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皮岛,中军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文龙坐在上首, 正与几个副将对着舆图议事。
只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抬起眼, 正见刀疤汉子领着几人,扛着麻袋闯了进来。
“大人。”
刀疤汉子抱拳,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属下在码头截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这是他们带的货。”
他一挥手,几个兵士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撂在了地上。
张文龙没说话,他起身, 走到麻袋旁,抽出腰间的佩刀, 将刀尖捅进了麻袋, 往下一划。
哗啦一声,玉米粒泻了一地,骨碌碌地四散开去, 有几粒滚到他的靴边,停了下来。
张文龙垂眼看着那些金黄的颗粒, 眉心拧成了疙瘩:“这是什么东西?”
那刀疤汉子瞧着张文龙神色不对,忙支吾答道:“回…回大人, 听那两个探子说…说是什么…什么西洋农作物。”
张文龙白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 拈起一粒玉米,对着光仔细瞧看。
西洋农作物…
他猛然想起前不久,曾收到徐明阳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在天津卫种植的西洋作物已颇具成效,不日将由他的门生带去辽东试种。
张文龙向来不爱与京城的权贵往来,但徐明阳不同。
他知道徐明阳已致仕,且为官时便不慕权贵,也知道周承山生前,与徐明阳交好。
张文龙起身,沉默了片刻,他思虑着,莫非手下说的那两个探子,便是徐明阳信中所说的门生?
“人呢?”张文龙蹙眉问道。
那刀疤汉子咧着嘴,掩饰内心的慌乱:“回…回大人,关虎园里了。”
张文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横了那刀疤汉子一眼,啐道:“还不带路!”
那刀疤汉子忙躬身做小伏低道:“是…是…大人。”
当虎园的门被一脚踹开时,张文龙看见的是一地狼藉。
地上铺的干草七零八落地散着,石壁上溅着大片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眶发酸。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骑在老虎的尸体上,那虎喉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已然没了气息。
那男人将衣袖挽至小臂,手肘以下全是血,正低着头,用匕首沿虎皮边缘游走。
他听见动静,停下手,抬起头。
额发垂落了几缕,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
男人面容英俊,目光沉静,无劫后余生的惊惶,亦无杀生后的戾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笃定。
张文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持刀的亲兵,那刀疤脸汉子也赫然在列。
朱弘毅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掠过他身后那群人,又落在被踹开的铁门上。
随即,他将匕首在虎皮上蹭了蹭,拭去血迹,然后慢慢起身,从虎尸上跨了下来,站定了,抬手一拱:
“敢问阁下,可是张文龙张将军?”
那刀疤脸的汉子按捺不住了,从张文龙身后闪出,叫嚣道:“你这小奸细,我们将军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
张文龙抬手,示意他安静。
那汉子才只得悻悻地往回站了站。
张文龙的目光落在朱弘毅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开口道:“你是徐明阳的门生?”
朱弘毅点了点头。
随即,他将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不太满意,又在衣摆上蹭了蹭。
那粗布短褐原是灰蓝色的,此刻已被老虎的鲜血浸透了大半,蹭也蹭不干净。
他抬首,笑了笑,带几分无奈:“张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文龙抬手,冲身后人道:“先退下。”
刀疤脸汉子一脸不情愿:“大人!当心有诈!”
张文龙没理会他,只抬手将铁门阖上,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长安。
朱弘毅笑了笑:“他与我是一起的,无妨。”
铁门内,此刻寂静得针落可闻。张文龙瞥了朱弘毅一眼,道:“阁下有什么话,来皮岛是何目的,不妨直说。”
朱弘毅只是淡定地抬手,伸进了贴身的里衣,从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他将玉佩递过去。
张文龙接过玉佩,细细端详着。
那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周”字,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喉结剧烈滚动,捧着玉佩的双手微微发颤,那双饱经边关风霜的眼,竟渐渐湿润了起来。
良久,他抬眼,死死盯着朱弘毅:“你这毛头小子,为何会有这枚玉佩?”
朱弘毅见他已动容,平静道:“在下除了是徐师傅的门生外,还有一个身份。”
张文龙问:“是何?莫要卖关子。”
朱弘毅唇角微微一扬:“在下是周承山周大将军的准女婿,故而才有这枚玉佩。”
张文龙看了看他,仰天长笑:“哈?周承山的女婿?周承山,哪来的女儿?”
朱弘毅笃定道:“也对,张将军看来是不知道谢夫人生龙凤胎的事情,当年那女婴被周府的忠仆救了下来,被送到了江南寄养。”
张文龙沉默了。
龙凤胎的事,周家军旧部里知者不多,而他恰恰是其中之一。
他抬眼盯着朱弘毅,目光复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你小子,胆子大得很啊。”
朱弘毅没答话。
“一个人,一把刀,就敢来闯我皮岛。”
朱弘毅仍没答话。
“还敢杀我的虎。”
张文龙迈步向前,绕过虎尸,走到朱弘毅面前,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上下打量这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朱弘毅便任由着他打量,不躲不闪。
半晌,张文龙忽然笑出了声:“徐明阳信中可是写得分明,他那门生,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宁王殿下。”
他一字一顿,咬得死紧:“宁王殿下,周将军的准女婿,徐先生的门生,你一个人便占了三条绝路,还敢往我皮岛闯!”
说罢,他玩味地轻笑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
周妙雅被皇后从乾清宫带了出来。
膝头是软的,腿还在抖。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大殿里走出来的,还能一路跟着皇后回到坤宁宫。
一进了坤宁宫正殿,皇后立马屏退了左右。
周妙雅径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她额头抵着地,声
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咬得十分清楚。
顾云舒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她。
半晌,她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她弯下腰,双手扶住周妙雅胳膊,将她搀起:
“起来吧。”
顾云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眼眶微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叹道:“终究是本宫亏欠你太多。”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皇后,她眼眶红着,却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晶莹的泪悬在睫毛上,颤了颤,硬生生地又被她逼了回去。
顾云舒看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昔日本宫中逍遥散之毒,是你救了本宫,任容妃利用蹴鞠陷害本宫,亦是你替本宫洗清冤屈,证本宫清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握着周妙雅手臂的手又收紧了许多:“本宫都记得。”
周妙雅忙垂下眼,睫毛上的那滴泪终是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转瞬不见:“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顾云舒苦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似自嘲,又似无奈。
“这宫里,有几个能把应该做的,做到你这个份上的?”
她话音刚落,旋即便拉着周妙雅的手,让她在暖榻边坐下。
周妙雅半边身子僵着,不敢坐实,只沾了个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跪回去的样子。
顾云舒看着她那张脸。
烛火映着,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看着都疼。
她的目光在那伤处停了一瞬,眉心蹙了蹙,复又松了开。
“韩司药都同本宫说了,鬼面草的事。”
顾云舒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周妙雅的耳畔。
周妙雅浑身剧烈颤了下。
那颤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瞬间全身都僵了,膝盖一软,就要从暖榻边滑了下去…
顾云舒一把将她拽住,她的手很用力,紧紧攥着她的小臂,指节硌得她生疼。
她随即开口道:“别跪,本宫不是要问你的罪。”
周妙雅旋即坐回了暖塌上,泪水汹涌滚落了出来,落到左脸的伤处,蛰得她生疼,却也顾不上拭泪。
顾云舒没有催她,只是等她渐渐平复下来。
等那眼泪流了一阵,周妙雅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袖子蹭过伤处,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良久,顾云舒复又叹道:“宁王与凌哥儿之前都曾嘱托本宫照拂于你,本宫即应了他二人,便该说到做到。”
周妙雅闻言,抬起眼,看向顾云舒。
只听顾云舒笃定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坤宁宫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周妙雅怔了怔,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顾云舒看着她,目光深沉:“你那张脸能恢复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记住本宫的话,任何人,都不行。”
周妙雅心下里已全然明白,如今,毁容便是她的护身符。
她顶着这张溃烂的脸,泰和帝看了,皱着眉头,手落下来时,才偏了方向,落在了她的唇上。
如果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明白,多谢娘娘。”周妙雅起身,向皇后福了一礼。
顾云舒没再说什么,她只看着周妙雅,目光里有心疼,亦有无奈。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肩。
“经历了这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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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弘毅你可以啊!对外都给自己打女婿标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