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毅换了一双新的靴子, 径直去到了乾清宫。
殿内点了檀香,烟气袅袅。
泰和帝今日神思尚清,他用手肘着头, 独自对坐在棋盘旁, 眉峰微蹙, 似在凝棋思索。
“皇兄。”朱弘毅上前,揖了一礼。
魏琰不在,此刻殿内只余几名小太监垂首侍立。
朱弘睿见胞弟至,抬手挥了挥,几个小太监见状,便悄声退下,将殿门阖上, 只留兄弟二人。
年轻的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先抬眼打量了弟弟片刻, 方才缓缓道:“朕听闻你今日, 在午门外闹了好大一场动静。”
朱弘毅垂首,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 倒是答得干脆:“是。”
朱弘睿看着他,良久, 眼底浮出旧日的宠溺,语气却似叹息:“这不像你, 你自幼温雅沉稳,何尝如此…胡闹?”
朱弘毅抬眸, 看向兄长。
皇帝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他未服丹药, 未被药力所困时,始终还是那个温厚的好哥哥。
“臣弟不过是帮皇兄分忧罢了。”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
朱弘睿眉梢微动:“哦?”
朱弘毅缓缓说道:“虚云子道长,道法高明,丹也炼得极好,可说到底,他终归是个男人,这深宫里住的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若不净身,于情于理,住在这深宫里都不合规矩。”
他略停了一瞬,复又补一句:“臣弟今日,不过是替他行了这个礼,以全宫规罢了。”
朱弘睿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说得在理,此事,确实是朕欠考虑了。”
说罢,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他既已净身,往后便留在宫里,安心炼丹吧。”
随后,朱弘睿复又淡淡道:“至于文毓瑾…”
皇帝抬眼,目光穿过袅袅青烟,看向弟弟:“朕知道,是他挑衅在先。”
朱弘毅默然,只静静听着。
“可说到底,他是朝廷命官,是文家的长孙。”
朱弘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今日这一闹,明日…御使弹劾你的折子怕是要堆积成山,你可做好准备了?”
朱弘毅垂眸,说得坦然:“臣弟打人,确实不对,理当受罚。所有后果,臣弟一力承担,皇兄只管降罪便是。”
他没推脱,没求情,甚至没多解释一句。
朱弘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便跟在他身后,温良谦让,不爱争抢的弟弟。
良久,他忽然轻笑出声,既无冷意,也无怒意,只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
“朕怎舍得真降罪于你?”
说罢,他起身,走到朱弘毅面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是朕的亲弟弟,是这大晟朝,朕唯一能信任的人。”
言毕,他收回手,转身背对朱弘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叹道:
“以后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朱弘毅抬眼望向他,皇帝孤寂的背影立在窗棂投下的斜光中,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却衬得身形愈发孤薄。
“臣弟明白。”朱弘毅低声应道。
朱弘睿回身,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
“去吧。”
他道:“今日朕也累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
朱弘毅揖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殿外。
————
司礼监后身厢房,窗户纸糊得很厚实,
外头一点动静都传不进来。
屋里点了上好的安息香,烟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浮着。
魏琰半倚在软榻上,双脚浸在热气蒸腾的药汤盆中。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手法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喉间逸出一声舒坦的轻叹。
康敏之坐在他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双足亦浸着药汤,另有一小太监跪侍按揉。
他阖目养神,面上波澜不惊,只嘴角微微松弛,泄出惬然之意。
屋内极静,唯余按脚时轻微的水声,以及两人时不时溢出的满意轻叹。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细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穿着青褐色贴里的太监悄步进来,没敢抬头,只躬着身走到魏琰榻边,压低声音道:“干爹,事儿成了。”
魏琰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示意按脚的小太监们退下。
小太监们帮二人擦干脚,又为他们套上软袜,穿上便鞋,这才躬身退出门外。
那太监觑得四下已无人,只剩魏琰与康敏之,便继续低声禀报道:“文毓瑾依着干爹的吩咐,在午门外说尽了那些刺激宁王的污言秽语,宁王…果然没沉住气。”
魏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睁开眼,眼角的皱纹堆叠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宁王果然还是年轻。”
他慢悠悠地说道:“年轻气盛,沉不住气,稍微用点激将法,就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对座的康敏之。
康敏之仍闭着眼,似已入寐。
“康大人。”魏琰轻唤了一声。
康敏之眼皮微动,他并未睁开眼,只从鼻腔里嗯出了一声。
魏琰道:“接下来,该看您的了。”
康敏之这才缓缓睁开眼。
“魏公公放心。”
康敏之开口,声音干涩喑哑:“明日一早,御史台弹劾宁王的折子,便会如洪水决堤,一本接着一本,源源不断,直至淹了陛下的御案。”
说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届时,陛下若是想包庇亲弟…”
康敏之抬眸,目光与魏琰相接:
“自有御史,以死相逼。”
魏琰抚掌轻笑。
“妙哉,妙哉,还是康大人老谋深算啊。”
说罢,魏琰坐直了身子,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那个虚云子嘛…”谈及此人,他故意拖长声调。
康敏之重新阖目,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活该。”
康敏之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看他今后,还如何以色侍人!如今他已是颗半废的棋子,待我们将他最后那点油水榨尽,必然让他死得难堪。”
魏琰听罢这话,朗声笑了起来。
只听他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康大人为了李太妃,还真是…忍辱负重。”
————
自次日起,一连七日,弹劾宁王的折子源源不断地堆满了泰和帝乾清宫的御案。
起初,折子不过是指责宁王当街斗殴,有失皇家体统,泰和帝随手翻了几页,便随手撂到一旁,并未理会。
而后,折子的言辞竟愈发激烈,说什么宁王残害朝廷命官,戕害方外之人,藐视国法,祸乱宫禁云云。
朱弘睿根本没理那些折子,没批,也没发话,只是让司礼监把折子都收起来,搁在一旁,他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然事态进展却非他所料,竟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终至不可收拾。
御史台,六部,都察院,甚至翰林院,皆有折子上奏。
其或为康敏之门生,或为魏琰党羽,更有闻风而动,凑热闹者,纷纷攘攘,唯恐落后。
一个年轻的御史抱着必死之心给皇帝上了一道血书,而后他跪于午门外,头顶血书,高声疾呼,陛下若不罚宁王,他便以死明志,血溅宫门。
而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御史加入血谏之列,他们集结于午门之外,乌压压地跪成一片,以命相逼,愈逼皇帝表态。
年轻的皇帝有些坐不住了,在这大晟朝二百余年基业里,不是没出过这等事…
嘉靖年间大礼议,皇帝将一百多名闹事臣子收监杖责,当场打死十七人。
泰和帝是有心包庇自己的胞弟,可能他能顶得住午门外愈聚愈多的人吗?
情急之下,他召来了魏琰。
“朕不想罚宁王。”
朱弘睿开口,声音透着疲惫:“可如今这局面…”
话未尽,他只定定望着魏琰。
魏琰躬身立于下首,面上一片恭谨。
“陛下。”
他缓声道:“宁王殿下此番确是冲动了些,不过年轻人嘛,难免气盛。”
朱弘睿听罢这话,揉了揉眉心。
“可这些言官…”
他指了指案上的折子堆:“朕总不能真让他们撞死在宫门外,朕不想重演当年大礼议之祸。”
魏琰垂眸沉吟片刻,方恭谨说道:“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拙见。”
“大伴请讲。”
魏琰嗓音温缓,似真心为皇室考量:“宁王殿下这些年闲居京中,虽办过几桩差事,可到底未经真正历练过。不如…趁此机会,让殿下出去历练历练?”
朱弘睿抬眸看他,狐疑道:“去哪?”
魏琰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
“辽东。”
殿内里霎时静了一瞬。
朱弘睿未即刻应声,只凝视着他,良久,方缓缓道:“辽东…如今不太平。”
“正因不太平,才需历练。”
魏琰恭声续道:“殿下是亲王,是陛下最信任的胞弟,若能去辽东镇守一方,既是历练,亦是为陛下分忧。”
他言辞恳切,似真心在为宁王谋划前程。
朱弘睿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辽东凶险…
周家军覆灭之后,北狄人愈发猖獗,年年犯边。辽东的军饷,粮草,兵械,桩桩件件都是笔烂账,朝中没人愿意去,也没人能镇得住。
派宁王去…
“陛下。”
魏琰复又开口,语气恳切:“言官们闹至如此,若不给个交代,只怕难以收场,让殿下去辽东,既是历练,亦是暂避风头。”
倒是句句在理,字字有据。
朱弘睿闭上双眼,心中纠结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决断:
“传朕旨意,命宁王朱弘毅,即日起亲赴辽东,代朕巡视边务,整饬军备。”
魏琰听罢,退后半步,深深躬身:“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辽东…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周家军当年何等威风,不也全军覆没?北狄人的铁骑,辽东的严寒,缺饷少粮的边军,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
魏琰早已把辽东军饷贪墨殆尽,边军三年未发足饷,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北狄年年犯边,烧杀抢掠,辽东早已烂透。
像朱弘毅这种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去了那种地方…
那便是——
必死无疑。
等朱弘毅死在辽东,皇帝痛失胞弟,心神大乱,朝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的时候…
这大晟的天下,便该换种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