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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顾凌云快马加鞭, 星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当他冲进坤宁宫时,外面的天光已经暗透。

他跨步而入, 飞鱼服的下摆还沾着城外官道的泥土, 靴底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拓出半湿的泥印。

一进殿门, 他的视线便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直直投向屏风后的暖榻。

烛光昏黄,笼着榻上顾云舒瘦削的身影。她半靠在锦缎堆叠的引枕上,面色惨白,只余眼底一点虚弱的微光。

她微微偏着头,正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身材纤细,背对着他, 露出一截素净的月白色衣袖,正细致地替顾云舒掖着被角。

听到身后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那纤细身影回首, 恰迎上了顾凌云焦灼的目光。

“顾大人!”

“周女官…”

周妙雅见顾凌云跨步朝这里走来,识趣地站起身,往旁边让开两步, 将那位置腾出来给他。

顾凌云的脚步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微微顿了顿。

烛火摇曳, 映得她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眼底泛着淡青, 显是日夜守在病榻前未曾合过眼。

原来在他策马狂奔,恨不能插翅而回的每一夜, 是她守在这里,替他照顾着阿姐。

一瞬间,酸涩与感激之情交杂在他眼底翻涌。

他很快敛住了心神, 只朝周妙雅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榻边,目光重新落回了顾云舒身上。

“阿姐…”他开口,哑声唤她。

顾云舒缓缓侧过脸,唇角欲扬却无力,只浮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顾凌云两步上前,一把将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手掌收紧,似要把自己全身的热意都渡给她。

“阿姐…我回来了。”他又开口唤她,声音平稳了许多,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顾云舒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弟弟,眼神沉静地像一潭死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此情此景,周妙雅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稍远的桌案边,她将自己隐藏在了明角灯投下的阴影中,留出空间给这对姐弟。

如意引着卢院判进来时,刚好见到这一幕。

卢院判提着药箱,朝顾凌云行了一礼:“国舅爷。”

顾凌云放开阿姐的手,起身相迎:“卢大人,我阿姐如何?”

卢院判走到榻前,顾云舒轻轻伸出了手腕。他垫了丝帕,凝神诊脉,眉头渐渐锁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良久,卢院判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凌云,又看了看顾云舒,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的脉象…已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不再似那般疾冲狂乱,显是外毒已停。只是脉象依旧沉涩无力,虚浮若断。体内余毒未清,已深陷脏腑。”

顾凌云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外毒已停?是什么意思?”

“国舅爷莫急,便是下毒之人,已然停药。”

卢院判进而解释道:“正如周司掌所言,逍遥散需持续投毒,方能致命。如今停药,毒性不再叠加,加之这些时日周司掌与坤宁宫上下悉心调理,断绝了一切可能的入药饮食之途,娘娘全凭自身根基,方能转醒。”

他话音未落,顾凌云已霍然侧目,望向站在烛影中的周妙雅。

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又亏欠了她一份恩情…

周妙雅仍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凌云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卢院判:“那解药呢?太医院可有进展?”

卢院判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无奈与自责:“下官与众同僚翻遍太医院及六尚局所藏典籍,包括前朝所得部分北狄残卷,只寻到逍遥散的毒性记载,解法…只字未提。”

顾凌云骤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几乎要被捏碎。

“不过…”

卢院判话锋微转,语气谨慎:“皇后娘娘如今毒性暂缓,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余毒不清,终是隐患,若是一直找不到解药…以娘娘目前的脉象推算,至多…只有三到五载光景。”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顾凌云僵立在原地,像被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生寒。

三到五载…那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云舒。

顾云舒却是静若止水,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目光空茫,良久,才风轻云淡地叹了一声:“知道了。”

顾凌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顶,血气顶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殿内的花瓶通通砸碎,可看着阿姐那张平静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片灼痛。

卢院判开了张温养的方子,交给如意,便躬身退下了。

如意红着眼眶,俯身想替顾云舒掖被角,却被她轻轻抬手止住。

顾云舒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久居中宫的威仪:“如意,你先带凌哥儿退下,本宫有话,想单独同周司掌说。”

如意愣了愣,看向周妙雅。

顾凌云听到这话,也深深看了周妙雅一眼。

周妙雅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随即垂下眼帘,福身应是。

如意只得带着顾凌云退下,轻轻合上了殿门。

坤宁宫中烛焰跳动,殿内此刻只余她二人。

顾云舒抬眼,目光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司掌。”

她开口,声音虚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妙雅微微摇头:“下官分内之

事。”

“分内?”

顾云舒喃喃重复了一遍,唇角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整座坤宁宫内,除了如意,如今谁还把照看本宫当做分内之事?”

周妙雅垂眸,未接话。

顾云舒凝视她良久,眸色愈发深邃,忽然,她低叹了一句:“你很好…宁王与凌哥儿都属意于你,眼光倒是不差。”

周妙雅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下,只俯首更低,仍不敢做声。

顾云舒不再往下说了,她重新靠回引枕,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良久,她再开口时,话题已然转开:“周司掌,依你看,下毒之人为何突然停药?”

周妙雅抬眸,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皇后,缓缓道:“下官斗胆推测,原因有三。”

顾云舒好奇道:“哦?本宫倒是好奇,那你说说看,是哪三个原因?”

周妙雅冷静推测:

“其一,下毒剂量已足,逍遥散毒性阴损,持续投毒半月,已足够深植肺腑,无需再添,徒增暴露风险。”

“其二,欲盖弥彰,毒性过烈,死状太显,容易引人疑窦。如今娘娘只是病重,而非暴毙,更能掩人耳目。”

“其三,也是下官最忧心之处。下毒之人停药,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要娘娘立刻死去。”

顾云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他们要的是娘娘久病不愈,长卧床榻,无力执掌六宫。”

周妙雅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殿内,清晰而冷静:“他们要的是借中宫久病之名,搅乱后宫,撼动前朝,让权柄易位,人心思变。”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拉得极长。

顾云舒仍闭着眼,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她喃喃道:“死了反倒干净,这般不死不活地吊着…才是钝刀子割肉,疼得长久。”

说罢,一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

她恨这世道不公,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劝不动君上,更恨顾家世代清流,却仍被这腌臜的世道逼到绝境。

————

几日后,顾云舒已能下地行走。

敌国秘药潜入中宫,早已不是后宫妇人争宠这种小事,顾云舒随即下令彻查后宫,想要揪出北狄奸细。

她叫来如意,吩咐道:“传本宫懿旨,阖宫彻查。凡坤宁宫,六尚局及各宫各院,一应宫人,女官,内侍,近半月行踪,接触之物,身上有无异状,皆要详录在案。”

如意心头一凛,肃容应道:“奴婢遵旨。”

皇后懿旨一出,后宫一时间暗潮骤涌。

崔尚宫坐镇六尚局,韩司药协理,将各处翻查得底朝天。

魏琰那边,司礼监也派了人手配合盘查内侍,虽是做做样子,却也声色严厉。

一时间,宫道之上,尽是一路小跑,面色肃然的宫女与内侍,往日那点闲散的宫闱气息,早被风声鹤唳所取代。

连查带审了三日,所有线索齐齐指向西苑尽头那处偏僻的冷宫。

秦婉如…

崔尚宫带人亲往,率女官破门而入。屋内冷清,秦婉如正对着铜镜发呆,旧宫装颜色褪尽,左手缠裹着厚布,布缘渗着暗褐色的血痕。

见人进来,她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惨笑,竟也不挣扎,任由女官将她的双手缚住。

在她枕下,搜出了一个寸许长的扁圆瓷盒,盒内是少许白色的细腻粉末,无色无味。

韩司药当场以酒试之,淡蓝烟起。

“确是逍遥散。”卢院判的声音发沉。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秦婉如当即被压入北镇抚司诏狱大牢。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周妙雅正将新煎好的药端给顾云舒。

听完如意的禀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娘娘。”

周妙雅抬眸,看向慢慢喝着药的顾云舒:“秦选侍左手掌心的伤,下官听韩司药提过,创口整齐,深可见骨,确是取掌心血所致,如今逍遥散又在她的住处搜出…确实是证据确凿。”

顾云舒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没有说话。

周妙雅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下官觉得,此事太过于顺利。”

顾云舒抬眼,目光凝视着她。

周妙雅缓缓道:“秦选侍失宠已久,幽居冷宫,与外界几乎断绝往来,她如何能拿到北狄秘药逍遥散?又是如何在重重宫禁之下,将毒下到娘娘的药中?即便她真有此心,又为何将罪证如此明显地藏于枕下,手掌受伤也不加掩饰?”

她抬眼与顾云舒对视:“这手法,与当初文家老太君被害,康婧瑶被推出来顶罪…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

顾云舒开口,声音中带着久病的虚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秦婉如,也是枚弃子?”

“下官以为,是。”

周妙雅声音坚定:“幕后之人,需要一个人,来担下毒害中宫的罪名。秦选侍,失宠,无依,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云舒轻轻咳了两声,如意忙上前替她抚背。

她缓过气,目光重新落回周妙雅的脸上:“所以,秦婉如不能死。”

“至少,在审出她背后的人之前,不能死。”

周妙雅接道:“下官斗胆,请娘娘密令顾大人,加派人手看紧诏狱,尤其是关押秦选侍的牢房,严防灭口。”

顾云舒听罢这话,轻轻颔首,随即立刻叫来如意:“你亲自去往顾府,传本宫旨意,密令凌哥儿盯死诏狱。”

顾凌云接到旨意,当日便去了诏狱。

诏狱最深处,秦婉如被单独囚于重锁死牢,门外四名锦衣卫心腹轮值,昼夜不空。凡入口之饮食,须三人同验,方可送入。顾凌云更是每日亲自两巡,雷打不动。

秦婉如在狱中,起初一言不发,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过了两日,兴许是熬不住,终于开了口,却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顾凌云亲自审过两次。

她哭得涕泪横流,左手包裹的布条渗出血迹,声音嘶哑:“顾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醒来,手上就多了这道口子,枕下多了那个盒子…我害怕,我不敢声张…”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眼底的茫然也真真切切。

顾凌云心知周妙雅的推测是对的。

秦婉如,多半是被人弄晕后栽赃,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说不清那日究竟见过谁,吃过什么,只反复说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便如此。

线索似乎中断了…

第五日夜里,顾凌云因宫中急差,未能亲赴诏狱,行前再三叮嘱当值小旗,务必寸步不离。

子时刚过,坤宁宫便收到了北镇抚司的急报。

当顾凌云赶回诏狱时,牢门外那四名他亲手安排的心腹,依旧笔挺地站着,牢门锁链完好无损。

而牢房内,秦婉如蜷缩在草席上,已经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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