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海州,军营。
夜已深沉。
营盘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冲天, 噼啪作响。
徐明阳与艾儒略被围着, 身侧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问西洋事的,有虚心请教玉米怎么种的,有问火铳能打多远的。
艾儒略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比带划的,惹得篝火旁阵阵哄笑。
朱弘毅没与他们同坐在篝火旁。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月光清冷, 洒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的周字。那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却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将玉佩攥进了掌心里。
张文龙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手里拎着个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喝一口。”
朱弘毅接过, 仰头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咙发紧,咽下去之后, 胸口却是热了一片。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是,很想她。”
张文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辨不清神情,只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抬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艾儒略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一阵哄笑。
而这边却静着,只余晚风掠过荒原的声响。
静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酒壶空了,张文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打牛庄?”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铺到天边,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
“打下了牛庄,辽河套就攥在手里了。”
半晌,他复才说话,声线不高,却异常平稳:“北狄人想过辽河,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张文龙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狄人这几年愈发猖狂,不就是仗着马快弓强,咱们追不上,打不着么?”
朱弘毅续道,目光仍望着远处:“如今我们有火铳,艾儒略说了,这东西比他们的弓射得远。红夷大炮一架,射程盖过他们的马队冲锋。只要站住牛庄,他们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张文龙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张将军,辽东的百姓,为何会往山海关内跑?”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张文龙,月光照在脸上,眼中有光在闪烁。
“不是因为故土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在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他们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庄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里种出粮食来,试问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张文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听到这话,朱弘毅一愣。
张文龙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来周承山的女儿,对你影响很大,把你…调/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骄傲:“那是自然,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张文龙眉梢一动,没接话。
朱弘毅的拇指又抚上了那枚玉佩,复又说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识,有才华,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张文龙笑了笑,转过头,又望向远处的篝火。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火光跳动着,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长。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好。”
朱弘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望着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叹道:“看来周承山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他这样说,朱弘毅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张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干。等辽东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他便转身往篝火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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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送往京城的战报,呈上去的是一套,实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后,牛庄也跟着被拿下。皮岛军自海上登岸,由陆路再推进,辽河套诸堡,如今都插上了“张”字帅旗。
打下牛庄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头良久。风自辽河吹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
张文龙在城下喊他:“小子,下来喝酒!”
他应了一声,才拾级而下。
自那以后,他们的队伍就没停过。
徐明阳带来的玉米种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铳也一支支发到兵卒手里。种地的种地,操练的操练,哨骑放出去二十里,回来报说北狄人退了三十里。
百姓跟着投奔而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有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从山里,林中,不知哪个山坳里冒出来的,成群结队往营盘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便停住,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站着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往前迈一步,问道:“听说你们…发粮?”
“发。”
“那有地分吗?”
“有。”
守营的兵士也问百姓:“你们当中,还有能打仗的吗?”
“有,那边山坳里,还有没逃出去的男娃儿。”
“张”字帅旗插在城头,风一吹,猎猎作响。
前来投奔的百姓看着那面旗,像见了活菩萨一般,集体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
张文龙不兴这个,见此情形,连忙命人把百姓们都拉了起来:“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们自己的土地。”
军报传到京城,入兵部,进司礼监。
魏琰把那沓战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辽东总兵是谁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现任辽东总兵郑康,以前跟过周承山的,后来周家军散了,他便一直待在辽东,不属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总兵,一个战死,两个被去职,辽东无人可用,才将他提了上去。不过此人一向低调,李道远,高第行事,他从不阻拦。”
魏琰将那沓战报往案上一摔。
“不属任何一派?”
魏琰冷笑道:“那便让他去打,打下海州,拿下牛庄,功劳便是他的,若是打不下来,便取他项上人头。”
圣旨很快就下去了。
郑康接到圣旨时,正在营帐里擦刀。他将圣旨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搁到了案上,继续擦着手中的刀。
副将侍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擦了半晌,郑康放下手中的刀,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海州方向望了望。
副将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明显是个局,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郑康将帘子放下,踱回书案旁,望着案上摊开的辽东地图,端详了许久。
半晌,他才开口道:“若是不打,便是忤逆圣旨,得罪京中贵人,尤其是魏公公。若是打,便是同室操戈,两败俱伤,让北狄人趁虚而入,那皮岛兵刚将北狄人逼退三十里地,若是我们此刻去攻海州,他们便算是白忙活一场了。”
他说罢这话,营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郑康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思虑了许久。
终于,他脚步一顿,吩咐副将道:“即刻点兵,随本将出征海州。”
郑康领着大军在海州城外扎营,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
皮岛兵早得了郑康接旨来攻的消息,朱弘毅却笃定得很,他料定郑康绝不会真打。
毕竟郑康作为周家军旧部,能在阉党间虚与委蛇这些年,靠的便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于是他命人密切留意郑康在海州城外的一举一动。
郑康扎营月余,竟似要在此长驻,却一直未有动作。
直到一日,他命人秘密潜入海州城,寻到了一个叫李硕的人,夜深人静时,将人悄悄带入了辽东军的营帐。
这李硕是何人?
他是郑康的故交,两人自幼便相识,同窗共榻,一道读书习武。论起来还沾着远亲,郑康家道中落时,曾寄居李家,与李硕同吃同住。
后来各奔前程,郑康投了军,辗转至辽东,李硕拜在徐明阳门下,读书做学问,本以为这辈子便是教书育人,谁料老师一门心思往辽东运粮送种,他便也跟着来了。
如今他管着张文龙麾下的粮仓。
说是粮仓,不过是几间木板搭的棚子,里头堆着徐明阳从天津卫运来的粮与玉米种子。他每日算账,分粮,记人头,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踏实。
老朋友见面,不免寒暄了几句,郑康打量李硕如今模样,笑了笑:“瘦了,怎么,张文龙竟不管你们一顿饱饭?”
李硕知他是调侃,也笑了笑:“你倒是没变。”
说罢,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案上早已备好郑康提前备下的酒。
李硕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是辽东本地的烧刀子,浓烈又灼喉。
郑康也自斟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饮毕酒,郑康开口问道:“何时来的海州?”
“半年了。”李硕道:“徐先生让我来帮着管粮。”
郑康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复又问道:
“你老师这些年可好?”
“还好。”李硕道:“在天津卫种地,教书,跟一个叫艾儒略的西洋人走得极近,整日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
郑康笑了笑:“他那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李硕亦笑了笑。
郑康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道:“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李硕点了点头。
郑康继而愤恨道:“魏琰那老阉货,让我打海州,打牛庄,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心里难道不清楚?打下来是我的功劳,打不下来便是要我的脑袋。”
李硕看着他,没作声。
郑康又饮了一口,继而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硕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年,在辽东过得怎么样?”
郑康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怎样?”
“就是…心里,过得怎样?”
郑康没接话。
李硕继续说道:“李道远搜刮地皮,你冷眼旁观,高第贪墨军饷,你亦是冷眼旁观,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
郑康的脸色霎时变了。
“我知道。”他为自己辩白道:“我都知道。”
李硕反问道:“知道你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康。”
郑康听罢这话,却是不作声了。
李硕看着他,烛光照在两人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就问你一句。”李硕打破此间的沉静:“当年黑水河之战,你心里,服吗?”
郑康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攥着酒囊,手指因用力而尽失血色。
李硕见他动容,继而又说道:“周家军被北狄围了三个月,朝廷不发援兵,不发粮草,就那么看着他们死,你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那三个月,你怎么熬过来的?”
郑康没说话。
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李硕续道:“后来周家军全军覆没,你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与高第的恶行,你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对么?”
郑康抬起头。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郑兄,如今何为正道,你应当知晓。”
郑康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想想。”
李硕没动。
“你让我想想。”郑康又道:“你让我想想。”
李硕点了点头:“行,那你便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来寻我,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