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天还未亮透,朱弘毅便离开了京城。
没有王府的车队仪仗,只他与长安两人, 各乘一骑, 皆是寻常制式的普通军马, 将行囊系于马背之上,里头只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与几卷兵书。
清晨的雾气还很浓,街上空荡荡的。
长安跟在朱弘毅身后几步,频频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
朱弘毅并未回首,他手扣缰绳,身形挺拔,目光落在前方雾茫茫的官道上。
出城之后, 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 马行其间, 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飞溅。
两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头两日走得很急,每日天不亮就动身, 入夜才寻驿站歇脚。
朱弘毅的话很少,多半时间只是在默然赶路, 偶尔停下来喂马时,他会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或摊于掌中静静凝视,或在指间摩挲许久。
长安只在
一旁默默喂马, 不敢多言。
过了通州地界,天忽然阴了下来,骤风中裹着潮气, 远处闷雷隐隐。
长安抬头看了看天气:“殿下,怕是要下雨了。”
朱弘毅勒住缰绳,亦抬眼望了望天色:“前头有处庄子,先去避避。”
那庄子不大,只十来户人家,庄头的听说来了两位过路客,便腾出一间空屋。那屋子简陋,土炕上铺着草席,窗纸破了几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雨果然下了起来。
初时还嘈嘈切切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帘,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朱弘毅负手立于檐下看雨,看着那雨水顺着檐角哗啦啦地淌下,他忽想起周妙雅,那小哭包,总是爱哭鼻子,在得知他要离京的那日,她站在宁王府书房门口,眼泪也是这般淌的。
他闭上双眼,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玉佩,心中暗暗想着:
往后,再也不要惹她哭鼻子了。
次日,雨终是停了,地上满是泥泞,马行得极慢,及至晌午,才抵达了天津卫地界。
天津卫靠海,官道两旁渐渐能看见盐田,盐堆皑皑,于烈日之下泛着白光。
朱弘毅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向北的岔路,道路渐荒,两侧是成片的野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夕阳西下之际,正前方忽然看见田垄。
这田里种的东西和别处的很不一样,植株不高,叶子宽大而肥厚,有些已经结了果实,土黄色的块茎半露在外头,累累垂垂的。
长安好奇地“咦”了一声:“王爷,这是…?”
朱弘毅淡然道:“土豆。”
“土豆?”长安愈发疑惑,这东西形貌古怪,他闻所未闻。
朱弘毅想起徐明阳离京前所言:“西洋传来的东西,据说耐旱高产,荒年可救命。”
长安顿时来了精神:“竟有这等好物?若能推广开来,那西北,辽东便再不怕饥荒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二人放慢了马速,继续前行,不远处田埂尽头处,那田庄已遥遥在望。
那田庄并无高墙大院,只绕了一圈篱笆,内有几间瓦舍。
此刻院门敞着,远远能瞧见里头晒着成串的玉米,金黄一片。
朱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长安,径自走了进去。
徐明阳正蹲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高卷及膝,赤足立于泥地中,手持一把短锄,正在为一畦菜苗松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学生拜见恩师。”朱弘毅走上前去,长揖一礼。
徐明阳搁下手中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极寻常的一句问询,似早知他会来。
朱弘毅微微颔首。
“屋里坐。”
徐明阳引着他往正屋去,又回首朝厢房唤了一句:“夫人,麻烦沏壶茶来。”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塞满了农书和札记。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微微泛黄。
徐夫人端着粗陶茶碗进来,笑道:“不知宁王殿下驾临,寒舍苦寒,屈尊了。”
朱弘毅摇了摇头:“师娘言重了,您不是携孩子回松江府了?怎得又来了天津卫?”
徐明阳捋须朗笑:“还不是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独自在这异乡种地。”
朱弘毅望着眼前琴瑟和鸣的老夫妻,念及自己方与周妙雅分离,眼底不禁浮起几分艳羡之意。
徐明阳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忆起此前周女官曾寄来《坤舆万国全图》的手稿,那图绘制精细,经纬考据精详,而今二人竟要被迫分离,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中粗陶碗,截断了朱弘毅那飘远的思绪:“殿下,辽东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略知道些。”
朱弘毅答道:“军饷欠了三年,冬衣不足,去年冻死三百余人,北狄年年犯边,边军节节败退。”
“还有呢?”
“巡抚李道远,是康敏之的嫡系。督师高第,是魏琰的走狗。”
朱弘毅声音平淡,继续说道:“总兵郑康,在中间和稀泥。”
徐明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嘛。”
说罢,他起身行至墙边,指着那幅舆图说道:“李道远此人,虽然贪婪,但人不蠢。他知晓康敏之将他放在辽东是为了捞银子,故而捞得狠,却也知分寸,至少明面上的防务还算过得去。”
而后,他手指往右移,点到另一处:“高第则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鼠辈,除了会巴结魏琰,克扣军饷,旁的什么都不会。去年北狄犯边,他躲在城中不敢出,任由城外三个村子被屠。”
朱弘毅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眼前似浮现出那无辜被屠的村落,凄惨一片,一时沉默不语。
“郑康…”
说到此人,徐明阳的手指在总兵府的位置虚虚一划,复又开口:“他是周承山之后第四任辽东总兵了,前三任,一个战死,两个被阉党构陷去职,郑康能坐稳此位,全凭擅长充楞装傻。”
说罢,他转过身,背手望着朱弘毅:“周承山昔年曾救过郑康的命,他也曾与我数次对饮,然这些年,他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自保。”朱弘毅道。
“正是。”徐明阳颔首:“故此人或可为突破口,然而须看殿下如何撬动。”
朱弘毅点头。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鸡叫声。
徐明阳走回桌边,俯身从桌底拖出一只麻袋,袋身沉甸甸的,他费了好些气力才拽出来。
“这里头是土豆与玉米的种子。”他解开袋口,抓出了一把。
“辽东地寒,这两种作物耐冻,易活,亩产至少是麦子的三倍。”
说罢,他将种子放回,扎紧袋口:“你将它们带去,届时寻块地试种,若能成,来年开春,辽东的百姓便能多一口饭吃。”
朱弘毅望着那麻袋,喉间有些微微发紧:“老师…”
“先莫急着道谢。”
徐明阳摆了摆手,神色肃然:“粮食能活民,但不能退敌。辽东真正的困局,不在饥寒,而在人心涣散,军无战心。”
言及此处,徐明阳眸光微沉,似忽忆及一事:“然欲破此困局,尚有一人可用。”
朱弘毅目光一凝:“谁?”
“张文龙。”
徐明阳行至墙边,又重新审视起那幅辽东舆图,目光停驻在那片广袤
的海域上。
“此人是周家军的旧部,昔年黑水河一战,他率偏师在外巡防,侥幸避过此劫,后来朝廷问罪周家军,他干脆反了出去,占据了皮岛。”
皮岛…
朱弘毅记得此地,舆图上不过弹丸之地,孤悬于北狄后方。
“这些年,他在皮岛自立为王,收容辽东逃过去的难民,屯田练兵,不时袭扰北狄沿海。”
徐明阳回过身,目光灼灼:“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数度进剿,皆因皮岛地势险要,未能攻下。”
“那朝廷对他,作何态度?”朱弘毅追问道。
“朝廷?”
徐明阳嗤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讥诮:“朝廷斥他为不服王化的海寇,数次发檄文声讨,可谁人真去征剿?李道远与高第巴不得他在北狄背后掣肘,好替他们分担边患。”
朱弘毅沉默着,似在思索什么。
徐明阳坐回椅中,继续说道:“张文龙此人,我见过。性情刚烈,认死理。他当年反出朝廷,并非想当什么海寇之王,实则是寒了心,他觉得朝廷负了周家军,负了周承山。”
屋内复又安静了一瞬。
良久,朱弘毅才开口:“老师是要学生去拉拢他?”
徐明阳摇了摇头,而后望定他,目光如炬:“并非拉拢,而是拿着玉佩去寻他,告诉他周承山的女儿还活着,周家的冤屈未雪,问他还记不记得黑水河畔,当年流过的血。”
朱弘毅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粗陶质地糙砺,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热。
半晌,他抬首,问道:“他会见我么?”
“难说。”徐明阳直言:“可能一见你就要砍了你,觉得你是朝廷派来招安的骗子,也未可知。”
朱弘毅闻言,竟笑了笑:“便是真要砍了我,刀山火海,这一遭我也闯定了。”
笑过之后,他复又问道:“皮岛如何去?”
“由辽东海州出海,往东三百里。”
徐明阳道:“但海上风险极大,即便你到了皮岛,张文龙肯不肯见你,也未可知。”
朱弘毅点头,不再追问。
于天津卫盘桓数日,与徐明阳秉烛夜谈,获益良多,然终须一别。
离别这日,徐明阳摆摆手,送朱弘毅至院外。
长安已牵马候在门外,一麻袋的种子已捆缚妥当。
徐明阳望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
“殿下,辽东百姓等的,并非是一位亲王。”
他顿了顿,语声苍凉悲壮:
“他们等的,是另一个周承山。”
朱弘毅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调转马头。
两骑绝尘而去,行出数里,朱弘毅再回首,那田庄已化作天际一点。
长安驱马并行,低声问道:“殿下,往何处去?”
朱弘毅望向前方,官道蜿蜒,没入苍茫天际。
“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