袍,锦衣玉带,亲赴宫中为皇兄庆贺万寿圣节。
酒过三巡,泰和帝已被魏琰与康敏之围在中央,谈笑风生。
朱弘毅看着无趣,便借着出去消食,吹吹风的由头, 独自往宫城的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藏书楼,三层木结构, 因宫中近年重修文渊阁, 原本藏于此楼的书籍尽数被迁走,这座楼便渐渐荒废了。
楼门虚掩,原本守在此处的太监因楼荒废, 早就寻了别的肥差,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朱弘毅推门而入, 楼内一片黑暗,唯有二楼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等他。
“妙雅。”他轻声唤道。
二楼传来细微的响动,朱弘毅循声拾级而上,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周妙雅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孤影立在二楼窗边。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洒在她身上, 仿若画中的月宫仙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缎的立领斜襟长衫,头发简单挽起,颈间系着那条素色的丝巾。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朱弘毅快步上前,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执起对方的手。
月光如水倾泻,他垂眸细细打量她,丝巾系得巧妙,将伤痕遮得严严实实的,却仍透出一丝淡淡的红痕。
“还疼么?”他低声问她,言语中尽是温柔。
周妙雅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不疼了。”
“说实话。”
周妙雅轻咬住下唇,细声道:“一点点…不碍事的。”
朱弘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丝巾的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周妙雅还是疼得浑身直打颤。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朱弘毅愤恨道:“他们怎么敢的?”
“都过去了。”
周妙雅抬起头,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公主都同我说了,说你揪出了文毓瑜见不得光的那些事,教训了安和郡主,安和郡主气得晕倒在了府门口。”
朱弘毅双手捧着她的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月光下,她眉眼清晰,眼底盈着细碎的光,格外楚楚动人。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周妙雅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旋即缓缓放松,她将脸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静静地倚在他怀里,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仿佛世间喧嚣都已远退,只剩他们二人与月色相伴。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良久,周妙雅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口,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软软地望着他,声音闷闷的:“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在西山的时候。”
“嗯。”朱弘毅低低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想起你从恶狼口中将我救下,想起你连夜陪我整理那些无趣的典籍,想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想起你说过…要娶我。”
朱弘毅俯首,声音温柔:“我当日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周妙雅抬眸,眼圈微红:“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怕。”
“怕等不到那一天,怕横生变故,怕…”她咬住唇,没有再说下去。
朱弘毅明白她在怕什么。
怕宫廷倾轧,怕权势博弈,怕那些无形之手,将他们还未走到的未来生生掐断。
“妙雅。”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看着我。”
周妙雅颤颤抬眸。
月光下,他的目光坚如磐石:“我说过,我会等你,等你为周家军平反,等你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站到我身边,此誓,到死都作数。”
周妙雅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唇上:“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说着,她眼眶已泛起微红,晶莹的泪珠凝在纤长的睫毛上。
朱弘毅俯身,轻轻吻上了她颤动的睫尖,将那滴将坠未坠的晶莹悄悄吮走。
随即,他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呀?”
“跟我来。”
朱弘毅牵着她,往三楼走去,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他走在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妙雅跟在他身后,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心里那些不安逐渐散了去,只剩掌心相贴的温度。
三楼比二楼更暗。
朱弘毅松开她的手,摸到窗边,抬手打开了窗栓。
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裹挟着冬夜的凛冽,周妙雅打了个冷战,脚尖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朱弘毅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轻轻裹在了她的肩上。
“冷么?”朱弘毅回头问她。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窗边,却在下一瞬彻底怔住。
整片夜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墨蓝色的天幕澄澈如洗,繁星密布,亮得晃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浩瀚的星河,一时屏息,只余惊叹。
朱弘毅立在她身侧,夜风拂过,他声音低沉:“小时候,我常偷偷跑到这儿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宫城再大,也大不过这片天。”
周妙雅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一如她在宁王府初见他时的模样。
雪后初霁,他立于廊下,眉目清俊,仿若从天而降。
“后来呢?”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问他。
“后来…”
朱弘毅微微顿了顿:“后来便来得少了。”
他没说缘由,但她已然懂了。
长大后,知晓的事多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再看星星时,心境已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回握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过天际。
周妙雅睁大眼睛:“流星!”
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即逝。
“快许愿。”朱弘毅贴在她耳侧低声说道。
周妙雅闭上眼,双手合十,只一瞬,她便睁开眼,却见朱弘毅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能说。”
周妙雅抿着唇笑道:“说了就不灵了。”
朱弘毅也不追问,只陪她站着,两人肩并肩望着星空,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周妙雅扯了扯他的袖口,轻声说:“二郎,你离席太久,该回宴上了。”
朱弘毅低应了一声,伸手将窗轻轻阖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时,周妙雅忽然收住脚步。
“二郎。”她低声唤他。
朱弘毅回身。
周妙雅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般,亲完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瞬,手腕已被他握住,将她整个人圈回了温暖的怀中,她没能跑掉。
周妙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不似她那样蜻蜓点水般,而是深吻。
滚烫,急切,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周妙雅的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指尖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呼吸交缠,他步步深入,像潮汛突至,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手不知不觉间已攀上了他的肩。
黑暗中,只余彼此急促的喘息,与唇齿间细碎而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弘毅才松开她。
“你…欺负人。”周妙雅开口,声音发颤。
“谁先撩拨的?”他声音微哑,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角:“下次想亲我,别亲脸。”
————
朱弘毅悄然回席时,太和殿内已酒过三巡,笙歌正沸。
他悄无声息地坐回席位,端起案上半凉的酒盏,正要饮下,却见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数名内侍引着一个人入殿,那人身着一身青布道士服,莲花冠高束,手执白玉拂尘,步履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殿中笙箫暂歇,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那道士。
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离席而起,朝御座拱手道:“陛下,此乃终南山虚云子道长,道长精通道家丹术,尤擅炼制延年益寿之丹,臣听闻陛下近日偶感疲乏,特请道长进宫,为陛下献丹。”
泰和帝原本懒懒地靠在龙椅上,听到延年益寿四个字,霎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落在了那道士身上。
虚云子走到殿中,不跪不拜,只行了个道家稽首礼:“贫道虚云子,拜见陛下。”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道长平身。”
泰和帝抬手,饶有兴致地问:“听闻道长能炼长生不老丹?”
虚云子微微一笑:“陛下,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丹,贫道所炼,乃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药,常人服用,可强身健体,若陛下服用,则龙体康泰,精力充沛。”
泰和帝果然来了兴致:微微倾身道:“哦?道长可有带来?”
虚云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泽,隐隐有异香飘出。
“此乃九转养元丹。”
虚云子解释道:“以九种珍稀药材,经九次反复炼制而成,常人每七日服一丸,可精神焕发,祛病延年。”
泰和帝拿起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瞬间只觉浊气一空,龙心大悦,此丸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魏琰审时度势,趋步近前,俯首奏曰:“陛下既有此仙缘,何不留道长于禁中,专设丹房?日后若炼得臻品,可保陛下龙体无忧,实乃社稷之
福,江山之幸啊!”
泰和帝沉吟片刻,看向虚云子:“道长可愿留在宫中?”
虚云子又行一礼:“能为陛下效力,乃贫道之幸,只是…”
“只是什么?道长但言无妨。”
“炼丹需清静之地,不可有俗务打扰,且所需药材珍稀,需内府全力配合。”
泰和帝朗声大笑:“这有何难?朕赐你西苑丹房一处,所需药材,内府库房随你取用,每月俸禄按三品官员发放,道长可安心在此炼制仙丹。”
虚云子躬身:“谢陛下恩典。”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大臣们纷纷起身,说陛下得此高人,必能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弘毅坐在席间,半盏残酒在指尖轻晃,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虚云子被赐座御阶下首,与魏琰,康敏之同席。
几人谈笑风生,虚云子俨然已是一副朝廷新贵的做派。
朱弘毅放下手中酒盏。
长生?延年?
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的帝王,各个都没有好下场。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汉武帝建承露盘,唐太宗服丹暴毙…一个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再看席上,魏琰正举杯向虚云子敬酒,笑容满面,康敏之则侧首与身旁官员低语,神色从容。
这道士进宫炼丹,居心叵测,魏琰与康敏之这两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盏,遥遥向虚云子举杯。
虚云子微微一笑,回以一礼,笑容温和,眼底却深邃如渊。
看来这皇城内,又有一出大戏,即将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