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尚局后身有间僻静的房舍, 平日里是专门用来存放旧案档册的,鲜少人至。
这里门窗紧闭,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
孙女官正在给周妙雅上药。
那药盛在一只青瓷小罐里, 膏体细腻, 涂在伤口上泛着清凉的药气。
正是之前周妙雅在西苑险些被勒死时, 朱弘毅次日遣人送来的那罐,当时余下的未用完,一直被她收在匣子里,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孙女官以指尖蘸了些许药膏,轻轻涂在了周妙雅腕间的红痕上。
她手腕,脚踝被麻绳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痂, 勒痕也淡了许多,只余几道浅红的印子, 不细瞧已不甚明显。
“好在没伤到筋骨, 不然不会好的这么快。”孙女官感慨道。
周妙雅低低嗯了一声。
她垂首看着自己腕间,细痂边缘有些微微发痒,是伤口快好了的征兆。
屋内很安静, 明角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
孙女官收起药罐,用帕子擦了擦手, 方才低声道:“虚云子那熏香,我已查清楚了。”
周妙雅倏然抬起头, 望向她。
孙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派人去了趟丹房,从他的香炉中窃了一小块残片出来,找太医院的卢院判看过, 又托了外头懂行的人辨认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周妙雅:
“此物是北狄萨满独有的一种熏香,大晟境内没有,连西域商路都不见流通,只有北狄王庭和几个大部落的萨满法师,才会用这种香。”
周妙雅心头巨震,她虽心中早有猜测,可听到确证
时,心头仍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回忆起了那熏香的气味,浓烈,奇异,带着原始到近乎蛮荒的腥甜。
由于第一次闻到那气味时是被蒙着眼,嗅觉被无限放大,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
周妙雅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他确是北狄奸细。”
孙女官颔首:“证据确凿无疑。”
只见她沉吟片刻,复又说道:“虚云子是宫宴之上,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引荐给陛下的,若虚云子是奸细,那康敏之与魏琰,都脱不了干系。”
周妙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宁王府藏书楼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还有葬身黑水河畔的几万周家军将士…
康敏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康敏之当年在兵部尚书任上,便是构陷家父最积极的人。”
孙女官抬首望向她。
明角灯的光映在周妙雅面上,明明灭灭。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沉着一片浓浓的,化不开的黑。
周妙雅继续说道:“康敏之当年蹦得那样高,非逼着先帝杀了我父亲不可,若非得了北狄人天大的好处,他何至于此?”
这也是孙女官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答案。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妙雅蹙着眉,似又想起了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姑姑,还有一个人,亦有嫌疑。”
孙女官望向她,问道:“你是疑心李太妃?”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西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安和郡主构陷我,虚云子掳我,还有早前文老太太的死,济慈堂的那些女子…她身为西苑之主,说全不知情,鬼都不信。”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说道:“姑姑,我怀疑,康敏之与李太妃,是不是一伙的?”
孙女官瞳孔微缩。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盯着周妙雅,看了好一会儿。
明角灯的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
良久,她终于开口:“若真是一伙的,那他们所图之事为何?”
是啊。
图什么?
康敏之已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太妃是先帝嫔妃,当朝太妃,虽无实权,可尊荣富贵一样不缺。
他们到底还要什么?
想到这里,周妙雅喃喃道:“北狄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肯叛国卖命,做到这个地步?”
两人对坐着,虽谁也没再说话,但脑海中却是在迅速的抽丝剥茧。
这是从一缕熏香扯出的一张网,这张网上连着虚云子,连着康敏之与魏琰,连着李太妃,连着北狄,连着二十年前的黑水河,连着数以万计无人收殓的尸骨。
可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那张网要捕的,又是谁?
二人正想到深处,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声音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约好的暗号。
周妙雅与孙女官对视一眼。
孙女官起身,行至门边,侧耳听了听,方才轻轻拉开门闩。
门外是崔尚宫身边的心腹女官。
孙女官将她请进门,复又将门关好,只见那女官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说道:“孙司记,周司典,刚得的消息,陛下已下圣旨,要派宁王殿下去辽东历练。”
周妙雅手里的药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青瓷小罐没有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脚边。
“什么时候的事?”孙女官急声问道。
“就刚才。”
那崔尚宫的心腹女官喘了口气:“旨意刚刚出乾清宫,这会儿怕是快到宁王府了。”
周妙雅终于动了动。
她弯下腰,慢慢捡起药罐,手指有些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药罐上沾了灰,她用手擦拭,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孙女官复又追问道:“可知是什么因由?”
那女官摇了摇头:“具体原由不清楚,只听说是与宁王殿下午门外殴伤虚云子道长与文修撰有关,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陛下没办法,才令王爷去辽东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
周妙雅直起身,扯了扯唇角,发出一丝冷笑。
辽东…
那是周家军全军覆没的地方。
是父亲与周家全家上下三百余口战死的地方。
是北狄铁骑年年践踏,大晟边军节节败退的地方。
是军饷被贪墨殆尽,将士们三年未发足饷,怨声载道的地方。
被派去那里,也叫暂避风头?
孙女官也沉默了。
她望向周妙雅,只见她面色惨白,正用尽全力抑制着身上止不住的颤抖,眼底翻涌起一片几乎要溢出的暗色。
“姑姑。”
周妙雅终于忍不住,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眸,着急的泪在眶中打转:“他们是想让他死。”
孙女官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妙雅…”
“他们想让他死在那里。”
周妙雅摇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似要咬出血来:“他们想像当年让我父亲死在那里一样,让二郎死在辽东。”
她倏然抬头,眼底那片暗色骤然腾烧了起来:“姑姑,我不能让他死,我得赶紧出宫一趟,去宁王府!”
孙女官望着她。
望着这个她当年亲手送到苏州文府,她姐姐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望着这个历经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受尽屈辱,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姑娘。
她重重颔首:“你且安心去,皇后娘娘那里,我会替你告假。”
周妙雅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抹眼底尚未坠下的泪。
她知道,此刻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必须马上见到他。
————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宁王府门口。
她提着裙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周妙雅。
她立在门边,扶着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尽是汗。
王府的下人们都识得她,见是她,便未加阻拦。
她一路畅通,行至书房门前,刚要抬脚进去,却听屋内传来朱弘毅与顾凌云的谈话声。
“何时动身?”顾凌云问。
“三日后。”朱弘毅道。
顾凌云望着他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表情,心中十分疑惑:“辽东现在情况很差,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够,军饷三年未发足,士卒饿得面黄肌瘦,有些饿极了,夜里甚至偷马料吃。去年冬天,冻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营外,开春才埋。”
朱弘毅听着,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凌云见他这般,心下更急,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这分明是魏琰与康敏之设下的圈套。”
朱弘毅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本王知道。”
顾凌云望着他,眼中满是恳切:“殿下先前救过下官的性命,下官一直铭记在心。下官曾对阿姐说过,宁王殿下的恩情,我顾凌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偿还。他日若王爷需要,这条命随时双手奉上。”
朱弘毅抬首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顾凌云语气坚决:“下官愿替王爷去辽东,一来,是我欠阿姐的,若非我粗心大意,被魏琰设计支走,阿姐也不会中逍遥散,逍遥散的解药在北狄,合该我亲自
去寻。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朱弘毅,复又道:“我知道殿下与周司典情深,宫中水深火热,险象环生,周司典离不开殿下。所以…我愿替殿下去辽东,是生是死,我顾凌云一人扛。”
朱弘毅听罢这话,只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风轻云淡,仿佛已参透世间所有腌臜事。
朱弘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凌云面前。
他抬起手,拍了拍顾凌云的肩膀。
力道虽轻,却让顾凌云整个人僵了一下。
朱弘毅开口,语气平静:“你原说过,想与我作君子之争,妙雅选谁,你都认。”
“可我若负了她,那便无论我是谁,身居何位,都不配你再以君子之礼相待。”
顾凌云愕然望向他,猜不透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更不知他心底到底在作何盘算。
朱弘毅笑了笑:“那我此刻,便要你继续以君子之礼待我,可好?”
顾凌云听罢这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望着朱弘毅,望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道:
“朱弘毅,你什么意思?”
朱弘毅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令顾凌云猛觉心头发紧:
“我此去辽东,前路生死未卜,京城的人和事,只能拜托给你了。”
顾凌云喉头发紧。
朱弘毅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我不在时,妙雅…便托付给你了。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门外,周妙雅指尖死死抠住门框。
书房里的对话,如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自头顶至脚踵,彻骨生寒。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把推了开书房的门。
屋内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朱弘毅怔住,顾凌云亦僵在原地。
周妙雅满面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发髻因为跑得太急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边。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瓣被她咬得血色尽失,整个人正微微颤栗着。
她谁也不看,只直直望向朱弘毅。
然后,她如发疯了一般奔向他。
朱弘毅下意识张开双臂。
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力道之大,令他踉跄着倒退半步。她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散。
“二郎…”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埋进他的胸口,热泪霎时浸透了他衣衫的前襟。
“我不要…我不要…”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只会说这几个字了。
她闷在他怀里,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这个…二郎,我求你了…”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面上尽是湿漉漉的泪痕,哭得鼻尖通红。
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垂下眸,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如被钝刀子慢慢割开。
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眼角,却怎么也拭不尽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没事啊。”他低声说道,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孩子。
周妙雅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朱弘毅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望进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妙雅,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周妙雅怔了怔。
她当然记得。
在瀚海楼底层的那间密室中,堆满了周家军战功册的地方。他说过,五岁那年在望北楼听书,痴迷辽东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他说过,曾偷偷跑去京郊大营,被父亲周承山以戒尺惩罚了五下。他说过,她父亲曾许诺过,待他足够强大的时候,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给他。
朱弘毅望着她恍然的神情,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牵强,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他淡淡说着:“妙雅,你当为我高兴才是。”
他顿了顿,复又低声说道:“即便没有魏琰与康敏之设的这个局,我本来…也是想去的。”
周妙雅的哭声停了下来。
她抬着泪眼望向他,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他的内心深处。
朱弘毅笑了笑,手指仍轻轻抚着她的脸,继续说道:“若我不往前迈这一步,你父亲的冤案,皇嫂的解药,皆会永远停滞不前。总得有人…要往前迈这一步。”
周妙雅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已经查到虚云子就是北狄奸细了,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背后之人早晚会露出马脚…你不必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朱弘毅摇了摇头。
他握住她胡乱拭泪的手,裹入了自己的掌心。他掌心温热,覆着常年执笔握剑磨出的薄茧。
“妙雅,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王朝的毒瘤…早已根深蒂固。砍去几根枝叶无用,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唯有挖出根茎,连根拔起,方能真正解决所有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妙雅,相信我。”
周妙雅痴痴地望向他。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燃着从未熄灭的过火。
她想起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他亲口对她说过:“我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终于,她慢慢点了点头,点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随即,她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的微光,上头刻着一个清晰的周字。
她执起朱弘毅的手,将玉佩郑重地,轻轻置于他的掌心。
朱弘毅的指尖微微颤动着。
“二郎。”
周妙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平稳了许多:“你说过…若我父亲还活着,他定会亲手将周家军的腰牌交予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的眼底:
“今日,我就将这枚玉佩托付于你。”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合拢手指,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这枚玉佩…承载着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也承载着黑水河畔…数万周家军将士的忠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泪意翻涌,却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
“如今,我将他们都托付与你了。”
“二郎,答应我。”
“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弘毅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良久,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魏琰身边的眼线…会帮你,皇嫂也会护着你,还有顾凌云…”
说到这里,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外头空荡荡的,顾凌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眼底温柔与坚定交织:“我自当放心去辽东,建功立业。”
随即,他补上了那句:“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又滑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抽泣。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踏上生死未卜前路的男人,望着这个从风雪中的破庙里将她捡回,给予她活下去的尊严,安身立命的官职以及未来全部希望的男人。
她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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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哭死我了!!!开启辽东新篇章!!
小朱!!崛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