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丹房后的寝殿中,帐幔低垂。
榻上两具身子交缠,喘息声混着低吟, 在昏暗的光线中起起伏伏, 过了许久, 动静才渐渐歇了下来。
女人伏在虚云子胸口,指尖懒懒划过他汗湿的胸膛。
她鬓发凌乱,脸颊泛着颠鸾倒凤后的潮/红,声音却已冷静了下来:“皇后那边,怎么回事?病了大半个月了,太医院那帮废物,怎的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虚云子闭着眼, 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地摩挲着,唇角勾了勾:“查不出来就对了。”
女人抬起头:“什么意思?”
“很简单。”
虚云子睁开眼, 眸中寒意森然:“卢院判那老狐狸, 自诩扁鹊再世,这回却连病因都摸不透,他怕是要栽跟头了。”
女人猛地撑起上半身, 锦被滑至腰际:“你把话说清楚。”
虚云子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 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吐息冰凉:“皇后那病, 本就不是病。”
女人的身子瞬间僵住,声音发紧:“你…你动的手脚?”
“嗯。”虚云子应得轻描淡写。
女人呼吸骤促, 声音陡然拔尖又死死压住,气音带着颤:“你用了逍遥散?你是不是疯了!那东西早就暴露了!昔年济慈堂的案子,文老太太的死, 都被查出是栽在这上头!你还敢用?”
虚云子懒洋洋地掐了一把她的腰枝,语气轻佻:“暴露了又如何?太医院那帮庸医,能查得出来?”
“可卢院判不是庸医!”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若是他顺藤摸瓜,找上司籍司那个周妙雅呢?那女人昔年可是帮着王老太医破了济慈堂案,逍遥散的底细,她全知道!”
虚云子的指尖顿了顿,笑意骤然收敛。
他松开手环在女人腰枝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倚坐而起,从榻边矮几上取过一杆象牙烟杆,挑了一撮烟丝填入,火石轻擦,青烟袅袅升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周妙雅…”他指腹摩挲着烟杆,低声反复玩味着这三个字。
女人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对,她现在在司籍司做司掌,卢院判要是走投无路,顺藤摸瓜查到线索,迟早会找上她,到时候皇后中的是什么毒,便再也瞒不住了。”
虚云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掩住了他眼底乍现的寒光杀意。
“卢院判找过她了?”他问。
“还没有。”女人道。
虚云子
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有意思,一个管笔墨书画的女官,竟能懂逍遥散?”
“你可别小瞧她。”
女人声音发紧:“康婧瑶怎么死的?济慈堂的案子怎么破的?都是她搅和的!这女人邪性得很,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却狠。”
虚云子不语,只盯着手中的烟杆。
烟丝烧得通红,一寸寸地向下吞噬着。
“魏公公知道么?”他忽然问道。
“还不知道。”
女人语气急躁,掀开被子下了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我这就得派人去通知魏公公,让他赶紧拿个法子,还有康大人那边,也得递信,片刻耽误不得。”
虚云子看着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
他嗓音慵懒,指腹仍摩挲她腕内雪白的嫩肤:“日头还高着呢。”
“能不急吗?我这不是怕她们最终查到你头上?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这个冤家!”
女人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动:“等卢院判真找上周妙雅,什么都晚了!”
“晚不了。”
虚云子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按回榻上:“皇后那边,药已经停了,太医院那帮人,查不出什么。”
女人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锦被下滑,露出半截雪白酥肩。
“你停了药?”
她瞪着他:“什么时候停的?”
“三日前。”
虚云子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剂量够了,再下反而容易露馅,现在皇后那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就算太医院查出是逍遥散,也难救回来了。”
女人眸色翻涌,惧怒交杂,还夹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啊你。”
她咬着牙,轻轻捶着他健硕的胸肌,娇嗔道:“真是无法无天,我就是太骄纵你了!”
“胆大才能成事。”虚云子笑了笑,低头想亲她。
女人偏头躲开。
“行了。”
她推开他,重新坐起身:“我得走了,这事太大,我得赶紧去见魏公公。”
————
坤宁宫。
周妙雅俯身探看顾云舒,皇后仍昏睡着,眉头紧锁,气息微弱。
而后,她转身看向卢院判,声音平静:“既然已确定皇后中的是逍遥散,接下来该怎么做,卢院判得赶紧拿个主意。”
卢院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周司掌可有何良策?”
周妙雅走回桌边站定,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目前有两件要紧事,第一,得找到解毒的法子。”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下官之前查济慈堂的案子,只验出了毒,没得机会找解毒之法。因为文老太太和那些女子…早已命丧逍遥散之手。”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所以…”
周妙雅继续道:“得翻医书,尤其是北狄那边的典籍,或者记载异域奇毒的方书。逍遥散既是北狄秘药,解法或许也在他们的医书里。我与王老太医当年便是一同翻了十日医书,才找到逍遥散的线索。”
卢院判点头:“太医院藏书阁里,有几部存封已久的从北边带回来的医书,一直没人细看,我这就去找。”
“不止太医院。”
周妙雅道:“六尚局的典籍库里也有,韩司药,这事得麻烦你。”
韩司药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下官这就去。”
“等等。”
周妙雅叫住了她:“还请劳烦二位大人查典籍的时候留心些,别惊动了旁人,就说…就说是皇后娘娘病情反复,需要查些古方。”
韩司药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出了内殿。
周妙雅转向卢院判:“第二件事,得查下毒之人。”
卢院判眉头紧锁:“怎么查?宫里这么多人…”
“有线索。”
周妙雅镇定道:“逍遥散这种毒,入药的方子很特别,需少女的心头血。”
如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周妙雅解释道:“是一种取血的法子,用利刃在少女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取掌心血。那地方靠近心脉,血质温热纯净,最适合入药。”
说罢,她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有听说,宫中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女官,手上突然受了伤?”
如意怔了怔,随即努力回想。
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没注意,坤宁宫的人,奴婢都仔细看过,没有人手上带伤。”
“不只坤宁宫。”
周妙雅道:“六尚局,各宫各院,都可能有。下毒的人不会在自己的住处行事,多半会找个偏僻的地方。”
说罢,她看向卢院判:“这事得让崔尚宫知道,她在六尚局这么多年,对各处的人都很熟,可暗中查访,看最近有没有哪个宫女或者女官突然告病,或者手上缠了布带,做事不方便。”
卢院判颔首:“下官这就去寻崔尚宫。”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向周妙雅。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卢院判忽然想起王老太医。
昔年他刚拜师时,随王老太医一起去给先帝的一位贵人诊病。那病来得急,太医院众说纷纭,都不敢下药。
王老太医便如这般冷静立于榻前,不慌不乱,条理分明,一字一句地分析。
那时候他便在心中暗想,老师像座高山,任外面风雨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周司掌。”
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敬意:“你…不愧是王老太医亲手带出来的高徒。”
临危不乱,纲举目张,该狠则狠,该细则细,这份定力,常人学医一辈子也难以修得。
周妙雅一瞬间愣住了。
她没想到卢院判会突然说这个。
“卢院判谬赞了。”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为恭谦:“下官只是…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文老太君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卢院判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
卢院判将话带到的时候,崔尚宫正在翻看各司各局报上来的名册。
她接过卢院判递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只见纸条上写着:“掌心血伤,暗中查访。”
崔尚宫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将纸条凑近灯烛烧掉了。
卢院判离开后,崔尚宫便起身,唤来了一位心腹女官,与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女官便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六尚局表面上一切如旧,各司各房照常点卯,办差,下值。
可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情报早已编织成网。
崔尚宫遣出的,皆是平日端茶,送墨,对册的熟脸。在看似寻常的往来里,眼睛早已把该看的都看了。
直至第三日傍晚,那名心腹女官终于回来复命了。
“如何?”崔尚宫问道。
女官压低声音道:“回尚宫的话,都查过了,六局二十四司,还有各宫各院近身伺候的宫女,一共三百七十二人,无一人手上有新伤。”
崔尚宫皱了皱眉:“无一人?”
“也不是…”
那女官欲言又止:“确实是有个人伤了,但不在名册里。”
“谁?”
“秦选侍。”
崔尚宫怔了怔:“秦婉如?”
“是。”
女官低声应道:“就是西苑冷宫里的那位,送饭的宫女瞧她左手缠着厚布,自称是不小心划破的,可布条裹得密,伤得怕是不浅。”
崔尚宫沉默了片刻。
秦婉如,就是那个爬了龙床,又被打入冷宫的秦家女儿,昔日的司籍司正七品司典。
“还有别的吗?”崔尚宫问那女官。
女官摇头:“就她一个,其他人都未见异常。”
“知道了。”
崔尚宫摆摆手:“你去吧,这事别往外说。”
女官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秦婉如…一个失了宠的冷宫弃妃,手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了伤。
太巧了…
她转身回了值房,拿起笔,写了张纸条,随后卷成细条,塞进一支空心的竹管里。
而后她唤来另一个
心腹,叮嘱道:“送去坤宁宫,亲自交到如意的手上。”
那心腹接过竹管,揣进袖中,便低头出去了。
坤宁宫内,周妙雅接过如意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秦婉如,左手伤。”
周妙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如意在一旁等着,有些焦急不安:“周司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妙雅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将纸条凑近灯焰上,看着纸边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落在掌心。
“如意姐姐。”
半晌,周妙雅终于轻声开口:“冷宫里的人,怎么会突然伤了手?”
如意愣了愣:“许是…许是不小心?”
“不小心?”
周妙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冷宫里能有什么利刃?膳房送去的都是钝器,怕她们寻短见,衣裳被褥也查得严,连根针都不许留。”
她抬起眼,看向如意:“那她是怎么伤的?”
如意张了张口,答不出。
秦婉如。
一个已经废了的棋子。
如今,偏偏在这时候手受伤了。
“周司掌。”
如意小声问道:“你觉得…是她下的毒?”
周妙雅摇摇头。
“不是她。”
她说得很肯定:“她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逍遥散是北狄秘药,秦婉如一个深闺养大的官家小姐,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就算弄来了,她人在冷宫,怎么接近坤宁宫?怎么把毒下到皇后的药里?
“那…”如意更糊涂了。
“她是幌子。”
周妙雅转过身,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沉静得像深潭:“有人要借她的手,把这件事栽到她头上。”
就像当初的康婧瑶。
文老太太死了,济慈堂的案子结了,所有人都以为,下毒害人的是康婧瑶,是因为她嫉恨周妙雅,想除掉文老太太这个庇护。
康婧瑶临死前说,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现在,秦婉如成了下一颗棋子。
一个失了宠,被关在冷宫的女人,对谁都没有威胁。
拿她当替罪羊,最合适不过。
等她认了罪,这案子就可以结了。皇后中毒的事,便可以推到后宫妇人争宠嫉恨之上。
到时候,北狄秘药,敌国阴谋,这些要命的事,便都可以掩盖过去了。
好毒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