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儿是来福救的, 他在这宫中养了近二十年的猫,对每一只猫的习性都了如指掌。
雪团儿最是好动,他早在西苑那口枯井中设了网子, 就怕有哪天雪团儿乱跑, 不小心掉到枯井中出不来了。
然而当他看见虚云子的两个手下将雪团儿投入枯井中的时候, 他内心怒火中烧,
决定将雪团儿救出之后,故意放回丹房,报复虚云子,让虚云子害怕。
当然这些事情,来福都没有告诉周妙雅。
猫苑温暖的灯光下,来福小心翼翼地帮周妙雅上药包扎。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冰冰凉凉的,起初有些刺痛, 随即便化成温热的麻意。
来福用干净的纱布将周妙雅的手腕, 脚踝一圈圈地缠好,一如他平日里照顾小猫一样,细致认真。
周妙雅试着动了动手腕, 虽然还疼,却少了先前的火辣辣的撕裂感, 至少能动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给周妙雅包扎完,来福收拾好药箱, 走到屋内角落处的炭盆前,提壶烧水。
水沸后, 他倒了一碗,又兑了少许凉水,水温正好。
“周司典, 喝点水吧。”他将碗递了过来。
周妙雅接过,慢慢喝了两口。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些许甘甜。
她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又连饮了数口,转瞬碗中清水已见底。
来福捧过空碗,不再出声,只侧身坐回小凳上,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猫苑暖阁内极静,只有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那些猫似乎不怕生,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了过来,围着周妙雅嗅来嗅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奶猫最是大胆,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裙摆。
周妙雅低下头去。
小奶猫仰起小脸儿,碧蓝眼珠圆溜溜的,好像透亮的琉璃,毛茸茸的身子只有巴掌大小,尾巴翘得老高,冲着她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喵…”
声音又软又糯的,听着让人心都化了。
周妙雅朝它笑了笑,轻轻伸出一只手指。
小奶猫立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绒毛柔软,暖暖和和的。
周妙雅缓缓俯身,伸手将小奶猫抱进了怀里。
那猫小小的,像个绒球儿,把小脑袋缩进她的臂弯里,热乎乎的一团。
不一会儿,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上有细细的倒刺,刮在皮肤上,痒痒的。
另一只狸花猫也凑过来,卧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又俯身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狸花猫舒服地眯起眼,蹭着她的手心。
来福看着她逗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只黄白的才两个月大。”
他笑着解释道:“是雪团儿的姐姐生的,一窝四只,就数它最调皮。”
周妙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那小绒球儿在她掌心里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玩得不亦乐乎。
今日在丹房受的所有屈辱,竟被眼前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奇迹般的舔平治愈了。
来福又提壶,给她倒了一碗水,继而又说道:
“猫苑虽然偏僻,但还算安全,周司典若需要,可以在这儿多歇会儿。”
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已然全黑,只余远处宫禁处几盏宫灯,透着朦朦胧胧昏黄的光。
“我得回去了。”
她轻声对来福说:“夜禁前,我需要回到六尚局。”
来福没有再挽留她,反而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递给了周妙雅:
“夜里风大,周司典披上吧,您身上有伤,不能再受寒了。”
周妙雅接过斗篷,十分感激:“多谢来福公公。”
小奶猫仍蜷在她怀里,软哒哒的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袖肯不放。
周妙雅轻轻抱起小猫,将它放回了窝里,小猫喵呜呜叫了两声表示抗议,转眼便钻进兄弟姐妹堆里,又蜷成绒球呼呼大睡去了。
她旋即起身,将斗篷披在了身上,将带子系好。那斗篷又大又暖,显得她整个人小小的。
脚踝上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敷了金疮药,已经不耽误她慢慢走动了。
来福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已能缓步挪动,便轻声道:“奴才送您去猫苑门口。”
周妙雅点了点头。
夜风很凉,周妙雅下意识拢紧斗篷,将脖颈上的红痕遮住。
来福拔开门闩,猫苑外头是一条狭窄的宫道,此刻空荡无人。
来福给她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东,再过两道门便是六尚局,路上若有人问,您就说去西苑找公主,回来晚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她扶着门框,抬步正要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回首望向来福。
来福仍微躬背脊,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来福公公。”
周妙雅开口,声音发涩:“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头,耳尖儿泛着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事难掩。
来福静静地等她说完。
周妙雅深吸一气,抬起水亮亮的眸子:“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告诉王爷?”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几片落叶。
来福面上的笑意未变,半晌,只听他轻声说道:“周司典多虑了。”
“奴才是魏公公的干儿子。”
————
朱弘毅奉旨面圣,在还未踏进午门时,正撞见文毓瑾与虚云子并肩而出。
两人步履徐缓,文毓瑾侧首含笑,低声言语,虚云子微微颔首,灰青道服映着暮色,冷光浮动。
抬眼看见朱弘毅带着长安,文毓瑾顿时停下脚步,他唇角拂过一丝笑意,眼底如凝了层冰霜。
虚云子亦抬眼,道冠下冷静的目光平平扫来,在朱弘毅面上停了一瞬。
朱弘毅步履未停,径自前行。
两拨人于午门前的空地上狭路相逢。
“宁王殿下。”文毓瑾抢先开口。
朱弘毅停下脚步,余光瞥了他一眼:“文修撰。”
文毓瑾上前半步,将朱弘毅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说宁王殿下最近清闲得紧,也是,对心上人掏心掏肺,却被那水性杨花的女子一脚踢开,怎能不闲?”
朱弘毅听罢这话,面上波澜未惊。
文毓瑾见他不卑不亢,便又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挑衅道:“周妙雅那轻浮浪荡的贱货,昔日在文家时便不安分,如今攀了高枝,转头就把殿下踹了,堂堂宁王,被这么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活得像个小丑,倒也不嫌丢人现眼。”
他说罢,便死盯着朱弘毅,想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寻出一道裂缝。
朱弘毅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倒是文毓瑾身边的虚云子,喉结忽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周妙雅三个字…
眼前霎时浮现出那张漂亮而清丽的脸,那女人如同被折断的傲雪寒梅,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激烈地扭/动着,手腕脖颈被他折磨得泛红。
小腹瞬间腾起燥热的火焰,混着北狄人骨子里暴虐的冲动,烧得他五脏六腑发麻。
虚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眼底溢出的那点波动。
就在这时,朱弘毅忽然笑了,既非冷笑,亦非怒笑,而是极其轻蔑的笑。
他眼风扫过虚云子,虚云子顿时感觉脊背生寒。
随即,他看向文毓瑾,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文修撰,虚云子道长山野粗鄙,不通规矩,倒是情有可原,可你,你可是百年文脉嫡长孙,两榜进士,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你也不知道,这是哪吗?”
文毓瑾眉峰一挑,嗤笑道:“这里不是午门吗?怎么,宁王殿下连午门都不认得了?”
朱弘毅笑意更深,声音却愈发冷淡:“文修撰博学,那本王便考考你,正统十四年,午门,可曾发生过何事?”
文毓瑾唇角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哑口无声。
午门血案…
群臣激愤,当庭活活锤死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血溅丹墀,尸横殿前,当时监国的郕王朱祁钰就在眼前看着。
后因于谦谏言王振有罪当诛,马顺死有余辜,当时所有动手的人,便都没有受罚。
文毓瑾瞬间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往虚云子身后躲去。
“朱弘毅!”
文毓瑾嗓音发紧,仍强撑着喝道:“你还敢动手打人不成?这里可是皇城!天子脚下!”
朱弘毅的笑意更深:“文修撰,直呼亲王名讳,罪加一等。”
文毓瑾的脸色霎时间刷地惨白。
朱弘毅不再容他,直接冷声令下:“长安,按住文修撰。”
长安箭步上前。
文毓瑾惊得踉跄着后退,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虚云子的背后,声音已骤然变调:“君子动口不动手!朱弘毅!你疯了?”
他话音未落,长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死死扣住他肩头。
虚云子想挡一下,他抬手将道服的袖口一拂,想格开长安的手。
长安压根儿不想理他,手腕一翻,绕过道服,直接扣住了文毓瑾的肩膀。
文毓瑾只觉肩骨剧痛,整个人就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挣扎着,可奈何他一介书生,长安力气又大,钳得他分毫难动。
他被拖得踉跄着走了两步 ,长安随即抬腿一踹,文毓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午门外广场上地砖冷硬,文毓瑾摔得两眼冒金星,还没等他爬起来,长安已经单膝压了上来,一只手扣住他后颈,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守门的侍卫见是宁王教训人,又亲耳听到是文毓瑾挑衅在先,便不敢上前阻拦,只悄悄遣人去通风报信,寻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过来。
文毓瑾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拼命挣扎,可长安的膝盖压着他的背,压得他喘不过气。
“放开…放开我!天子脚下,尔等竟敢戕害朝廷命官!”
朱弘毅缓步走了过来,轻笑道:“你?也配叫冤?”
虚云子忽然横身一步向前,隔在朱弘毅与文毓瑾之间。
“王爷。”
他声线温雅,似含和解之意:“都是体面人,何必伤了和气。”
朱弘毅闻言,心下里嗤笑:就你?背地里腌臜事做尽的臭道士,也敢自称体面人?真是把脸皮丢到北狄去了。
他连眼都未抬,是时候,该给这两个人渣一点教训了。
只见他手腕一翻,自长安腰侧抽出一道冷剑。
寒光乍现,虚云子尚未来得及错步,只觉**一凉。
下一瞬,剧痛霎时汹涌袭来,仿若烧红的铁钎直捣命门。
他张口欲嚎,却只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便被掐断在喉。
他惶然低首,朱弘毅的剑,正正插在他两腿之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灰青色的道士服,沿着裤腿往下淌。
虚云子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去捂,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糊了满脸。
“…为…为什么…”
虚云子从牙缝间迸出这几个字,他死死盯朱弘毅,眼中布满血丝,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弘毅站在他面前,以上位者的姿态垂眸俯视,语气冰冷:“既只会欺负女人,本王便成全你,自今日起,你再无那祸根,倒也省得色欲扰心,便回去专心炼你的丹吧。”
虚云子浑身剧颤,**剧痛如焚,他连直腰的力气都没有。
朱弘毅不再看他,他转身,走向文毓瑾。
文毓瑾仍被长安死死地按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剑刺穿虚云子,瞬间血如泉涌,虚云子痛得蜷缩成一团。
他吓傻了。
裤/裆一热,竟当场尿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股/间淌下,浸湿衣裤,腥臊暗涌。
“不…不要…”
文毓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爷…宁王殿下…下官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朱弘毅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垂眸,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这个曾在苏州文家用最恶毒的手段羞辱周妙雅的人,这个方才还高扬下巴,一口一个贱货的人。
这人仍在哭喊求饶,声嘶力竭。
他朝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会意,立即将文毓瑾整个人都翻了过来。
文毓瑾拼命想往后躲,可长安按得太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弘毅抬起脚…
“不!”
文毓瑾的惨叫声与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朱弘毅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腿间,用尽全力。
文毓瑾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喉中迸出的哀嚎卡在半截,只剩嘶哑的抽气。
顾凌云领着一队锦衣卫赶到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朱弘毅冷眼看着他,语气沉静道:“顾佥事,本王的靴子脏了,需去换双新的,今日新净体的两名太监,便移交于你,还望多加照拂。”
顾凌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玄色的身影进了午门,放才倏然回神…
身旁锦衣卫咋舌,不禁低声爆了句:
“真他娘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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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紫禁城的奉天殿上演了一场明朝开国以来最血腥的朝堂群殴——午门血案。
土木堡惨败后第八天,五十万京营全军覆没,英宗被俘的消息已传遍京师。王振虽死于乱军,群臣仍要求“族诛王振、以谢天下”。监国郕王朱祁钰召集百官于奉天殿议战守之策,殿门外的午门广场聚满闻讯而来的官员,情绪已至沸点。御史们联名弹劾王振误国,请求族诛其党。马顺出面呵斥,激起众怒。给事中王竑率先扑上去撕咬,众臣一拥而上,把马顺、毛贵、王长随三人当场打死。于谦及时出面喝止,才没继续失控。此事又称“午门血案”或“八月二十三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