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中, 秦婉如的死相极其难看。
她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极度的惊恐,嘴角淌下一缕黑血。左手掌心包裹的布条被扯开, 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边缘浸出诡异的青黑色。
仵作验过后, 被证实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毒被下在她伤口每日更换的金疮药里。
顾凌云当即心下一沉,看来对方来头不小,竟能将手伸进北镇抚司。
他当即下令连夜彻查,但凡诏狱中经手过药品,门锁,饭食之人, 皆被严查审问,可每当现出一丝端倪, 次日对方便成无名死尸。
对手下手竟如此狠毒。
线索就此中断, 续无可续。
————
司礼监后身有处僻静的厢房,寻常宫人不得靠近。
此刻屋内没有点明灯,只燃着一炉安神香, 青烟袅袅上浮。
魏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闭着眼,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正跪在榻边,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 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掏着耳朵,另一个小太监手持烛台替他照明。
康敏之坐在
下首的圈椅上, 同样闭目养神。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内侍蹲在他脚边,正捧着他的脚,手法娴熟地按着脚底的穴位。
屋内极静, 只偶尔听得二人惬意满足的轻哼。
须臾,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悍的中年内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垂手:“厂公,事已办妥。”
魏琰没睁眼,只从鼻腔中发出嗯的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听不出情绪。
那中年内侍继续回禀道:“秦选侍…已经没气儿了,用的是剧毒见血青,掺在她每日换的金疮药里,伤口沾上,半盏茶功夫,便吐血而亡。”
康敏之挥了挥手,让那按脚的小太监停住了动作。
他睁开眼,瞥了那中年内侍一眼,又看向魏琰。
魏琰这才缓缓睁开眼,那采耳的内侍立刻停了手,捧着银签退到了一旁。
魏琰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神色淡淡的:“没留痕迹?”
“没有。”
那中年内侍回答得倒是干脆:“那药是昨日就备好的,经了三道手,最后一道是咱们安在北镇抚司的人,保证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魏琰点点头,挥了挥手。
那内侍便躬身退了出去,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屋内复归寂然,只余安神香燃出的烟,一缕一缕袅袅直上。
半晌,魏琰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阴柔:“虚云子…还是沉不住气啊。”
康敏之抬手,示意采耳与按脚的小内侍都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声接话:“道长毕竟年轻,又是…那等出身,行事难免急躁了些。”
魏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嗤道:“急躁?他分明是蠢。拉秦婉如顶罪,哄哄妇人之见便罢了,顾家那小子是吃素的?周妙雅那丫头是省油的灯?这回是混过去了,下次呢?还不是得让咱家帮他擦屁股。”
说罢,他尾音拖长,眸色阴郁:“奈何人家以色侍人,也算是本事,咱家…眼下还动不得他。”
康敏之沉默片刻,缓声道:“虚云子虽爱玩火,但他炼的丹,确实管用。陛下如今…离不了那东西。朝政大权,批红之权,如今尽在你我之手。这局面,他有一份功劳。”
而后,他抬眼看向魏琰:“此人,暂时留着还有用,派人盯紧些便是,莫让他再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魏琰唇角拂过一丝似笑非笑:“康大人说得是,有用的人,自然得暂时留着。”
康敏之提盏,以茶代酒,对着魏琰虚敬:“成大业者,总要几枚垫脚的棋子。”
魏琰阴恻恻地低笑道:“如今朝政大权尽落你我手心,陛下么,只管沉迷丹药,法术便是。他那几位皇叔,安王年老昏庸,代王又被李太妃牵制。朝堂之上,还能挡咱家路的,只剩皇后与宁王。”
说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声音阴柔入骨:“陛下不许咱家碰皇后与宁王?好,咱家便不动。如今皇后半死不活地吊着,正合咱家的意,既死不了,咱家便顺势借这东风,让她比死更难受。”
话锋一转,他阴恻恻地眯起眼:“至于那个宁王,自他献画那日,咱家便觉出味儿不对。为个女人,折了秦以牧,断了咱家的钱袋子,这笔账,咱家还记在心上呢。”
康敏之眼里闪出狠光,声音压得极低:“魏公公,宁王纵是闲王,也是凤子龙孙,正统血脉。大业当前,哪怕是个废物,也能挡路,此人断然留不得。”
魏琰笑了笑,与康敏之俯身贴耳,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阴毒:“康大人放心,圣上既已下了禁令,咱家便不碰他一根毫毛。不过,咱家已布下一局,无须你我亲自动手,便能叫他如皇后一般,生不如死。待到时他们二人双双自灭,陛下也怪不到咱家头上。”
康敏之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举杯遥祝,算是为大业先贺。
魏琰懒懒倚回引枕,阴柔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惬意:“咱家不着急,好戏…且得慢慢唱。”
————
周妙雅因近期一直在坤宁宫伺候,已许久未回六尚局。
今日崔尚宫难得遣人来寻她,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周妙雅不敢怠慢,立刻向如意禀明,自己需得回六尚局一趟。
她前脚刚踏进六尚局,便见崔尚宫自值房而出。
“周司掌。”
崔尚宫唤住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正要去寻你。”
周妙雅停下脚步,向崔尚宫福身行礼。
崔尚宫走到她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皇后娘娘今日亲莅六尚局,念你侍疾有功,特擢你为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即刻到任。”
周妙雅完全没有想到崔尚宫叫她回六尚局是为了宣布她升职,霎时间有些恍惚怔然。
她接过那卷任命文书,展开来看,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正七品司籍司司典的职衔,以及皇后的凤印。
崔尚宫的语气平静:“秦婉如的位置空悬已久,你在皇后病重期间侍疾有功,又助太医院验出毒因,功不可没,这位置,你担得起。”
周妙雅垂眸片刻,将文书重新卷拢,双手捧着,朝崔尚宫深深一揖:“下官…谢尚宫提携。”
崔尚宫则笑着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周妙雅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打心底对崔尚宫生出感激,自入宫那日起,崔尚宫便一路相扶相持,这份赏识与提携,她铭记在心。
崔尚宫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六尚局有她坐镇,是后宫之幸,遇到这样的好领导,也是自己的福气。
正当她沉浸在升职的喜悦中,这正七品司典的椅子尚未坐热,忽听喧哗声骤起,六尚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吵闹声不小,女子拔高的嗓音尖利,又夹杂着围观女官的窃窃私语,搅得六尚局院中一片沸腾。
崔尚宫眉头蹙起,朝院内望去,只见院内老槐树下,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尚食局的谢尚食对面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崔尚宫厉声问了一句,便抬步往院中走去。
周妙雅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直至行近至树下,才听清两人在争执什么。
冯尚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尚食,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周女官是我司籍司的人,人家在司籍司做得好好的,刚刚升到了正七品司典,尚食局这时来抢人,于理不合。”
谢尚食年近四十,一向端肃,此刻却也急了脸:“冯尚仪,下官不是要抢人,只是司药司眼下正缺懂医理的女官。宫中太医皆为男子,后宫女眷看诊多有不便,你也是知道的。周司典善医术,韩司药又极力举荐,我这才想请她过来帮帮忙。”
她说着,转向刚走过来的崔尚宫,语气诚恳:“崔尚宫,您评评理,周司典若肯来尚食局,下官愿以司药司正六品司正之位相待,这是实缺,不是虚衔。”
冯尚仪听罢可不乐意了,只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尚食面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尚食!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说罢,她转向崔尚宫,语气急切:“尚宫明鉴!周司典自司籍司任职以来,校勘《洪武正训》,修缮西山典籍,件件差事做得妥帖。她善丹青,通文墨,掌过宁王府藏书楼,那些活儿多复杂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还担着教导寿阳公主画艺的差事,公主离不得她,下官这人用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调走?”
谢尚食半步不让,声音骤然拔高:“教画不过是闲差!司药司掌六宫用药,系后宫娘娘们的凤体安康,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差事。周司典既怀此术,又得王老太医亲授医理,正当用在刀刃上,岂可困于笔墨闲务?”
“什么叫刀刃上?什么叫笔墨闲务?”
冯尚仪气笑了:“司籍司掌管典籍书画,传承文脉,难道就不是正经差事?周司典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满六尚局你找出第二个我瞧瞧?”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愈发拔高,引得围观女官们纷纷窃窃私语。
崔尚宫站在两人中间,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手示意两人安静,可冯尚仪与谢尚食早已吵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声威仪?
两人争执互不相让,一个言教画是闲差,一个驳典籍非闲务,声音个儿比个儿的尖利,引得围观的女官越来越多,私语声嗡嗡作响,六尚局前院霎时沸腾如菜市场般。
“够了!”
崔尚宫陡然厉喝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带
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冯尚仪与谢尚食闻言同时噤声,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不敢言一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崔尚宫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狠狠扫过此刻已默不作声的二人,厉声道:“六尚局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当众喧哗,失了体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宫闱笑话!”
冯尚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辩解,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低下头去。谢尚食也敛了神色,垂下眼帘,先前的锐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周妙雅:“周司典,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入坤宁宫觐见。”
话音落地,满院霎时静的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道:“下官这就去。”
跟着如意一路往坤宁宫走去,周妙雅心头思绪翻涌。
六尚局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皇后此刻召见,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纠纷那么简单。
周妙雅进殿时,顾云舒正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周妙雅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如意悄悄阖上门,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二人。
顾云舒将膝上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打量了她片刻,忽而莞尔道:“六尚局那场戏,本宫都听说了,冯尚仪和谢尚食,为了抢你,差点打了起来。”
周妙雅垂眸低眉:“求皇后娘娘赎罪,都是下官惹出的风波。”
顾云舒则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人争着要,那是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肃色道:“周司典,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同你讲几句实话。”
周妙雅听罢抬眸。
顾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你入宫那日,宁王和凌哥儿都来求过本宫,要本宫庇护你。”
周妙雅心头骤跳,指尖不自禁地蜷紧。
顾云舒看着她,眸色澄澈:“本宫当时没有答应,你想知道原委吗?”
周妙雅唇瓣微启,喉咙有些发干,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朱弘毅与顾凌云…竟背着她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就这么不信她?不信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顾云舒似看透她所想,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终究还是太险。”
她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与本宫站在一条船上,就是与魏琰公开为敌,如今阉党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你看看本宫这副样子。”
她苦笑中带着涩味:“本宫当时回绝他们,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你一入宫,就成为魏琰的眼中钉,成为阉党扳倒本宫的活靶子。”
周妙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顾云舒对她的回护,她看的再分明不过。
“周司典,本宫今日就问你一句话。”
顾云舒突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妙雅,那眼神中,颇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现在,你敢不敢…与本宫站在一起?”
周妙雅迎上顾云舒的眼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没有犹豫,她心底澄澈如镜,孰是孰非,黑白善恶。
她声音坚定,字字如刃:“下官敢!皇后娘娘的回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顾家世代清流,皇后娘娘心系江山社稷,能为娘娘效力,是下官之幸。”
顾云舒凝她良久,忽地轻笑出声来。
“好!”
她笑着,眼角却泛起湿润的水光:“就冲你这句话,宁王没看错你,凌哥儿也没看错你,本宫与崔尚宫更是没有看错你!”
随即,她转向门外,唤道:“如意!”
门立刻被推开,如意快步进来:“娘娘。”
顾云舒坐直了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皇后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懿旨,擢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周妙雅,调任尚宫局,任正七品司记司司典,专侍坤宁宫,掌录宫中要事,协理医药文书。各宫各局若有急病需诊治,可报至尚宫局,经崔尚宫准允后,由周司典前往协助。”
如意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拟旨。”
-----------------------
作者有话说:Girl helps girl!!!正式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