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行省, 海州码头。
朱弘毅与长安站在岸边,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初冬的海风呼啸而过, 如刀子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浪头随风卷来, 白花花地扑向岸边的礁石, 瞬间碎作雪沫。
“客官赶得正是时候。”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他一边收着缆绳,一边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客人。
他二人虽穿着与寻常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一眼便能瞧出不是打渔的, 倒像是…逃难的贵人。
“若是再晚几日的话…”
船夫朝海面啐了一口:“这鬼天气,说封海就封海, 便是神仙也出不去。”
朱弘毅没接话, 只递过去了一小锭银子。
那船夫接了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 分量不轻。他心中暗忖,出手这般阔绰, 定是权贵出身没错了。
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客官, 是要去皮岛?”
朱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眼神很静, 没什么情绪,却让船夫后颈莫名一凉。
那船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不知当讲不当讲…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客官恕小的…多句嘴,皮岛上那位张大人,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逃难的百姓,那是没得说,给饭吃,给衣穿,是个真菩萨,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觑了觑朱弘毅的脸色,见他仍是无波无澜,复才继续说道:“可张大人最恨的,就是上头下来的贵人,还有北边那些畜生。小的见客官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若…若客官是那京城来的贵人,上了岛,只怕…凶多吉少。”
长安听到这话,瞬间眉头皱紧,他欲要上前半步,却被朱弘毅抬手拦下。
“船家好意,心领了。”
朱弘毅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依旧笃定:“开船吧。”
船夫见他这般,知是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解缆绳去了,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
船靠岸时,皮岛的码头上正在卸货。
卸货的汉子穿着短褐,皮肤晒的黝黑,正将成筐成筐的海鱼,装满麻袋的杂粮,耕地劳作用的铁器从船上往下搬。
朱弘毅踩上栈桥,脚底木板咯吱作响。
他环顾四周,岛上城墙高耸,光是瞭哨就设了三层,放眼望去,不似流寇扎的寨子,俨然一副军营模样。
“什么人?”
两个汉子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一个约么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巡山的狼。
长安抢前半步,拱手一礼,指了指身后从船上卸下的麻袋,
沉声道:“我们是海州府贩粮的商人,偶然得了这西洋物种,说是耐寒高产,故而特来求见张大人,看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买卖。”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越过他,瞥向后面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随即,他噗嗤一声冷笑道:“西洋粮食?头回听说。”
说罢,他便冲着年轻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那个得了令,立即绕到侧面,反手一掀,麻袋口当即就松了,金黄的玉米粒滚出了几颗,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他皱了皱眉,弯腰拈起一颗,搁在齿间咬了咬。
确实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可是不是粮食…这谁能说得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朱弘毅,心里暗忖:此人气度不凡,很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莫不是锦衣卫伪装成粮商,借个幌子便想进皮岛?
他招了招手,将年轻汉子唤回,附耳低语了几句。
四下里忽然静了。
只见刀疤脸汉子猛一抬下巴,年轻汉子随即抽刀,暴喝道:“拿下!”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十数名兵士,将朱弘毅与长安团团围住。
长安抢前一步,挡在朱弘毅身前,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朱弘毅却神色不动,只抬手按住长安肩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那刀疤汉子根本没理会长安的喝问,只朝围上来的手下挥了挥手。
几人立刻扑了上来,麻绳兜头落下,将朱弘毅与长安双手反剪背后,捆得结实,随后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两人的嘴里,咸涩的粗布抵着舌根,呛得人几欲作呕。
朱弘毅没有挣扎,他冲长安点了点头,也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推搡着往前,脚下虽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隔着人群,他瞥见另一拨人扛起了装着玉米和土豆的那几个麻袋,往岛深处去了。
两拨人往两个方向走去。
他和长安被推搡着,路越走越偏,海腥味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腐烂的腥臭,混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膻气。
须臾,他们被带到了一处铁栅栏门前。
兵士粗暴地嘎吱一声把门拉开,门上生锈的铁轴发出尖锐的声响。
朱弘毅背上被猛地一搡,随即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门内。
身后,长安也被扔了进来。
铁门随即咣当一声被阖上。
待那群兵士走了之后,门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朱弘毅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坑,坑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散落着啃净的骨头,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石坑深处,角落里,赫然趴着一头猛虎。
那只老虎似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却没起身,只懒懒地撩起眼皮,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了这两个新来的活物。
朱弘毅没动,当务之急,是要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靠着石壁,慢慢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长安也轻轻挣着挪了过来,背对着他,摸索捆在腕上的绳结。
虎园中很静,只听得到老虎粗重的呼吸声,似是捕食前最后的蛰伏。
————
乾清宫内,丹香环绕。
周妙雅跪在大殿正中央,面纱覆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她已在乾清宫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内极静,唯有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走得像永不停歇。
周妙雅的膝盖跪得从刺痛变得麻木,后背却绷得笔直,不敢在御前有一丝松懈。
“周司典。”
魏琰的声音从她侧首阴恻恻地传来,像淬了冰的寒刃:
“面圣而不露真容,可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周司典在六尚局当差这么久,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周妙雅垂着头,未应声,只默默将额头抵得更低。
魏琰气急败坏:“咱家问你话!小小女官,竟敢如此放肆!”
“大伴。”
御座上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退下。”
魏琰连忙闭嘴噤声,卑微弓身,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退出了大殿。
泰和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他望着殿中那道跪在地上的纤细倩影,半晌,才开口:
“近前来。”
周妙雅的脊背骤然僵了一瞬。
她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向前挪了两步,复又低下头,停在那里。
“再近些。”
她又挪了两步。
“到朕跟前来。”
周妙雅抬眸,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泰和帝冲她微微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示意她近前。
周妙雅无法,只得又往前挪了挪,跪在了泰和帝所指之处。
近在咫尺,泰和帝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她鬓边垂下的面纱边缘。
周妙雅下意识往后一缩,那手指却顿住了。
“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稀薄的温存与玩味。
“朕想起来了。”
周妙雅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妙雅。”
泰和帝将手收回,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朕赐过你一块御笔亲书的天下第一才女匾额。”
周妙雅忙叩首:“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厚爱,实受之有愧。”
泰和帝看着她,笑了笑:“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朕亦读过,印象深刻。如今才忆起,是出自你的笔下。”
周妙雅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一味将头埋得更低。
泰和帝看着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
“把头抬起来。”他命令道。
她没敢动。
泰和帝随即俯身,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挑了起来。
周妙雅被迫抬眼,对上了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泰和帝舔了舔唇,眼中审视与兴味交织,更掺着幽深与彻骨的凉薄。
他玩味地审视着她,目光从眉眼描到鼻尖,再落到覆着面纱的下半张脸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半晌,他抬手,指尖搭上了面纱的边缘。
这一次,周妙雅下颌被禁锢着,彻底躲无可躲。
面纱被揭开,无声地落在了脚边。
烛火映着那张脸。
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隐隐渗出淡黄色的清液,在烛光下泛着湿亮又骇人的光。
右半边脸却仍是原来那副清丽动人的模样,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烛光映在脸上,犹是一块温润的美玉。
泰和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溃烂之上,眉头微皱,停了一瞬。
半晌,他抬起手。
周妙雅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声音发着颤,像濒死的雀儿求饶:“陛下…此乃恶疮,恐污圣目。”
只见那根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并未落上她的伤处。
它偏了方向,径直落在了她的唇上。
指腹压住下唇正中,轻轻一碾,唇肉陷了下去,又弹回来,被他揉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妙雅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那根手指沿着她唇线慢慢游走,从左描到右,描得极慢。
被他这样来回揉着,唇肉渐渐软了,烫了,泛出饱胀的红,水光艳艳,像被揉碎的樱桃。
她死死咬着牙,身上止不住地颤抖着。
半晌,他停了揉弄,将指腹抵上她的齿关,轻轻一撬。
牙关松了。
他将
指腹探了进去,压住了她的舌尖,不是挑逗,而是惩戒。
她的呼吸霎时全乱了。
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在求饶说不要,又像是受不住这折磨,忍到极处发出的气音。
他没有停。
那根手指从她唇间退了出来,带出一缕涎水。他漫不经心地在她的颊边抹净,又覆了上去,这一次是整个拇指,压着她下唇,从左到右,缓缓碾过。
她的唇被他揉得烂熟,水光潋滟,像在汁液里浸过一般,微微肿了起来,红得触目惊心。
“陛下…”
她终于发出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不要这样…”
泰和帝冷漠地垂眼看了看手中握着的人儿。
睫毛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整张脸烧得厉害,连那半边溃烂的伤处都泛着病/态的红。
像是审视够了,他忽然收回了手。
周妙雅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掷上岸的鱼。
御座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哦?”
泰和帝捻着指腹上残留的湿意,漫不经心道:“不要怎样?”
待皇后带着司药司的医女走进大殿时,见泰和帝已慵懒靠回椅背,周妙雅跪在他脚边,额头触着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
泰和帝眼底那点难得的兴致,已褪尽了,此刻只剩疏离的淡漠。
“陛下。”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寒流,将殿内那点残存的旖旎冲得七零八落:
“臣妾听闻周司典染了恶疾,此等容颜,已不宜在御前侍奉,请陛下准臣妾将其领回,待医治痊愈,再议当差之事。”
殿内静了片刻。
泰和帝垂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眼神落在某处虚空,神态倦极。
“去吧。”
他抬手挥了挥,像挥开一缕缠上袖口的蛛丝:“将她带走,治好再说。”
周妙雅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她撑着地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御座上的那个人,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向了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