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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4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镇远堡之行, 择定十月下旬启程。

朱弘毅让长安提前备了顶极尽奢华的暖轿,轿厢比寻常制式宽上一倍,蒙着厚紫貂皮, 轿顶鎏金, 檐角挂了金铃。

轿厢里头铺了一整张白狐皮, 小几置在正中央,用银骨炭温着酒,一路香暖。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待轿子抬出府门时,李道远与高第已骑马候了许久。

高第盯着那紫貂暖轿看了许久,喉结滚动, 低声对李道远啐了一句:“真特娘的会享福。”

李道远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队伍启程, 八名亲兵抬轿, 脚步稳当,金铃叮当响了一路。

轿帘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能瞥见里头的人影半倚着狐皮,手中捏着酒杯。

随行兵卒斜眼偷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道:“人家过的这特么的才叫日子…”

话还没说完, 已被什长一眼瞪回。

此一行人越往北走,景色愈发荒凉。

路边枯草挂着冷霜, 狂风卷起沙砾,拍在貂皮轿壁上,沙沙作响。

待一行人进入鹰嘴峡时, 天突然开始阴得厉害起来。

峡道逼仄,两侧山壁陡峭,仰首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走到这里,轿夫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

李道远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不时扫向轿帘。

高第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听着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

崖顶唿哨骤起,一声响过一声,尖锐又刺耳,从四面八方炸开!

“敌袭!”

李道远拔刀高喊。

他吼声未落,箭雨已黑压压扑下,破空呼啸,遮天蔽日。

暖轿瞬间被扎成筛子,貂皮被箭矢撕裂,金铃被打飞,一支利箭穿透轿壁,瞬间钉在小几上,酒壶应声碎裂。

轿帘猛地被掀开。

朱弘毅踉跄地从暖轿中跌出,蟒袍的前襟被染开大片的暗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王爷当心!”长安扑身来扶,肩胛却遭流箭贯入,闷哼了一声,随即倒地。

下一瞬,自山崖跃下数十道黑影,他们留着北狄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发型,身手矫健,落地无声,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直扑朱弘毅而去。

李道远的亲兵佯装奋力抵挡,刀口相撞火星四溅,却每一下都被巧劲震得踉跄退后半步。

不过须臾间,防线恰到好处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北狄人的黑影掠身而过,寒刃直逼朱弘毅心口。

一个北狄壮汉一把攥住朱弘毅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个人迅速上前,用牛皮绳将他双手捆住,用粗麻布粗暴地将他的嘴堵了起来。

朱弘毅挣扎了两下,被扛上马背。

十步外,李道远与高第勒马按刀,冷眼旁观看着北狄人得手,奢华暖轿被弃,废物宁王像货物一样被北狄人横扔在马鞍前。

领头的北狄人吹了一声短哨,数十骑铁骑立刻聚拢,挟俘虏朝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铁蹄扬尘,灰土迷眼,箭雨骤歇,山谷中只余伤兵的喘息与残风呼啸。

李道远俯身探入残轿,里面是凄惨一片,酒壶碎了,美酒撒了一地,小几歪斜,上面插满了箭矢。

他盯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高第跟上,面色犹带仓皇:“人已带走了,捆得结实,嘴也塞死了,肩胛好像中了一箭,血流了一路。”

李道远沉默。

耳畔浮起魏琰与康敏之密信中的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是尸。”

如今人虽活着,但被北狄人掳去做俘虏,跟尸也差不多了,来日传信回京师,便是第二个土木堡,天家颜面扫地。

“收整队伍。”

李道远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清点伤亡,立刻回城。”

“大人,不追了?”人群中有人大胆问道。

“追?”

李道远冷嗤:“北狄马快,又钻进了深山老林,你告诉老子,往哪条阴沟里追?”

高第会意,示意底下兵油子莫要再言语。

队伍草草收拢,伤兵被抬上了马背,死的便拖到悬崖用乱石掩埋,那顶奢华无比的暖轿被弃在了原地。

李道远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那里早不已见北狄人的踪影。

他果断调转马头,厉声下令道:“回城。”

北狄人挟着朱弘毅,在峡谷里疾驰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了一处岔道。

领头的北狄人忽然勒马,吹了声唿哨。

马队骤然停下。

一行北狄人翻身下马,将朱弘毅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而后他们退开了几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朱弘毅。

朱弘毅嘴里的布团被粗暴地取了出来,瞬间被呛出了两口血沫。

领头那人走了过来,蹲下,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厉声问他:“你,真是宁王?”

朱弘毅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问:“李道远许了你们什么?”

北狄人沉默了片刻:“五百匹绢,一千两银,还有…广宁城外三十里草场。”

朱弘毅低嗤了一声:“他根本给不了,那片草场,早被高第圈成私马场了。”

听到这话,领头的北狄人眸色骤沉,瞬间如刃抵喉。

朱弘毅抬手抹了抹唇角血丝,继续说道:“李道远与高第让你们杀我,然后栽赃给北狄游骑,事成之后,他们怕走漏风声,定会灭口,鹰嘴峡再往北十里,早有伏兵候着你们。”

那领头的北狄人猛地站起身,朝同伴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北狄人脸色都变了,手按上刀柄,霎时间眼神便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此时——

山壁两侧忽然跃下十几道黑影!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弩箭早已上弦,在跃下的瞬间,弩机扣响,短箭破空,直取北狄人咽喉。

事出突然,北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间,便有四个北狄人已扑地毙命。

余下北狄人拔刀欲战,但黑衣死士已扑到近前,刀光闪过,血溅山壁,不过数息之间,最后一个北狄人也捂着喉咙倒地而亡。

峡谷瞬间重归了寂静。

为首的死士走到朱弘毅面前,单膝跪地:“王爷。”

朱弘毅看着他,淡声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回王爷,属下已带人将北狄人的尸首都拖去了北边崖下,马匹都已赶散,痕迹都抹了。”

那死士压低嗓音,继续禀报:“按王爷吩咐,留了两具北狄人的尸体,箭伤换成了刀伤,看着像是内讧。”

朱弘毅轻轻颔首,眸色冷定。

长安这才从另一条小路赶来,肩上的箭伤已被草草包扎,血已洇透他肩头。

他身后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

“王爷,种子都在。”

长安喘着粗气:“土豆,玉米,还有徐大人给的农书。”

朱弘毅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麻袋。

他想起离开天津卫前,徐明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种子递给他时说的话:“王爷,这些东西比刀剑管用,刀剑杀人,粮食活人。”

“走。”

朱弘毅翻身上马,马鞭指着东边:“趁海面尚未封冻,去皮岛。”

————

申时初刻,司礼监一小太监来到尚宫局宣旨。

那小太监面生,声音尖细,手中拿着明黄黄的圣旨,对着跪在地上的周妙雅宣读:“…着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女官周妙雅即刻擢调乾清宫,侍奉御前笔墨…”

就在最后这句话落地之时,周妙雅伏在地上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即强装镇定,叩首,谢恩,起身接旨。

待那宣旨的

太监走了之后,尚宫局的女官们果然开始细碎地叽叽喳喳起来。

“看吧,我早说什么来着?生得这般颜色,还做什么女官?早晚是要攀龙床,给陛下做妃子的…”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吗,先前没处在圣上面前露脸,如今倒好,专挑皇后与任容妃撕扯的当口,踩着人血馒头在御前演了一出好戏,可把她给秀坏了!瞧,这不就要飞上枝头了?”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啧啧,圣上心思难测得紧,上一个攀龙床的女官秦婉如,是什么下场?冷宫熬尽,诏狱惨死。要我看呐,这周妙雅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只是白瞎了这副天仙般的脸蛋儿。”

身后碎语如蚊蚋,嗡嗡绕梁,周妙雅却只是垂首立着,纹丝不动,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孙女官见此情景,疾步穿过人群,走到周妙雅的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妙雅,先跟我回去。”

周妙雅侧首,眼底盈着泪光,喉间哽咽了一声:“姑姑…”

孙女官掌心收紧,只重重一点头:“没事。”

周妙雅随孙女官回了寝室,孙女官遣人驱散了院中嚼舌的闲众。

掩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动静,孙女官这才低声道:“我差人去打听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让魏公公调你去乾清宫侍奉。”

周妙雅指节收紧,声音艰涩:“姑姑,可为什么?就因为…蹴鞠场的事?”

孙女官沉默了片刻:“是,也不是。”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孙女官复又叹息道:“你在御前死谏,为皇后解围,在圣上面前露了才学,胆识,智慧,自然也露了…这张脸…”

周妙雅听罢,喉头倏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般。

“圣上心思难测。”

孙女官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叹道:“可圣上终究是男人,男人爱美人,更爱有胆识,有才学,有智慧的美人。”

她望着周妙雅,眼底凝着沉重的忧色:“妙雅,乾清宫不比六尚局,在那里当差,是在圣上跟前,又是在魏琰的眼皮子底下,前有狼,后有虎,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妙雅垂着头,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抬起头,望向孙女官,轻声说了一句:“姑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帝王心思如渊?知道魏琰虎视眈眈?还是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她心中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她何尝不知?可又能如何?抗旨?她并无九族,全家蒙冤惨死在黑水河,即便是抗旨,横竖也就是个死。

可是她要活着,活着为家族昭雪,活着等朱弘毅回来娶她。

定了定神,她双手死死攥紧,咬着牙,终还是说了一句:

“姑姑,妙雅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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