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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顾云舒自西苑丹房一路踉跄回到坤宁宫, 脚步都是虚的。

如意扶着她,只觉顾云舒的手臂在止不住地轻颤,便低声劝问道:“娘娘, 传轿可好?”

顾云舒只是咬着牙, 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抿得死紧。

在踏进坤宁宫门的一瞬,顾云舒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只见她身形一晃,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栽进了如意的怀中。

“娘娘!” “皇后娘娘!”

宫人们霎时惊慌失措,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回寝榻,盖好锦被。

顾云舒双目紧闭, 呼吸又轻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人破碎的好似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

太医院的卢院判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他跪在塌前请脉,指尖刚搭上覆在顾云舒腕间的丝巾, 眉心霎时便拧成死结。

皇后的脉象虚浮凌乱,时疾时缓, 似狂风中被吹乱的游丝。

“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

卢院判斟酌着开口:“臣开一剂疏肝理气, 祛寒固本的方子,娘娘按时服下, 静养几日便好。”

如意拿着卢院判开的方子,即刻便请司药司的韩司药按药方抓药煎制,药很快便煎好了。

随即, 她扶着顾云舒起身半坐,接过药盏,盏中浓药热气翻涌。

顾云舒捧过药盏,指尖被烫得通红,她却麻木不觉,一口气

便灌了下去,汤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喝过药后,她木然躺回枕上,阖上眼,静静地等待着药效发作。

然而三日转瞬即逝,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顾云舒的病势却愈发沉重。

白日里,她昏昏沉沉,一阵阵地发冷,裹着两层厚被仍止不住地打寒战。

到了夜里,高烧骤起,额头滚烫如火,胡话连篇,口中喊着“陛下…”,声音虚弱而急切,冷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寝衣。

如意又火急火燎地把卢院判请来。

卢院判跪伏榻前,诊了许久,但见皇后的脉象似湍急的溪流,忽而汹涌,忽而细弱…

这次他另拟了新方,添加了镇惊安神之药,并叮嘱如意三日之后再看药效。

然三日之期又过,顾云舒依然没有好转…

冷热交替,时昏时醒,顾云舒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寝衣,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空架子般。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到了,轮番请脉,皆道卢院判的诊断无误。

司药司的韩司药也来了。

她是宫中掌管药材的女官之首,对药性再熟悉不过,她仔细查看了这些日子用过的药方,又亲自看着煎了一剂药,确保万无一失,才端到皇后榻前。

顾云舒昏昏沉沉的,药喂进去一半,洒了一半。

韩司药守在榻边,寸步未离,两个时辰后,顾云舒又开始发抖,韩司药伸手探她额头,滚烫的吓人,再摸手腕,脉象乱得像一锅沸水。

她的脸色骤沉,立刻起身去找卢院判,低声道:

“药都对症,药材皆选上品,煎煮的火候亦分毫不差,可皇后娘娘这病…就是不见起色。”

卢院判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日的脉象变化。

他指着其中一行,对韩司药道:“你看这里,辰时脉沉细,午时却又浮数,酉时再沉,这…这不像是寻常病症的脉象变化。”

韩司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半晌,她抬起头,低声问道:“卢院判,您行医多年,可曾见过类似的症候?”

卢院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为今之计…惟有去请我的恩师王老太医出山。”

韩司药眸光一亮:“卢大人说的,可是那位已致仕归家,昔日先帝御口亲封国医圣手的王老太医?”

卢院判颔首:“王老师正是顺天府人,虽致仕但仍居京城,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身去夜访恩师。”

————

夜色已深,卢院判卸了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头戴大帽,独自出了宫门。

王老太医的宅子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卢院判深夜扣门,掌心的汗都是湿的。

半晌,门开了道缝,探出个小童的脸,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的。

“卢大人?”

小童认得他,侧身让路:“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下官有急事求见恩师。”

卢院判踏进府门,声音焦急道:“中宫娘娘病重,脉象怪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请恩师出山。”

那小童却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卢大人,您来得不巧,王老太医三日前便已动身去太行山,说深山中有几味珍稀药材正逢花期,得趁时采摘。”

卢院判心下当即一沉:“可知恩师何日能回?”

小童摇头:“说不准,太行山深,老太医向来采够才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数月之久。”

卢院判僵立在院中,初春的冷风吹得他灰布直裰的衣角翻飞。

那小童见他脸色灰败,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卢大人,您说的脉象怪异…究竟是怪在何处?”

卢院判将顾云舒的脉象变化细细说与他听,只见那小童的眉头越皱越紧。

“卢大人。”

小童等他说完,才压低声音道:“您讲的这脉象,确实邪门,小的学识浅,也摸不透,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童顿了顿,似在回忆:“之前听王老太医随口提过,济慈堂那桩案子,连同文府老太君暴毙之事,一并审过。说是老太君患的是心疾,可大夫们按寻常心疾的治法下药,不但不见起色,反倒一日重过一日,终至暴毙而亡。”

“王老太医说,文老太君是沾了味怪药,那药寻常的手段验不出,对症下药反而催命,具体是什么药,小的也不清楚,老太医没细说。”

卢院判眼前突然一亮,他立马抓住那小童的双臂:“怪药?你可知那怪药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童仍是摇头:“这小的实在不知,不过…”

半晌,小童抬眼看向他:“济慈堂那案子,一直是宁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帮老太医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不少力。卢大人若真想弄明白,何不去宁王府问问那位女官?她或许知道底细。”

卢院判心头一跳。

宁王府,周女官…

“多谢小兄弟提点。”卢院判急急松手,理了理衣袍,朝小童匆匆一揖,转身便没入黑夜。

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他翻身上马,直奔宁王府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府门前,卢院判翻身下马,抬手便叩门。

好一阵,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长安揉着眼睛探出头,身上披着外袍,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卢大人?”

长安愣了愣:“您这是…”

“下官有急事求见王爷。”

卢院判喘得急,声音发紧:“事关中宫娘娘凤体,一刻也耽搁不得。”

长安见他脸色煞白,哪敢怠慢,忙侧身让路:“大人请进,小的即刻去禀报王爷。”

宁王府的书房灯火未歇。

朱弘毅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书卷,正在秉烛夜读。

见卢院判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平静:“卢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只见卢院判扑通一声跪地,将顾云舒的病势,太医院的束手无策,王老太医遍寻无着,以及小童口中那味怪药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希冀:“王爷,下官听闻王府有位周女官,精于医理,曾协助王老太医查办济慈堂案,下官斗胆,想请周女官入宫,为皇后娘娘诊看一二。”

朱弘毅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卢院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卢大人要找的周女官,早已不在本王府中了。”

卢院判怔住:“那…恳请王爷告知,这位周女官如今身在何处?”

朱弘毅看着他,声音平淡:“她如今在司籍司任职正八品司掌,卢大人若想请她,该去六尚局要人。”

卢院判僵在原地。

原来兜兜转转一晚,他要找的人竟就在宫里。

朱弘毅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低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卢大人且先回宫,这一夜忙得紧,想必你也辛苦得很,明日一早,女官上职之前,你去寻崔尚宫,直接向她要人便是。”

卢院判谢过宁王,转身出了书房,离开了宁王府。

天还没亮,宫门还没开,他牵着马,在街角站了会儿,冷风拂面,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这一夜,从坤宁宫到王宅,从王宅到宁王府,绕了一大圈,结果要找的人,其实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宫门口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未多问便放行了。

卢院判没有回太医院,而是径直朝六尚局走去。

六尚局值房里,灯火早已亮起。

他推门而入,房内只有两人。

崔尚宫端坐于案后,正在翻阅今日的职事簿,她向来是到的最早的,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韩司药站在窗边,手中捧着药典,她正在为皇后的病情发愁,瞧这模样,也是彻夜未眠。

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

“卢院判?”

韩司药一怔:“您怎会…”

卢院判摆摆手,径直走到崔尚宫案前,行了个礼。

“崔尚宫。”

他声音哑得厉害:“下官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崔尚宫放下手中簿子,抬眼看他:“卢大人请讲。”

卢院判便将这一夜的经历,从头至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去到王宅,又如何见到那童子,如何听闻了怪药之事,继而匆忙赶往宁王府,最终从宁王口中得知周妙雅的下落。

韩司药起初还立在窗边,听着听着,便慢慢走了过来。

等卢院判说完,值房内霎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崔尚宫

缓缓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所以,卢院判的意思是…想请司籍司的周司掌,去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是。”

卢院判点头:“下官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太医院用尽了手段,皇后娘娘的病就是不见好。那怪药之说,虽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试。”

“周司掌懂医理?”

韩司药愕然:“她是司籍司的人,管的是典籍书画,怎么…还通医理?”

卢院判看着她,笃定道:“王老太医的童子亲口说,那济慈堂案便是周司掌帮着查的,配药验药,推敲脉案,她都出了力。”

韩司药着实是有些惊讶,她掌管司药司多年,见过不少懂药的女官,医女,可一个掌管典籍书画的司籍女官,竟也能随王老太医断案辨毒?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半晌,崔尚宫终于开口:“此事既然涉及怪药,便是有人要暗害中宫,你们二人且暂勿声张,去请周司掌,此事须做得巧,不可打草惊蛇。”

卢院判与韩司药面面相觑。

崔尚宫沉吟片刻:“韩司药,你去司籍司一趟,把周司掌请来,就说…就说本官要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医书,请她来帮忙鉴定。”

“是,下官明白。”她低声领命,转身便要走。

“且慢。”

崔尚宫叫住她:“悄悄的,别惊动旁人,切记,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病症二字。”

韩司药颔首,快步出了值房。

屋内只剩崔尚宫与卢院判两人。

卢院判望着崔尚宫的背影,低声探问:“崔尚宫…您信那怪药之说么?”

崔尚宫默然片刻,回身抬眸,语气平静:“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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