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回到六尚局衙舍后的女官居所时, 夜已很深了。
她刚踏入院门,却见院中热闹得反常。
都这时辰了…
院内的石桌旁竟围坐了七八个女官,正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官脆声开口:“就方才, 我在太和殿伺候的那会儿!”
周妙雅放慢脚步, 站在了廊下的阴影中,屏息侧耳,好奇地听着。
“快说说,那道士是什么模样?”有人急声追问道。
那小女官眼睛亮晶晶的,言语中尽是兴奋,脸颊飞红:“可年轻了,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高高束着, 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 走路带风,仙风道骨的。”
“还有呢?还有呢?”众人催促道。
只见那小女官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那张脸也生得极好, 模样可俊了,眉若远山, 眼似寒星,身姿挺拔, 站在大殿中,像一棵青松。”
“切, 才不信呢,那道士生得再好,还能俊得过宁王殿下?”一旁的女官撇嘴不屑道。
“那…那自然是不及殿下。”
那御前侍奉的小女官声音有些急:“可气质迥然不同, 就是…就是看着不太像寻常道人。”
“怎么说?”旁边的女官好奇问道。
那小女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急急道:“就是…不一样嘛,寻常道人都清癯飘逸的,他倒像是个武人出身,腰杆笔直,步履带风,一开口说话中气十足的。”
“那陛下呢?陛下待他如何?”身旁的女官忙追问。
“陛下可高兴了!”
那小女官的声音又扬了起来:“那道长献了三枚丹药,叫什么…九转养元丹的,陛下闻了闻,龙心大悦,当场就赐了西苑丹房一处,让道长留在宫里炼丹呢!”
“这道士来头不小吧?”好事者再探口风。
小女官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得意:“户部尚书王孟献王大人亲自荐的,能是寻常人?”
旁边一位女官突然凑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听闻陛下好男风,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往昔月夜,陛下常拉内侍躲进乾清宫侧的老虎洞捉迷藏,眼下对这俊俏道士如此青眼,倒也算不得稀奇了。”
当即有女官冷声回护皇后娘娘:“嘴上留神!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岂容你信口污蔑?若叫内廷听见,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那女官却不以为然:“大晟朝好男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闽地那边,契兄弟争风吃醋闹上公堂的都有。安和郡主府的笑话你没听说?郡马爷男女通吃,扬州瘦马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苏州来的小郎君又哭又闹,郡主当场气晕。世风如此,士大夫家中左美姬右娈童的,不要太多。”
身旁女官立时沉声喝止:“纵是外头风大,也轮不到你在这宫里撒野!之前黄女史因嚼了两句舌根便被杖责三十,逐出宫门,那血淋淋的榜样,你还没看够?”
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到人群后田贞兰一声厉喝:“行了!都给我住嘴!”
她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炬:“三更半夜,在这儿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明日不当值了?都回去睡觉!”
众女官这才悻悻地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散了。
周妙雅从廊下走了出来,正往厢房走着,却被田贞兰低声唤住:“周司掌,适才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田贞兰走到她身边,低声耳语:“你常出入西苑,须得提防那道士,我瞧他来者不善。”
周妙雅抬起头,月光映得她眸色沉静:“多谢田司典提点。”
————
自虚云子进宫炼丹后,宫中风向陡变。
每隔七日,虚云子便往乾清宫送一次丹药。
那丹药异香扑鼻,据说是用南海珍珠,长白山参,雪域灵芝并九十九味珍稀药材,在丹炉中反复炼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
泰和帝服用此丹后,只觉精神异常亢奋,连批两个时辰奏折都不觉疲累。
渐渐地,他开始贪恋服用仙丹后那种飘然欲仙之感,一日不服,便觉百爪挠心,万念俱灰。
起初七日一丸,继而三日一丸,终至日日内服,片刻难离。
乾清宫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朱批却越来越少,后来索性连早朝也免了,只让司礼监将紧要奏本挑出来,送到西苑丹房外间的暖阁里。
那是泰和帝新辟的理政之处,实则大半时日都是在那里打坐调息,与虚云子论道谈玄。
自此,魏琰一人便独揽了批红之权。
六部九卿的奏本,要先过魏琰的眼,他说能呈,方能送到御前,他说该驳,那奏疏连宫门都进不了。
朝堂之上,阉党气焰日盛。
先前仗义执言的刘御史,因断了魏琰的财路,被随便逮个由头下了诏狱,其余不肯低头的,亦接连遭贬或被黜。
余下的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惯会低头弯腰,在魏琰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坤宁宫内,顾云舒终是坐不住了。
她望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突然想起少时在东宫,她放风筝扭伤了脚,朱弘睿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起,声音发颤:“阿舒,疼不疼?”
那时他眼里心里,全是她。
如今呢?
顾云舒扶着如意的手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更衣,去西苑。”
冬日午后,西苑丹房的地龙烧得正旺。
泰和帝方才服了丹,正与虚云子在暖阁中对弈,忽闻内侍跪报说皇后来了,皱了皱眉头,还是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请。”
顾云舒进入到暖阁后,虚云子便起身,躬身行礼,只见他一身青布道衣,莲花冠束得一丝不苟,唇角的弧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陛下。”
顾云舒敛衽福身,声线放得极柔:“臣妾听闻陛下连日在此理政,担心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泰和帝指间捏着一枚黑子,目光仍盯着棋盘,只随意摆了摆手:“皇后有心了,朕无碍。”
顾云舒走近了些,丹药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便顺着鼻腔直钻进肺腑,惹得她心口发堵。
她定了定神,才缓缓道:“陛下,丹药终是外物,服用过量恐伤根本,臣妾恳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
“知道了。”
泰和帝打断她,落下一子,眉间隐有不耐:“朕自有分寸。”
虚云子在一旁温声劝慰道:“皇后娘娘放心,贫道所炼丹药皆取天地之精华,于陛下龙体有益而无害。”
顾云舒看都没看他,只望着泰和帝:“陛下,臣妾是您的妻子,忠言逆耳。”
泰和帝抬眸,看了她片刻,终究软了语气:“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晚些会去看你。”
顾云舒眼眶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此后七日,泰和帝食言,一步也未踏入坤宁宫,吃住都在西苑。
顾云舒有些按捺不住,再次来
到了西苑丹房。
泰和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养神,虚云子则立于一侧护法。
见皇后进来,泰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朕无事。”
顾云舒径直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泪眼涟涟,仰头看向泰和帝:“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岂可终日沉迷丹药,荒废朝纲?魏琰把持司礼监,独揽批红之权,朝中忠良遭贬,奸佞横行,陛下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放肆!”泰和帝猛地睁开眼,怒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擦过顾云舒的耳畔,砸在门框上,霎时间四散飞溅。
顾云舒连躲都没躲,眼睛也未眨一下,只死死盯着泰和帝。
虚云子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
随即,他转向顾云舒,声音温和道:“娘娘,陛下服用仙丹后神清气爽,处理政务反而更得心应手,何来荒废之说?娘娘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顾云舒全然未看虚云子一眼,只对泰和帝道:“陛下若觉得臣妾放肆,臣妾甘愿领罚,只求陛下睁开眼,看清这朝堂,看清这天下!”
泰和帝因丹药刺激的情绪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手指着她,手指止不住颤动:“你…你给朕滚出去!”
顾云舒缓缓起身,面色惨白,却仍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转身之际,她回眸一瞥,但见虚云子低眉顺目地立在泰和帝身侧,唇角却极轻极轻地挑起半分,似在对她挑衅。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
泰和帝依旧沉迷丹药,不问政事。
顾云舒在丹房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得见得陛下天颜。
丹房青烟袅袅,虚云子不在。
顾云舒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泰和帝冷冷道:“皇后若是又来劝朕停药,就不必开口了。”
“陛下!”
顾云舒声音发颤:“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眼里只有丹药,只有那个道士!您可还记得,您是皇帝,是大晟的天子!”
泰和帝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博山炉被他的袖风扫落,一时香灰四散。
“朕当然记得!”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撕喊着:“朕就是太记得了!朕记得在东宫时,先帝如何猜忌朕,记得那些朝臣如何阳奉阴违,记得这龙椅坐得有多冷多硬!如今朕好不容易能舒坦些,你为何非要跟朕过不去?啊?”
顾云舒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臣妾…从未想与陛下作对。”
她声音低得像尘埃:“臣妾只是怕…怕陛下再这样下去,会毁了您自己。”
“毁朕?”
泰和帝突然仰首狂笑,笑声里充满讽刺:“顾云舒,你以为你是谁?朕的母后早死了,还轮不到你来管教朕!”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顾云舒的心脏。
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泪水早已盈满双目。
泰和帝背过身去,声音冰冷:“从今往后,没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入西苑半步,回你的坤宁宫去,朕的事,无需你管。”
滚烫的泪如决堤般划过顾云舒的脸颊,她呆立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
那个曾在月下执起她手,发誓此生不负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顾云舒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了丹房,也踏碎了心底最后的一丝余温。
丹房外,虚云子负手立于廊下。
见顾云舒掩门而出,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眼底憎恶与得意交织,毫不遮掩。
好啊,终于光明正大的漏出狐狸尾巴了。
从今往后,她与这妖道,便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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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天启确实是男女通吃,他有个娈童叫高小姐(性别男):
高为御前牌子,年少丹唇秀目,“姣好如处女”,宫中直呼“高小姐”。宫词形容:“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鞵。”每逢内宴,若高不在座,则“举座为之不欢”。后高永寿与皇上同玩“捉迷藏”时溺水而亡,熹宗“伤心欲绝”,特于大高殿设醮追荐,可见用情之专。
顾云舒的原型是天启皇后张嫣,天启元年,朝廷从五千名秀女中海选,15岁的张嫣因“颀秀丰整,面如观音”被熹宗一眼相中,四月正式册为皇后,父张国纪封太康伯。入宫后她多次直谏熹宗远小人,诵读《赵高传》影射魏忠贤;又借皇后之权惩处客氏,遂被阉党视为眼中钉。天启三年她怀孕,客氏买通宫女,以按摩为名猛击其腰腹,致她流产生下死胎,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本文74章有描述顾云舒的样貌:“她未施粉黛,面上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缎子长衫,耳间坠着两串鎏金葫芦耳坠,神情雍容,仿若观音垂目。” 正好对上张嫣“面如观音”的历史描述,同时素色立领长衫对应天启崇祯年间女性穿衣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