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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司礼监值房的门在身后被重重地阖上, 发出一声闷响。

魏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火一寸一寸地焚烧着他的心, 灼得他眼底布满血红。

“啪——!”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青玉笔洗坠地瞬间碎成瓷片, 堆叠的奏本被扫落得纸页飞扬,墨砚中的墨汁溅的到处都是。

顷刻间,权柄与威仪碎作一地,恰如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那黄毛丫头撕得稀烂的脸面。

“周、妙、雅。”

他咬碎银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磨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 裹着淬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

区区一个七品小女官, 竟敢用那些鬼画符似的西洋把戏, 破了他的局,生生把他魏公公的颜面扯了下来,踩成了烂泥。

任氏那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他可以再给陛下进献其他美人。可那份折在黄毛丫头手里的耻辱,像一把利刃, 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眼底阴潮翻涌,魏琰吞下舌尖血, 暗暗发狠:

咱家记住你了,周、妙、雅。

等着, 咱家便亲手教你领略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让你亲口尝一尝皇后与宁王如今的滋味。

念及此处,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响起。

“厂公。”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陛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魏琰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理了理身上略凌乱的蟒袍,又抬手,将方才因怒意而微乱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抿回耳后。

“知道了。”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乾清宫内的丹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那股甜腻的异域番香味,无孔不入地缠绕进每一寸空气中,熏得人脑仁发木。

泰和帝半倚在御座之上,单手撑着额角,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像是睡去了,又像是醒着。

烛光昏黯,映得他昔日英挺的面庞被镀上一层灰败的尘色,光泽尽失。

魏琰趋步而上,躬身,拂袖,叩首:“老奴叩见陛下。”

泰和帝纹丝未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含糊的“嗯”。

西洋人进贡的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魏琰躬着的腰背开始泛起细微的酸意,御座上的人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伴 。”

泰和帝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周女官…眼下,在哪一处当差来着?”

魏琰心头蓦地一沉。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放得愈发低柔恭顺:“回陛下,尚宫局,正七品司典。”

泰和帝懒懒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字被他拖得极长,尾音轻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魏琰脊背发寒。

“大伴。”

泰和帝终于抬起眼皮,似打猎的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朕竟不知…这六尚局里,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说罢,他顿了顿,语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提不起力气。

“生得那般美貌,偏还有这样的心思和胆色。”

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了魏琰身上。

“这,可是你的失职?”

魏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惶恐与颤意:“老奴该死!老奴失察!未能早为陛下献此贤才,是奴才的大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泰和帝只冷冷看着他,半晌,御座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起来吧,大伴。”

魏琰叩首谢恩,他缓缓直身,仍保持躬腰垂手的姿态,静静立在原地。

泰和帝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又有些倦了,半阖着眼。

又过了片刻,他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自明日起,便调她来御前侍奉吧。”

魏琰的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蜷缩着,他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可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带着倦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就让她在乾清宫,伺候朕的笔墨。”

说罢,泰和帝抬手一挥,似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复又阖上眼:“去办吧。”

魏琰站在原地,将心中翻涌的所有毒计与恨意都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最终,他只是将腰折得更低,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魏琰领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站在廊下的寒风中,他越琢磨越心寒,年轻的皇帝刚失了孩子,转眼就把昔日的宠妃扔进了冷宫,脸上却不见半分哀意。

如今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个美貌的女人,还要调她来御前侍奉,如此冷心冷血,仿佛那龙榻之上,只是缺新鲜的皮囊而已,从来缺的不是情。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看着他由眼神澄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鬼,心思难测的模样。

有时连他也辨不出,御座上那抹玩味与凉薄,是被丹药腐蚀了灵魂,还是那把龙椅本身,把人熬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

魏琰眼底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锋利了起来。

将她调到乾清宫,调到天子眼前,调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这贱婢胆敢坏他的好事,断他的棋路,撕他的脸面。

那他便亲自来。

一寸寸,慢慢折磨。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御前侍奉?天恩浩荡?他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恩典,她接不接得住,又能在龙椅边那炙人的炭火上,熬上几日?

被如此凉薄的帝王相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咱家便等着,待你清白尽失,退路皆断,到那一日,不要说那回不来的宁王殿下,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

辽东的深秋渐冷,才刚到十月,广宁城外的野地里,草尖就已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朱弘毅在广宁府已经待了许久,如今住在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是巡抚衙门给拨的。

这些日子,广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这位京城来的宁王殿下是何等的奢靡骄纵,花天酒地。

校场边,他看着兵士们操练,没看几眼就嚷嚷着风大头疼,裹着狐裘钻进暖轿,打道回府,留满场将士们愕然。

宴席上,李道远与高第轮流做东,朱弘毅醉眼迷离地听着小曲儿,烈酒下肚便放浪形骸,浑话连篇,醉得不省人事,最后总要长安半拖半抱才能把他弄回去。

李道远背地里嗤笑道:“原以为是个过江龙,没想到,是条没骨头的虫。”

高第往炭盆里啐了一口浓痰,不屑道:“京城里那些贵人们,离了金窝银窝,就这副德性,哪像咱哥俩,日吹边关风沙,夜抱寒霜刀子,他倒好,白费厂公对他的一番厚望。”

这些话传到朱弘毅耳朵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唇角一挑,便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冷得像广宁城外结了冰的河面。

蠢人鼓噪,正中下怀。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北地寒风吓破胆的废物王爷。

可到了夜里,那宅邸书房的灯,时常会亮到后半夜。

在李道远与高第都以为他亮着灯是为了继续声色犬马,实际上,书案只有摊开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李道远麾下尚能征战的老卒,高第虚报的空饷缺口,屯粮仓,牧马场的位置,以及北狄骚扰最频繁的隘口在哪…

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筋骨。

长安悄声送茶进来,见朱弘毅捏着眉心,正盯着舆图上某个地方出神,眼底是一片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醉意与昏聩。

“殿下,该歇息了。”长安低声道。

朱弘毅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却落在地图上更东的一隅——皮岛。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李道远和高第那边,近日往京里递消息,是不是更勤了?”

长安垂首答道:“是,按殿下吩咐,咱们的人次次都将信笺截下,看过之后便又原样封回。”

朱弘毅随口问道:“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长安答道:“说王爷终日宴饮,不堪苦寒,怨言颇多,还说您日前到校场,连三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被兵痞们私下当做笑谈。”

朱弘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就是举不起才好,若是举起来了,他们就该睡不着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了一丝缝隙,寒气立刻刀锋般地刮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低声道:“魏琰与康敏之,笑话若是看够了,也该递刀子了。”

京城的刀,果然来得很快。

几乎就在那夜朱弘毅与长安对话后的几日,李道远与高第便一同登门了。

他二人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冠冕堂皇且滴水不漏。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大意不过一句:宁王殿下代天子巡狩,久居府城,恐难以体察真正的边塞军情。近日探子来报,北狄有一小股游骑在镇远堡一带出没,劫掠商队。殿下不若亲临前线,一来鼓舞守军士气,二来嘛,也叫京城那些不知边关艰苦的大人们瞧瞧,王爷是心系疆土的。

话里话外,情真意切,仿佛句句是在为朱弘毅考量。

朱弘毅此刻正歪在榻上,一个眉眼娇俏的丫鬟见状,欲要上前帮他按腿。

听了这话,他皱着眉,一脚踹开那丫鬟,满脸不耐

道:“镇远堡?光听着就冻得慌。本王这几日虚得很,见风就头疼。你二人看着办便是,何必折腾本王?”

李道远与高第霎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见李道远再进一步,声情并茂地劝道:“殿下,正因如此,才更该要去啊。陛下若知殿下如此辛劳,亲冒矢石,定感欣慰。再者,不过一小股毛贼而已,有末将等精锐护持,殿下安危绝无问题。殿下只需在堡墙上站一站,露个面,便是天大的功劳。”

朱弘毅眼神飘忽,指间不住地搓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面上露出一副犹豫又胆怯的神情。

高第立刻唱和道:“殿下,机会难得啊,此番去了,便是殿下的资历,往后回京,任谁还敢再对殿下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唱一和,劝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朱弘毅像是被磨得没了退路,又似万般不甘,终是垮着肩,勉勉强强地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应了下来:

“罢了罢了,去便去吧,只是…”

他叮嘱道:“多带些人马,护得周全些,本王可不想有什么闪失。”

李道远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下官万死护殿下周全!”

两人告辞离去时,背影轻快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书房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挥退了左右,脸上那层畏缩与昏聩瞬间被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行至舆图前,目光精准锁定在镇远堡三个字上。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势算不得险要,但偏得荒凉。堡墙年久失修,守军多是老弱病残。更要紧的是,从广宁城到镇远堡的那条路上,有几段极适合…出事。

“长安。”

“属下在。”

“去准备吧。”

朱弘毅的声音很平静:“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套法子,李道远和高第安排的人,这些时日你盯紧些,他们想让本王在行至镇远堡的路上出事,让北狄人背锅…”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冷厉的寒光。

“既如此,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出戏,唱得更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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