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尔应下合作, 未再多耽搁。
他知道证据藏在哪儿,父汗临终前,虽未告具体位置, 却提过一人, 父汗身边老仆哈丹, 跟了父汗四十多年,父汗薨逝后,哈丹便回了盛京城外的老宅,再未入过宫。
阿穆尔说,要去寻哈丹。
朱弘毅颔首,他带了几个人,扮作商队, 随阿穆尔往盛京城去了。
博尔济也换了男装,混在队伍里, 一路上无话, 只偶尔看朱弘毅一眼,又别开,可那别开的方向, 总是朝着他的背影。
盛京城在辽河套北,骑马三日便至。
哈丹的老宅在城西的一处僻巷中, 门脸不大,院里堆着破旧的马具。
阿穆尔上前叩门, 三下,停了停, 又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一见阿穆尔, 便愣住了。
“小王子?”
阿穆尔点了点头,侧身入内。
朱弘毅紧随其后,博尔济最后一个进去,将门掩上。
哈丹看着这几个人,又看看阿穆尔,眼眶微红:“小王子,你…你怎么回来了?大汗的人到处寻你,说你私通大晟,要拿你正法!”
阿穆尔反问他:“那你信吗?”
哈丹红着眼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老奴自然是信王子的,老奴伺候老大汗四十余年,看着王子长大,王子是什么人,老奴心里有数。”
阿穆尔并未言语,只是看着他。
哈丹又开口,目光转向朱弘毅:“可这大晟人…”
他话尚未说完,眼神中已充满了警惕,怀疑,甚至是藏不住的敌意。
阿穆尔顺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复又收回:“他是我带来的。可信。”
哈丹怔了一下。
他看看阿穆尔,又看向朱弘毅,再看看阿穆尔,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问道:“小王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穆尔未直接回答,只是问他:“哈丹伯伯,父汗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遗物?”
哈丹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阿穆尔,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阿穆尔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父汗留了遗物,我也知道您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哈丹未敢说话。
阿穆尔继续说道:“我大哥要杀我,他派我去宁边堡,是想让我死在大晟人手里,可如今我没死,他就说我私通大晟,哈丹伯伯,您信吗?”
哈丹的眼眶又红了:“老奴…老奴…”
阿穆尔看着他,目光突然深沉得不像少年:“父汗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被大哥用逍遥散毒死的。”
哈丹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整个人身子一颤,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小王子…”他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穆尔未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
哈丹低下头,沉默良久。
久到博尔济忍不住上前一步,欲开口,却被阿穆尔抬手拦住。
哈丹抬起头,看向朱弘毅,问道:“他是谁?您要带大晟人来取大汗的遗物,总要告诉老奴,他是谁。”
阿穆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叫周毅,他有周承山的玉佩,父汗曾说过,谁持有代表周承山帅印的信物,便将遗物交予谁。”
朱弘毅将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哈丹,哈丹仔细端详着,确是周承山的信物无疑。
然后他低下头,颤巍巍地转身,往里屋走去。
“跟我来。”
阿穆尔看了朱弘毅一眼,跟了上去。
哈丹引他们至里屋,在炕边站定,他弯腰伸手,在炕洞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出了个油布包,发黄发旧,边角磨毛。
他捧着那包,看了许久,才递到阿穆尔的手里。
“大汗临终前,把这个东西交给老奴,他说,万一小王子带着有周承山信物的人回来找,就交给他,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也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阿穆尔接过油布包,手微微颤抖着。
他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一块令牌,还有几张发黄的纸,字迹有些模糊,尚能辨认。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写着:北狄大可汗亲启。
他认得那笔迹。
康敏之。
他将信抽出来,展开,一眼扫过,信上写着如何配合,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让周承山通敌的罪名坐实,如何让大晟朝廷相信那封伪造的信是真的。
朱弘毅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手指因激动用力而尽失血色。
妙雅,有了这铁证,周家的冤,定能平反!
阿穆尔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博尔济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朱弘毅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哈丹。
“多谢。”
哈丹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老奴伺候了大汗四十余年,看着小王子长大…”
他颤巍巍道:“大汗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王子,他说,小王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将来有事,让老奴…让老奴…”
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阿穆尔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哈丹伯伯,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哈丹看着他,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阵哽咽后,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到阿穆尔手里:“这是大汗留下的亲卫调令…小王子,老奴今日,把它交给您了。”
从哈丹处出来,巷子里静得很。
天色已暗,远处几声狗吠,更显僻静。
朱弘毅将油布包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它在。
阿穆尔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似想赶紧离开这地界,博尔济跟在身后,偶尔回头望一眼,又转了回去。
走出巷口,只见阿穆尔忽然停住。
阿穆尔望了望巷口外的街道,街上无人,只几盏风灯在狂风中晃着,光影摇曳。
他忽然开口道:“大晟宫里那个李太妃,是我大哥的人。”
朱弘毅的眉心动了动。
阿穆尔续道:“她母亲,是我大哥的乳母。”
“几十年前,大晟人打过来,掳走了一批北狄女子,她的母亲就在其中,后来她的母亲被大晟一个将军收了做外室,便生下了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弘毅:“她自幼知自己的身世,一直与我大哥暗通消息。”
朱弘毅听罢这话,眉宇骤然皱紧。
博尔济走了过来,站在阿穆尔身侧,接过话头:“她在大晟宫里待了三十余年,就是为了等这一日。待我大哥兵强马壮,等她在朝堂站稳脚跟,里应外合。”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抬首看向阿穆尔,问道:“你大哥,究竟想做什么?”
阿穆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入主中原。”
巷口突然静了一瞬。
风穿巷而过,裹挟着阵阵凉意,远处那几盏风灯犹自晃着,光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朱弘毅未言语,只将怀中油布包又按了按。
博尔济忽然开口:“还有一事。”
朱弘毅抬头看向她。
博尔济目光迎着他,未躲闪:“这些年,大哥一直命人暗中往京城贩卖一样东西。”
“什么?”朱弘毅下意识问道。
“逍遥散。”
朱弘毅的手突然顿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继续说道:“他最善用这个,害人于无形,查不出,验不出,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朱弘毅的脑海里闪过几张脸,文老太太,皇后顾云舒,还有济慈堂后山的那些白骨…
须臾,他忽然抬头问道:“你们可知道,逍遥散的解药在哪儿?”
他话音未落。
只听风中传来簌簌的声音,几支利箭从暗处突然向三人飞来。
朱弘毅猛地侧身,利箭贴着胸口掠过,钉入身后墙中,箭尾犹自颤动。
“有埋伏!”
阿穆尔已拔刀,挡在博尔济身前,博尔济亦动,袖中滑出短匕,背抵着阿穆尔,目光扫向四周。
巷口两边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夜色里辨不清脸,只见他们手中握着弓,正欲搭上第二支箭。
朱弘毅退后一步,紧贴着墙壁,手按上剑柄,低喝了一声:“走!”
三人同时往巷子深处冲去。
箭雨自身后追来,钉在地上,墙上,砰砰作响。
朱弘毅在后面断后,剑已出鞘,反手挡开一支射向博尔济后背的利箭。
须臾,只见前方忽然亮起火光,一群人从巷口堵来,手种握着刀,火光映在脸上,木无表情。
前后夹击。
朱弘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群人,他们手里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阿穆尔握紧手中的刀,挡在博尔济前面,博尔济却将他往旁一扒,自己站到前头。
“阿姐!”
“闭嘴。”
朱弘毅未说话,只上前一步,将两人挡在了身后。
巷口那些人未动,只围着,似在等着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小王子殿下,公主殿下,大汗说了,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
朱弘毅未回头,只低声道:“等会儿我冲上去,你们往巷子另一头跑。”
阿穆尔一愣:“你…”
“别废话。”
朱弘毅握紧手中的剑,正要动…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火铳的声响。
那些人未及反应,最前面几个已倒了下去,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愈盛,一队人马从巷口了冲进来,举着火把,刀枪齐出。
张文龙一马当先,手里拎着把火铳,枪管还冒着烟,他扫了一眼战局,笑道:“小子,老子来晚了!”
朱弘毅可没有心思笑,只回道:“不晚,正好。”
张文龙也不恋战,只见他骑着马冲过来,一刀劈开挡路者,冲着朱弘毅喊道:“小子,走!”
朱弘毅一把拽过阿穆尔,推其上旁边的马背,博尔济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回头看他:“上马!”
朱弘毅翻身上马,跟在博尔济后面,马蹄声炸响,火光在身后晃动,喊杀声渐行渐远。
那些人追了几步,被张文龙的人拦住,很快被甩在身后。
他们冲出了巷子,冲出了城门,冲进深沉的夜色中去。
身后盛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策马跑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才停下。
朱弘毅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回头望了一眼盛京的方向,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文龙骑马过来,看着他,问道:“东西都拿到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油布包,低头看了一眼,好在证物还安然无恙。
他将油布包收好,抬头看张文龙,说了一句:“多谢。”
张文龙摆了摆手:“谢什么?走,回去再说。”
他拨马往回,朱弘毅跟上,阿穆尔与博尔济也上马,随在身后。
一行人往南,朝海州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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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不爱写你们北狄那些破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为了故事的完整性还得硬着头皮写
最不爱写军事相关的内容
这篇文里就一笔带过吧打仗的部分
想看完整打仗戏份的可以去看我的完结文《明穿之朱明绣锦》,里面有靖难的全过程。
真的不爱写了,就这样吧赶紧过去吧这段hhhhh,应该还有一章,把辽东这段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