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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辽东, 海州,军营。

夜已深沉。

营盘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冲天, 噼啪作响。

徐明阳与艾儒略被围着, 身侧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问西洋事的,有虚心请教玉米怎么种的,有问火铳能打多远的。

艾儒略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比带划的,惹得篝火旁阵阵哄笑。

朱弘毅没与他们同坐在篝火旁。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月光清冷, 洒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的周字。那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却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将玉佩攥进了掌心里。

张文龙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手里拎着个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喝一口。”

朱弘毅接过, 仰头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咙发紧,咽下去之后, 胸口却是热了一片。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是,很想她。”

张文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辨不清神情,只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抬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艾儒略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一阵哄笑。

而这边却静着,只余晚风掠过荒原的声响。

静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酒壶空了,张文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打牛庄?”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铺到天边,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

“打下了牛庄,辽河套就攥在手里了。”

半晌,他复才说话,声线不高,却异常平稳:“北狄人想过辽河,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张文龙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狄人这几年愈发猖狂,不就是仗着马快弓强,咱们追不上,打不着么?”

朱弘毅续道,目光仍望着远处:“如今我们有火铳,艾儒略说了,这东西比他们的弓射得远。红夷大炮一架,射程盖过他们的马队冲锋。只要站住牛庄,他们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张文龙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张将军,辽东的百姓,为何会往山海关内跑?”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张文龙,月光照在脸上,眼中有光在闪烁。

“不是因为故土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在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他们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庄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里种出粮食来,试问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张文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听到这话,朱弘毅一愣。

张文龙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来周承山的女儿,对你影响很大,把你…调/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骄傲:“那是自然,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张文龙眉梢一动,没接话。

朱弘毅的拇指又抚上了那枚玉佩,复又说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识,有才华,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张文龙笑了笑,转过头,又望向远处的篝火。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火光跳动着,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长。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好。”

朱弘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望着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叹道:“看来周承山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他这样说,朱弘毅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张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干。等辽东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他便转身往篝火那边去了。

————

辽东送往京城的战报,呈上去的是一套,实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后,牛庄也跟着被拿下。皮岛军自海上登岸,由陆路再推进,辽河套诸堡,如今都插上了“张”字帅旗。

打下牛庄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头良久。风自辽河吹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

张文龙在城下喊他:“小子,下来喝酒!”

他应了一声,才拾级而下。

自那以后,他们的队伍就没停过。

徐明阳带来的玉米种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铳也一支支发到兵卒手里。种地的种地,操练的操练,哨骑放出去二十里,回来报说北狄人退了三十里。

百姓跟着投奔而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有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从山里,林中,不知哪个山坳里冒出来的,成群结队往营盘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便停住,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站着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往前迈一步,问道:“听说你们…发粮?”

“发。”

“那有地分吗?”

“有。”

守营的兵士也问百姓:“你们当中,还有能打仗的吗?”

“有,那边山坳里,还有没逃出去的男娃儿。”

“张”字帅旗插在城头,风一吹,猎猎作响。

前来投奔的百姓看着那面旗,像见了活菩萨一般,集体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

张文龙不兴这个,见此情形,连忙命人把百姓们都拉了起来:“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们自己的土地。”

军报传到京城,入兵部,进司礼监。

魏琰把那沓战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辽东总兵是谁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现任辽东总兵郑康,以前跟过周承山的,后来周家军散了,他便一直待在辽东,不属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总兵,一个战死,两个被去职,辽东无人可用,才将他提了上去。不过此人一向低调,李道远,高第行事,他从不阻拦。”

魏琰将那沓战报往案上一摔。

“不属任何一派?”

魏琰冷笑道:“那便让他去打,打下海州,拿下牛庄,功劳便是他的,若是打不下来,便取他项上人头。”

圣旨很快就下去了。

郑康接到圣旨时,正在营帐里擦刀。他将圣旨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搁到了案上,继续擦着手中的刀。

副将侍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擦了半晌,郑康放下手中的刀,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海州方向望了望。

副将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明显是个局,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郑康将帘子放下,踱回书案旁,望着案上摊开的辽东地图,端详了许久。

半晌,他才开口道:“若是不打,便是忤逆圣旨,得罪京中贵人,尤其是魏公公。若是打,便是同室操戈,两败俱伤,让北狄人趁虚而入,那皮岛兵刚将北狄人逼退三十里地,若是我们此刻去攻海州,他们便算是白忙活一场了。”

他说罢这话,营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郑康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思虑了许久。

终于,他脚步一顿,吩咐副将道:“即刻点兵,随本将出征海州。”

郑康领着大军在海州城外扎营,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

皮岛兵早得了郑康接旨来攻的消息,朱弘毅却笃定得很,他料定郑康绝不会真打。

毕竟郑康作为周家军旧部,能在阉党间虚与委蛇这些年,靠的便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于是他命人密切留意郑康在海州城外的一举一动。

郑康扎营月余,竟似要在此长驻,却一直未有动作。

直到一日,他命人秘密潜入海州城,寻到了一个叫李硕的人,夜深人静时,将人悄悄带入了辽东军的营帐。

这李硕是何人?

他是郑康的故交,两人自幼便相识,同窗共榻,一道读书习武。论起来还沾着远亲,郑康家道中落时,曾寄居李家,与李硕同吃同住。

后来各奔前程,郑康投了军,辗转至辽东,李硕拜在徐明阳门下,读书做学问,本以为这辈子便是教书育人,谁料老师一门心思往辽东运粮送种,他便也跟着来了。

如今他管着张文龙麾下的粮仓。

说是粮仓,不过是几间木板搭的棚子,里头堆着徐明阳从天津卫运来的粮与玉米种子。他每日算账,分粮,记人头,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踏实。

老朋友见面,不免寒暄了几句,郑康打量李硕如今模样,笑了笑:“瘦了,怎么,张文龙竟不管你们一顿饱饭?”

李硕知他是调侃,也笑了笑:“你倒是没变。”

说罢,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案上早已备好郑康提前备下的酒。

李硕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是辽东本地的烧刀子,浓烈又灼喉。

郑康也自斟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饮毕酒,郑康开口问道:“何时来的海州?”

“半年了。”李硕道:“徐先生让我来帮着管粮。”

郑康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复又问道:

“你老师这些年可好?”

“还好。”李硕道:“在天津卫种地,教书,跟一个叫艾儒略的西洋人走得极近,整日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

郑康笑了笑:“他那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李硕亦笑了笑。

郑康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道:“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李硕点了点头。

郑康继而愤恨道:“魏琰那老阉货,让我打海州,打牛庄,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心里难道不清楚?打下来是我的功劳,打不下来便是要我的脑袋。”

李硕看着他,没作声。

郑康又饮了一口,继而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硕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年,在辽东过得怎么样?”

郑康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怎样?”

“就是…心里,过得怎样?”

郑康没接话。

李硕继续说道:“李道远搜刮地皮,你冷眼旁观,高第贪墨军饷,你亦是冷眼旁观,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

郑康的脸色霎时变了。

“我知道。”他为自己辩白道:“我都知道。”

李硕反问道:“知道你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康。”

郑康听罢这话,却是不作声了。

李硕看着他,烛光照在两人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就问你一句。”李硕打破此间的沉静:“当年黑水河之战,你心里,服吗?”

郑康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攥着酒囊,手指因用力而尽失血色。

李硕见他动容,继而又说道:“周家军被北狄围了三个月,朝廷不发援兵,不发粮草,就那么看着他们死,你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那三个月,你怎么熬过来的?”

郑康没说话。

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李硕续道:“后来周家军全军覆没,你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与高第的恶行,你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对么?”

郑康抬起头。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郑兄,如今何为正道,你应当知晓。”

郑康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想想。”

李硕没动。

“你让我想想。”郑康又道:“你让我想想。”

李硕点了点头:“行,那你便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来寻我,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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