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回到自己在坤宁宫的居所, 掩上门,又将窗一扇扇拉好。
室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了下来,屋内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从现在起, 她要履行对顾云舒的承诺: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这是在保护她自己, 也是在保护与她同一条船上的韩司药与皇后。
黑暗中,她在铜镜前坐下,怔怔地望着镜中的那张脸。
刚刚她已服下了玉容散,只需半个时辰之后,她的容貌就可以恢复原样。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脑海中却翻涌出纷乱的思绪。
她的脸毁了,泰和帝都要那般折辱她。
若是没有鬼面草, 若是这张脸完好无损地呈至御前…
周妙雅闭上双眼,那只手落在唇上的羞辱感又回来了。
压着, 描着, 撬开齿关,压住舌尖,指腹抹过津液, 再碾过来…
她跪在那里,浑身僵着, 抖着,不敢动, 也不能动。
那是皇权下极致的压迫,她不敢再想。
若是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在龙榻上,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到时候, 就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便是这张毁了的脸。
可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
皇后能护得了她一时,能护得了她一世吗?
周妙雅望着镜中那张逐渐变得完好如初的脸,忽然觉得它像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雷。
上次配好的鬼面草,还能支撑她再挺几次,若在她闭关期间发生什么意外,还够她再遮掩几次的。
可这之后呢?鬼面草只有一株,药也有用尽的那日,届时她要是再想遮掩,可就无处可遮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此刻只能赌,赌皇帝对她失了兴趣,赌朱弘毅能早日从辽东归来。
半个时辰后,玉容散果然生效。
此刻她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痕迹,镜中人眉目依旧,肌肤光洁,仿若那场毁容只是一场噩梦。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她,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要先经历那些不堪与羞辱。
谎言被戳破的那日,她会万劫不复。
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只能坐在这里,守着这个谎言,守着这张脸,守着这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日子。
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
周妙雅仍坐在黑暗中,望着镜中自己那个渐渐变得模糊的轮廓。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桌案立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走到了墙角的柜门前。
她将柜门拉开,里头堆的都是平日里换洗的衣裳 ,寻常得很,任谁来翻也翻不出什么。
她随手将衣裳拨开,把手探到了柜子的最深处,触到了那个冰冷却让她心安的东西。
是艾儒略在汤山时送她的那把西洋燧发火铳。
她将它从柜子深处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袭来。
那日得知朱弘毅要远赴辽东,她不顾一切跑去宁王府送别,回来的时候,便悄悄从王府把这只火铳带了回来,好在那日守宫门的侍卫是顾凌云的老部下,认识她,知道她是北镇抚司验白骨的那个女官,所以没有细细查她。
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宫里处处刀光剑影,她需要一件能握在手里防身的东西。
昔日在汤山,朱弘毅手把手教她如何装药,压实,瞄准,扣扳机…
他曾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正中靶心。
此刻她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只火铳,直攥得手指血色尽失。
铜镜中映出她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那影子也攥着同样东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不了,便玉石俱焚。
可转念一想,她又将手中的火铳放了下来。
那是他的哥哥,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哥哥。
如果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一边是至亲之人,一边是挚爱之人,他会如何抉择?
二郎,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宁王殿下于镇远堡遇袭,被北狄人所俘,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京城,魏琰在司礼监值房内,唇角上扬,已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他将这句话念了三遍,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来人,去请康大人,就说咱家邀他一同按脚。”他对着手下吩咐道,尾音都带着兴奋的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康敏之便来到了经常同魏琰一起按脚的那间厢房。
两人在厢房里对着那本奏章,笑了好一阵子。
魏琰让人烫了壶酒,康敏之推说夜里不当饮酒,却还是接了杯子。
“天意。”
魏琰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可真是天意啊,康大人。”
康敏之没有接话,只将奏章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奏章上的信息:宁王于镇远堡遇袭,为北狄所俘,下落不明。
“北狄那边可有消息?”半晌,他抬首,谨慎问道。
“正在打探。”
魏琰话音未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过康大人,这事儿还用打探吗?镇远堡那地方,三面是敌,一旦落进去,还想活着出来?”
康敏之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背过手,凝视窗外片刻,终是开口道:“圣上那边,明日早朝,便要报上去。”
“报。”
魏琰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当然要报,这是军情,谁人敢瞒?”
次日早朝,奏章被递到了御前,泰和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
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有胆大的后排官员窃窃私语着:“简直丢人现眼,又一个土木堡啊…”
泰和帝气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喝道:“找!派人给朕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寻回来!”
兵部尚书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陛下,镇远堡一役后,北狄骑兵便撤了,我军派人去搜过,没有…没有找到宁王殿下。”
“那便再找!” 泰和帝龙颜大怒,已抑制不住歇斯底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去找!”
兵部尚书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即刻派人去找。”
泰和帝怒气未消,随即又喝道:“传朕旨意,着辽东各卫所,全力搜寻宁王下落,但凡有消息,即刻八百里加急,飞报入京。”
圣旨当场拟就,用了印,发了出去。
可圣旨根本出不了京城。
魏琰亲自督办此事,将圣旨扣在了司礼监,说要核实细节,便是一日又推一日,最后只推脱说:“辽东那么大,搜一年是搜,搜十年也是搜,宁王福大命大,不急在这一时。镇远堡那地方,你们也知道,派人去搜,派多少人?军饷从哪出?万一搜时北狄打过来,谁来担责?”
兵部的人审时度势,魏公公既这么说了,便也拖一日,是一日,最后竟无人再提及此事。
如意几乎是含泪哽咽,将宁王失踪被俘的消息传回了坤宁宫。
“娘娘…”
如意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宁王殿下他…”
“住口。”
顾云舒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让如意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种话,本宫不想再听第二遍。”
如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言。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司典那边,一个字也不许说,明白吗?”
如意抬头,愣了一下。
“她那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
顾云舒看着她,一字一顿:“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病,养一日是一日,养一月是一月,外头的事,与她无关,明白吗?”
如意叩首:“奴婢明白。”
“去吧。”
————
与京城的幸灾乐祸相比,辽东的白山黑水间,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州城外,皮岛军正在扎营。
那营盘扎得讲究,背靠山丘,前临溪水,拒马桩埋了三层,哨楼立了四座。
炊烟升起时,有百姓远远站在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便有胆大的慢慢走近。
一个伙头兵正在溪边洗锅,抬头见来人,只点了点头,继续洗。
“你们是张文龙张大人的兵?”来人是个老汉,瘦得颧骨高耸,说话时嘴里漏风。
“是。”那伙头兵把锅翻了过来,用沙土蹭着锅底的黑灰。
“我听说…听说你们发粮?”那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伙头兵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营盘那边指了指:“伙房在那头,你到那边找那个穿灰袄的,他是管粮的账房。”
只见那老汉楞在那里,眼中已噙着泪:“你们…真管饭啊?”
那伙头兵笑了笑:“是啊。”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把锅往地上一撂,起身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递给老汉:“老人家,你先吃这个垫垫,这会儿伙房还没开,等开了再去领,能领一整块。”
那老汉看着那半个饼子,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时,激动的差点把饼子掉在地上。
营盘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几个人正围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激烈地讨论着。
张文龙站在案边,手指点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得潦草,山川河流只是几笔线条,关键的几处城池,却用朱砂圈了又圈。
众人议论正酣时,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进大帐,便摘了面具,露出后面那张英俊的脸。
他走到张文龙面前,拱手一拜:“大人,海州城守军已清点完毕,剩余的八千守军因久不满李道远与高第,如今已尽归我军麾下。”
张文龙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干得不错,我军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能拿下海州城,在陆上站稳脚跟,你自当功不可没。”
朱弘毅忙自谦道:“大人谬赞了。”
张文龙身边的将领却抢先道:“哎,周小兄弟莫要自谦,咱皮岛军向来公私分明,谁立的军功多,老子就服谁。”
朱弘毅恭谨地笑了笑,如今他已化名周毅,是张文龙麾下的一名将领,因上阵戴着面具,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又被人称作蒙面将军。
张文龙负手踱回案边,又细细端详起地图来,半晌,他抬首问朱弘毅:“接下来,往北打还是往西打?”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只是抬手一指,落在海州左侧的一个圈上。
牛庄。
张文龙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牛庄?那可是辽河套的咽喉,打下来容易,守得住?”
“守得住。
“朱弘毅笃定道。
张文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行,你说守得住便守得住。”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粮呢?火铳呢?你那位徐先生与艾神父,何时到?”
远处,驿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队车马正朝营盘驶来,打头的是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用油布盖着。后面跟着几匹马,还有几辆马车,车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灰袍有短褐,还有一个人穿着黑布长袍,脑袋上扣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
“这不是到了。”朱弘毅说话间,已走到张文龙的身侧。
张文龙眯起眼,看着那队车马越来越近。
牛车在营盘门口停下,来人将油布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个木箱。
张文龙走近,将木箱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支支火铳,铁制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地道的西洋货。”
深眼窝高鼻梁的艾儒略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用不太利落的官话说:“一共两百支,一箱五十支,共四箱。红夷大炮太重,走得慢,还在后头,明日才能到。”
张文龙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放了下去。
“比咱们现在使的鸟铳沉。”
艾儒略忙解释:“张大人,这是尼德兰的最新样式,从东印度公司上的货,正因为沉,才打得远。”
张文龙点了点头,背着手围着那牛车走了一圈,叹道:“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银子吧?”
朱弘毅嘴角微微一扬,故意哭穷道:“是花了不少,不过先记我账上,等张将军拿下整个辽东,再还不迟。”
张文龙瞪了他一眼,旋即抬腿佯装踹去:“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摆弄老子。老子还没说还,你倒先给老子记上账了,怎不给你那岳父大人记记账?”
朱弘毅忙躲开,做了一个双手拜天的动作:“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不孝,不过您在天之灵,也得管管您那老部下,欠人钱财,总打秋风,可不是长久之计。”
“你!”
“哎…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黄毛小子拌嘴。”
就在两人说闹间,只见徐明阳拎着个麻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徐师傅。”朱弘毅见他,拱手一礼。
徐明阳走近,将麻袋往张文龙手里一塞:“这玉米种子,后面车上带了共一百斤,今年种下去,明年这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就有粮吃了。”
张文龙打开麻袋,抓了一把出来。那玉米粒黄澄澄的,颗颗饱满,比高粱粒大得多。
“这东西…好吃?”他好奇问道。
“比高粱好吃。”徐明阳说:“亩产也高。”
张文龙把玉米粒放回袋里,扎紧口子,递给身边亲兵,并嘱咐道:“收好了,开春便开始种。”
亲兵抱着袋子走了,张文龙这才招呼众人进中军营帐:“走吧,咱们继续研究,这牛庄到底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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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弘毅,当女婿当上瘾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