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州城, 朱弘毅略作休整,便转向另一事。
海州城外,郑康的几万辽东军仍驻扎于此, 不进不退, 态度未明。
朱弘毅歇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他便起身往海州大营的粮仓走去。
因玉米与土豆在海州,牛庄种植得很顺利,李硕忙得披星戴月,他天不亮便已在粮仓清点库存,粮食结余,出入库的状态, 皆需他亲自过目。
李硕正伏案对着账簿,见朱弘毅进来, 他抬起头。
朱弘毅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郑康那边,还得再去一趟。”
李硕点了点头。
“但这次不一样。”
朱弘毅笃定道:“这次你手里有底牌。”
李硕抬眼盯盯看着他, 等待着下文。
朱弘毅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康敏之当年陷害周承山的信, 现在在我手里,是北狄前大汗留下的,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封通敌的信如何被伪造, 谁人配合康敏之做戏,谁人传递的消息。”
李硕的手霎时攥紧了,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弘毅:“真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真的, 不过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复又才说道:“宁王殿下并未被北狄人俘虏,他现在就在海州城内。”
李硕猛地站起,带翻了算盘,珠子洒了一地:“你说什么?那宁王殿下现在人在何处?”
一阵笑声自李硕身后传来。
李硕回首,但见徐明阳与张文龙一同走来,徐明阳抚须笑道:“宁王殿下,就坐在你面前啊。”
李硕惊愕,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师徐明阳,又回头看了看朱弘毅,不解道:“你说,他…?”
徐明阳笑着点头,张文龙却不管这些,他一个箭步上前,拍了拍朱弘毅的肩膀,朗声笑道:“对,就是这臭小子,他便是当今圣上亲弟弟,宁王殿下…哦对,还自称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朱弘毅皱眉:“张将军…”
徐明阳笑道:“这小子,早就对人家姑娘动了心思。当年在京城,他还带着周姑娘到我府上拜访过。说起那周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由文敬远亲自抚养长大,深得她祖父的真传,画得一手好丹青。”
张文龙白了朱弘毅一眼:“鲜花插在牛粪上,便宜这臭小子了。”
李硕才回过神儿来,忙对着朱弘毅拱手一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唯恭宁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弘毅忙摆摆手道:“李先生,不必如此,在海州,没有宁王朱弘毅,只有蒙面将军周毅。”
当夜,李硕独出了海州城。
郑康的大营在城外二十里处,灯火稀疏,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李硕掀帘进去的时候,郑康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那舆图墨迹已旧,边角都卷了。
“来了?”郑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硕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郑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李兄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李硕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郑康,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郑康等着:“李兄请讲,洗耳恭听。”
李硕将声音压得极低:“其一,李道远和高第以为宁王殿下被北狄人俘虏了,其实不然。”
郑康一怔,盯着他。
李硕继续道:“宁王殿下现在就在海州城里。”
郑康愕然,但未说话,只是盯着李硕,眼神复杂。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还有一事。”
他复又说道:“当年周将军被陷害的证据,被找到了。”
郑康的身子猛地一震:“什么证据?”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就是康敏之那个狗贼写给北狄大汗的信,信上写着,那封诬陷周承山通敌的信是如何被伪造的,谁人打配合,谁人传递伪证,都写得一清二楚。”
郑康的手攥紧案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头,红着眼问李硕:“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李硕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那封信,现在就在宁王殿下手中,是宁王殿下,九死一生,冒着生命危险,从盛京城带回来的。”
郑康瞬间怔住:“盛京?”
李硕点头:“宁王殿下并未被俘,反而是宁边堡一役,他俘获了北狄小王子,说服其带路去了盛京,找到了证据,并带了回来。”
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
郑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被定住一般。
只见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了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几处篝火犹自燃着,他放下帘子,又快步走了回来,在李硕面前站定。
眼眶瞬间便红了。
“周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几度哽咽,他说不下去话。
李硕未语,只看着他。
郑康扶着案沿,慢慢跪了下去。
李硕一怔,起身欲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郑康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虽然没出声音,但李硕知道,他哭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硕,声音嘶哑:“当年黑水河,我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周将军带着全部周家军将士,苦撑了三个月,我就在外头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泪水复又自脸颊滚落。
“后来周家军散了,我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刮地皮,高第贪军饷,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我无权无势背后无人,一动,便是死局。”
他抬头,看向李硕:“李兄,我只能忍,这些年,我忍得太久…太久了…”
李硕安慰他道:“郑兄,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郑康撑着案沿,慢慢起身,他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宁王殿下现在有何打算?”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郑重道:“宁王殿下欲取广宁城,李道远与高第的党羽,皆聚于此,殿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收复辽东军,殿下…需要将军相助。”
郑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犹豫,只重重点头道:“好。”
————
郑康带着辽东军回到了广宁城。
与此同时,海州城内,张文龙的皮岛军亦动了。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同赴广宁城。
广宁城是辽东的咽喉,李道远与高第的一众党羽皆聚于此,朝廷的粮草亦经此地转运,拿下广宁,便可切断辽东与京城之间的联系。
郑康回到广宁城后,决议摆一桌鸿门宴。
他即刻向李道远、高第下帖,哭诉左右为难之困,随帖附上一盒金灿灿的黄金,假意借宴席拉拢二人,实则欲将其并党羽,一网打尽。
宴席就设在广宁城中最奢华的酒楼。
李道远,高第皆至,携其党羽数十人,坐满一堂。
酒过三巡,李道远举杯,说要敬郑康剿匪有功。
郑康举起酒杯,未饮。
他看着李道远,忽然问道:“李大人,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
李道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郑将军这话说的,自然是共商军务。”
郑康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今日是来拿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摔杯为号。
李道远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他刚要开口,
只听得外面喧哗声骤起,大门被撞开,大批兵士涌了进来,刀枪染血。
朱弘毅一身玄甲,提剑而入,剑锋直指李道远与高第:“李贼,高贼,你们的账,今日本王便要清算!”
张文龙亦破门而入,他身上溅着血,面上却带着笑:“李大人,高大人,外头的兄弟们都被解决了,该轮到二位了。”
李道远起身欲逃,却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回了椅上。
高第亦被按住,他拼命挣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
郑康看着此二人,将酒杯往桌上一摔,喝道:“李道远,高第,你们二人贪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是夜,广宁城便换了旗。
李道远,高第党羽,尽数伏诛。
城头的旗换成了“张”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楼上,高悬着二人的头颅。
朱弘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忽然从怀中摸出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岳父。”
他低声道:“如今这第一步,已成了。”
————
自此,辽东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张文龙收编了全部辽东军,宁远城的守将听闻广宁府之事,次日便派人递了降书。山海关那边观望了数日,亦归降张文龙,整个辽东大地,如今插满了“张”字帅旗。
朱弘毅站在城头,望着关内的方向,忽然问:“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张文龙摇了摇头:“此次杀得够干净,彻底断了往京城送信的路子。魏琰那老阉货,如今还蒙在鼓里。”
朱弘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好,先让他睡上一段时日,等彻底了结了北狄之事,再说。”
他转过方向,向北望去。
那是盛京的方向。
他心中清楚,下一步,便是要与北狄人决战了。
这些日子,阿穆尔日日往他营帐中跑,二人对地图指指点点,从早说到晚。
博尔济有时也跟着,坐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就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穆尔走后,朱弘毅又对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回帐。
待到阿穆尔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博尔济已在那儿等着了。
她坐毡毯上,手捧一碗奶茶,并未喝,就那么捧着。
见他进来,便抬头看向他。
阿穆尔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端起矮几上的碗饮了一口。
这些时日他说的话太多,嗓子都快哑了。
“阿姐,你怎么还不睡?”阿穆尔放下手中陶碗,好奇问道。
博尔济没有回答,只盯盯地看着他。
阿穆尔被她看得发毛:“阿姐,怎么了?干嘛老盯着我?”
博尔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穆尔,我问你件事。”
“嗯?”
“等周毅帮你夺回王位,你打算如何对他?”
阿穆尔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什么怎么对他?”
他下意识地答道:“当然是送他回去,他是大晟人,当然要回大晟啊,我有我的王位,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博尔济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阿穆尔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眼神有些不对:“阿姐,你问这个作什么?”
博尔济抬头,迎着他目光:“我想把他留下来。”
阿穆尔一怔:“留在哪儿?”
博尔济笃定道:“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盛京。”
阿穆尔盯着她,好似未听懂:“阿姐,你在说什么?”
博尔济坐直身子,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笃定:“等他帮你夺回王位,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阿穆尔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碗被带翻,奶茶洒了一地:“阿姐,你疯了?”
博尔济一动未动,只抬头看着他:“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阿穆尔看着她,眼神里感觉很陌生:“阿姐,他是来帮我的!他救了你的命!你…你却要把他留在北狄?”
博尔济看着他,忽然笑了:“阿穆尔,坐下。”
阿穆尔并未坐。
博尔济也不管他,只自顾自道:“阿穆尔,我问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什么如何?”
“就是…”
博尔济的脸又红了几分:“就是…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阿穆尔睁大了眼睛:“阿姐,你…?”
“他打仗厉害不厉害?”
阿穆尔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好不好听?”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脸上那红晕越来越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语气里带着北狄女儿特有的直白与热烈:“他长得好看,打仗厉害,说话…声音也好听,比部落里所有勇士加起来都强,就像,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阿穆尔呆立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博尔济,看了许久,方才找回自己声音:“阿姐,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昨日摔下马,摔坏了脑子?”
博尔济瞪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阿穆尔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道:“阿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博尔济点了点头:“周毅啊,大晟的将军。”
阿穆尔摇了摇头:“他不是周毅。”
博尔济瞬间怔住:“什么?”
阿穆尔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他叫朱弘毅,是大晟皇帝的亲弟弟,是大晟的宁王殿下。”
博尔济的脸色骤变。
阿穆尔继续说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将军,他是亲王,大晟的亲王。他来辽东,原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被人害的。他在京城有未婚妻,是大晟的忠烈之后,就是那个周承山,周承山的女儿。他拼命打这一仗,是为了给他岳父报仇,给他未婚妻平反。”
博尔济没有说话。
阿穆尔看着她,放缓了语气。
“阿姐,他是大晟的王爷,他是不可能留在北狄的。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女人要等。你…你不能把他扣下来。”
博尔济不服:“怎么就不能!大晟的王爷又能怎样?未婚妻又怎样?只是未婚妻,不是还没结婚?我是北狄的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他?他要是娶了我,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那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多好!”
阿穆尔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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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回京城线!!!
辽东全是周承山的小弟!
周承山!伟大!!
古有朱棣靖难摔瓜为号,今有郑康摔杯为号[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