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凌云赶到现场时, 蹴鞠场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周妙雅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地磕向地面。她额角已经磕破了,血混着尘土, 在脸上糊成了一片。
“求陛下明察…此事必有隐情…求陛下给下官三日时间, 下官必能查明真相…”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地求着,声声泣血。
泰
和帝就立于她前,如巍峨高山一般,纹丝不动,一言未发。
他垂首看了看地上那焦黑的蹴鞠球骸,半晌,复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乳母杨氏怀里的那团小小的, 不再动弹的婴儿。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眸空洞, 似被利刃将内里全部剜尽。
魏琰审时度势, 趋前半步。
“放肆!”
他声音尖利,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陛下面前,岂容你一个低阶女官置喙?”
周妙雅并未理会他, 她停也未没停,只一个劲儿地继续磕头, 额角流下的血顺着眉骨滚至下颌。
崔尚宫见状,也走到皇帝面前, 倏然跪了下来。
这位六尚局的最高女官,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 此刻亦叩首于阶下:“陛下,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周司典素来稳妥, 此事…确需详查。”
孙司记亦随之跪了下来。
随后,尚宫局诸女官,冯尚仪,谢尚食,韩司药…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浪,悄然伏跪了一地。
魏琰大怒:“陛下,六局二十四司这是要反啊!”
顾凌云站在人群外围,手覆在刀柄之上。
他看见阿姐就呆坐在人群之后,一身靛青色的蹴鞠服,静若佛像。
周围是跪了一地的女官,可阿姐并未看她们,也并未看皇帝,只是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空茫。
泰和帝终于动了动,他回过神儿来,似自深水浮出,需要很用力才能呼吸。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周妙雅抬起头,血从额角上顺流而下,滑过脸颊,在下颌汇成小小的一滴,似坠未坠。
“下官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周妙雅。”
泰和帝听罢,皱了皱眉。
周妙雅…这个名字,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絮,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耳旁只剩任容妃的哭声,呜呜咽咽,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什么也不想管了。
任容妃还在那里哭,不停地哭,哭的撕心裂肺,哭得泰和帝心头生烦。
他抬起手,摆了摆,声线飘忽地开了口:“周司典,朕…便给你三日。”
场中静了一瞬。
魏琰猛地抬头:“陛下…”
泰和帝并未理会他,只是盯着周妙雅,语气冰冷:“三日后,你若查不到真相…便提头来见朕吧。”
周妙雅俯下身去,额头再次触地:“谢陛下隆恩,下官…领旨。”
泰和帝复又摆了摆手,转向皇后:“至于皇后…便先在坤宁宫,禁足吧。”
顾云舒闻言,面无表情,心底已是悲凉到极致。她微微侧首,淡淡地掠了皇帝一眼,多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已然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形同陌路罢了。
她站起身,展平衣摆,转身朝帷障外走去。
如意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似两缕青烟,转瞬便没入了深宫之中。
魏琰已经转身去安排人手了,锦衣卫开始清场,宫人们俯身收拾残局。
只剩周妙雅,仍孤跪在原地。
顾凌云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周妙雅这才惊觉额角的伤口生疼,还渗着血迹。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凌云低声问她:“军令状既已立下,周司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妙雅伤口疼得抽气,只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
————
自那日起,周妙雅便再未踏出尚宫局的院门半步。
魏琰派去盯梢的人,日日夜夜伏在尚宫局的墙头檐下,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连窗都很少开。
偶尔有宫娥出入,也只是送些饭食笔墨,提着食盒进去,空着手出来。
一日,两日转瞬即逝。直至第三日卯正,盯梢的太监实在熬不住了,溜回司礼监禀报:“厂公,那周司典…怕是真的没招了吧。”
魏琰正用早膳,听闻此言,他搁下银箸:“嗯?怎么说?”
“整日就是看书,写字,画些鬼画符儿似的东西,偶尔在院中散步,昨儿个下午,还让人送了盆菊花进去,说是…要赏秋。”
魏琰听着,皱起眉来。
他设想过周妙雅会去查验那堆球骸,会去审问当日场上的人,甚至可能暗中联络宁王府的旧部。
却独独未料到,她竟还有闲情赏花。
“你看清了?她当真只是读书写字?”
“千真万确!”
那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们轮流盯着,连她夜里几时熄灯都记着,她…她好像真的不急。”
魏琰默了半晌,指尖轻叩桌沿,连他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竟猜不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当真是在打他的脸面。
“难不成…”
他低喃道:“当真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可那日蹴鞠场上,她磕头磕得那么狠,眼里却燃着一把火,不像是个蠢的。
既非愚钝,那她究竟在等什么?
魏琰思及此处,眉间沟壑更深…他竟看不透。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了。
周妙雅自尚宫局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女官官服,袖口领缘系的一丝不苟。
额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她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崔尚宫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宫门外已汇集了不少人,周妙雅从人群中走过,眉目沉静,如入无人之境。
崔尚宫在她身侧,低声问:“可准备好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殿门恰在这时开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出:“宣——尚宫局司典周妙雅,觐见——”
周妙雅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乾清宫。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很多,一股浓浓的丹药味扑面而来。
泰和帝坐在御案后面,身子微微佝着,单手撑着额角,看起来很是疲惫。
皇后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下首,魏琰与任容妃侍立在旁,任容妃的眼睛还红肿着,手中紧紧绞着一方帕子。
周妙雅走到御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叩首。
泰和帝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哑声问道:“周司典,三日期限已过,你可有查清案情?”
他语气极淡,没什么力气,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
周妙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下官已查明此案的前因后果,一应详情俱在此奏章中,请陛下明察。”
她话音落地,魏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周妙雅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内侍上前接过奏章,捧至御前。
泰和帝拿起奏章,翻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眉头紧锁,再往下翻,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啪!”
奏章被重重摔回了案上。
“周妙雅!”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你该当何罪?”
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只见那摊开的奏章里,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直线,弧线,交叉的角,旁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乍一看,确实像鬼画符。
魏琰心底一声冷笑:原来真是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蠢物?
周妙雅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平静如水:“回陛下,此图并非胡画,西洋人谓之几何与物理,下官不过是借其术,以图复原当日事发现场之景罢了。”
泰和帝冷眼盯着她,仍未开口,但明显眼底倦色已经敛去,换作几分冷峭的探究。
周妙雅继续道:“若是寻常材质的鞠球,从容妃娘娘所在的位置,传到皇后娘娘所站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火盆附近的,这一点,下官以尺规量角,反复演算,皆得此果 。”
随即,她微微抬首,话锋更为犀利:“而事发当日的鞠球之所以能被踢到火盆处,是因为鞠球内部藏有铁砂硝石,鞠球的重量改变了,其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此理论,下官已用两种不同材质的鞠球,验证过无数次。”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魏琰抬眼,针尖似的目光倏地钉在周妙雅的身上,黄毛丫头,满口荒唐,她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泰和帝默然一瞬,忽地低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哦?西洋人的理论?”
“是。”
周妙雅垂眸解释道:“下官曾随徐明阳大人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有幸得徐大人亲授西学。”
泰和帝自是知道徐明阳的,前内阁次辅,宁王的老师,亦曾为他讲经。
他素知宁王与这位老师的情分,师如父,弟如子,念及宁王独守辽东风雪,泰和帝胸口便泛起涩味。那是他自幼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养大的亲弟弟,如今关外寒苦,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有意思。”
随即,皇帝抬手:“那便…当场演示给朕看。”
周妙雅应了声是,随后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
早有宫人按照她的吩咐,抬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鞠球架,又搬来了一个小巧的铜火盆,并非当日的那个,只是个做样子。
她亲自摆好了位置,一个点在西,代表任容妃,一个点在东,代表皇后。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按当日的情形完整复现。
布置完毕,她回身作了一揖:“请陛下允臣选两名与二位娘娘身形相仿的宫女,代为演示。”
泰和帝颔首。
两名宫女依令就位。
周妙雅取寻常鞠球,递与西侧者,附耳低声叮嘱数语。
那宫女抬脚,将球朝东边踢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东边宫女脚前,离那个铜火盆,足足差了三尺远。
再试了一次,加重三分力道,仍是差三尺。
又试了一次,收减五分力道,亦是差三尺。
无论两个宫女怎么调整力道,那球都碰不到火盆。
泰和帝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好奇地看向场中,目光紧锁。
周妙雅又取来另一只鞠球,这只球外表看起来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入手时,她特意掂了掂重量。
她解释道:“此球内填了铁砂,重量约为寻常鞠球的双倍。”
还是西边的宫女踢球。
这次,球飞出去的弧线明显不同了,它飞得更低,更快,落点也更偏,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铜火盆的边沿上。
只听“咣铛”一声轻响,盆身晃而未倒,清音绕梁,满殿皆闻。
泰和帝盯着那球,良久未语,周妙雅却在这一瞬,从他眼底窥得风向已悄然逆转。
她见状,当即俯身,声线平稳:“陛下,北镇抚司于当日封存了所有证物,那鞠球的残骸现就存于证物房,铁砂硝石俱在,一验便知。”
泰和帝颔首,看向顾凌云:“顾佥事,去将证物取来。”
“臣遵旨。”顾凌云领旨,转身便出了殿门。
不多时,顾凌云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原来这三日,周妙雅明里赏花写字,暗里只交代顾凌云一件事:盯死证物,以防魏琰调包。
这是她跟朱弘毅学的,闲散,便是麻痹敌人最好的保护伞。
顾凌云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焦黑的碎皮,断线,还有一些暗沉沉的细小颗粒。
周妙雅接过木盒,走到御案前跪下:“陛下可传仵作查验。”
泰和帝挥挥手:“传。”
很快,北镇抚司的老仵作被带进到殿上。
他伏跪地面,仔仔细细地查验那些碎片与颗粒。
半晌,他叩首道:“启禀陛下,此鞠球残片中确有铁砂,硝石残留。这球…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霎时间,殿中静得可闻针落。
任容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泰和帝目光缓缓移过去,厉声道:“容妃,可有话要说?”
“臣妾…臣妾冤枉啊陛下!”
任容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泪如雨下:“球是尚服局送来的,臣妾只踢了一脚,其余一概不知啊陛下!”
她哭得哀婉欲绝,泰和帝却连眉也未动一下,只侧首问周妙雅:“还有么?”
周妙雅俯身:“请陛下召太医院卢院判。”
泰和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道:“传。”
赏花写字是障眼,她真正的第二步棋,早在三日里布下,便是请卢院判暗中调查那具婴儿的尸身。
卢院判很快来到殿上,说出了惊人的两道铁证:“其一,小皇子先天不足,脏腑孱弱,依脉象骨相推断,应是未足月便降生,即便没有此番惊吓,恐怕也…难逾满月。”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其二,为容妃娘娘安胎,接生的郭太医,已服毒自尽…”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泰和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泰和帝也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容妃任氏,戕害皇嗣,构陷中宫,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任容妃猛地睁大眼睛:“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