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 六尚局,司药司。
女官们正在院中忙碌着,这几日天气正好, 韩司药吩咐下来, 正宜晒药, 只见她们人手一柄簸箕,将草药细细摊开了,曝晒于日头底下。
韩司药亦埋首于这草药堆间,她走到一个簸箕前,以指尖拨开数片药叶,捻起几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恰是这般岁月静好之时, 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司药抬首细听,那脚步声异常杂乱, 非比寻常。
她尚未及反应, 只见司药司的大门已“嘭”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锦衣卫持刀涌入,如潮水般漫进了司药司。
他们进门后便往两侧一站, 刀光森然间,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魏琰自后缓步而入, 唇角噙着笑。
韩司药搁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拱手施礼道:“魏公公,这是怎么了?”
魏琰垂眼看着她,笑意未变。
“韩司药…”
只听他轻声问道:“明知故问?”
韩司药眉头微动, 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什么明知故问?”
魏琰不言语,只信步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庭院中堆叠的药篓。
他伸手拨了拨最上头的一篓,复又收回手,在袍角上
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
“韩司药在这司药司,待了多少年了?”
韩司药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魏琰也不等她回答,只自顾自道:“十多年了吧,先帝在时你便在,本分,老实,从不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咱家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韩司药微微垂眸,语气平静:“魏公公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个管草药的,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
“不懂?”
魏琰笑了,那笑意在脸上徐徐绽开,如一朵淬过剧毒的花。
他倾身向前,步步紧逼:“那咱家问你,鬼面草,你懂不懂?”
韩司药的手蓦地一下僵住了。
只那一瞬,她的手垂在身侧,旁人瞧不出端倪。
可那一刹那,她掩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了颤。
极力压平之后,她抬首,迎上了魏琰的目光:“下官不认得什么鬼面草。”
魏琰看着她,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院中荡开,惊得好几个女官手中簸箕都抖了抖。
魏琰笑了好一阵,才徐徐收住,低头睨着韩司药,眼底的笑意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不认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距韩司药更近。
“南疆的南诏国,十年之前,明明进贡了一株鬼面草,太医院当时认定为禁药,须得销毁,司药司记录在册,列入了销毁名录…”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抹淬毒的笑。
“可那株鬼面草,并未被销毁。”
韩司药低头不语。
魏琰盯着她,显然耐心已经耗尽,陡然暴喝道:“说话!你当咱家是傻子吗?”
韩司药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一双眼仍是静如死水,不惊不澜。
只听她淡定地说道:“下官不知魏公公所言为何物,若是销毁名录所载,皆是当着太医院的面焚毁的,魏公公若有疑,自去查便是。”
魏琰确是不吃她这套,只笑了笑:“那株鬼面草去了何处,你心里有数,周司典那张脸是如何毁的,你心中亦有数,咱家今日便给你两条路…”
说罢,他竖起一指:
“其一,你自己说出来,咱家念你这些年本分,可从轻发落。”
而后,他又竖起第二指:
“其二,你若是不说,那咱家只能将你送入诏狱,交给那些专司刑讯的弟兄们,让他们好生请教请教你。”
韩司药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
他笑了笑,那笑里竟带几分惋惜:
“韩司药,为了一个周妙雅,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可不太值当啊…”
韩司药眸光微动。
只一瞬,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快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可她终还是开了口:“魏公公,下官说了,不知道什么鬼面草,您要抓要杀,下官无话可说。”
魏琰的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好,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即,他向身边锦衣卫下令道:“来人啊,把韩司药给咱家带回去,关进诏狱,好好地审!”
————
如意跌跌撞撞,几乎是跑着回到坤宁宫的。
她脚步太急,入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忙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顾云舒此刻正倚在暖榻上,阖目养神。闻得动静,她睁开了双眼。
如意几步趋至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哽咽:“娘娘,出事了。”
顾云舒皱眉:“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先起来说话。”
如意起身,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娘娘,韩司药…她…她被魏琰抓进诏狱了。”
顾云舒的手突然顿住,手中原本捻着的一串沉香念珠,被她死死攥紧在掌心。
“带去哪儿了?你再说一遍!”
如意的声音发颤:“诏狱。”
诏狱…
那地方,就是阿鼻地狱。
想当初顾凌云从那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佥事,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妻舅。
韩司药呢?
一个管草药的女官,一介女流,这辈子没得罪过人,没掺和过事,本本分分在司药司待了十几年。
她进到那种地方,还能活着出来么?
顾云舒陷入沉思。
手中的念珠被她越按越紧,紧到快要按碎按爆。
她和泰和帝的夫妻情分,自那次蹴鞠事件后已彻底决裂。
若此时去求泰和帝,泰和帝非但不会见她,反会令魏琰坐实她才是鬼面草一案的幕后主使,届时不止韩司药,她与周妙雅,三人皆得陪葬。
就在她踌躇不决之时,忽然听得宫人禀报,说周妙雅戴着面纱,跪在殿外求见。
听闻此语,顾云舒坐起身,望向门口。
半晌,她才说了句:“让她回去,告诉她,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那宫人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顾云舒又倚回了暖塌上,她手中还握着那串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窗外有风透了进来,裹挟着阵阵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时,教养嬷嬷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在这宫里,有些时候,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救不得,也不能救,你要学会忍耐。”
周妙雅就跪在坤宁宫暖阁的门外,也不知跪了多久。
膝下是冰冷的石板,硌得她生疼,可是她不敢动。
前去传话的宫人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周司典,皇后娘娘说了,让你回去。”
周妙雅抬首看着她,面纱下,唯一双澄澈而含着惊愕的双眼。
“皇后娘娘不肯见我么?”
那宫人无奈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说,让你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添乱…?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欲伸手去扶她,可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周妙雅没有看她,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屋内很暗,自窗棂处透进一点微光,落在案上那面铜镜之上。
她于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没擦干净,新的眼泪又不听劝地流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朱弘毅在辽东被北狄人俘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而如今,韩司药也被抓了。
他们都是因为她,为了保护她,才受此磨难。
如今皇后拒绝见她,还嫌她是添乱,显是已经没了救韩司药的法子。
她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司药死在诏狱。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了柜门。
那把火铳还静静地躺在柜子的深处,她将它拿了出来,握在了手中。
火铳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向上走去。
她回到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泪犹在
流。
手里攥着火铳,手指因用力已没了血色。
她没有去擦眼泪。
豆大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黑暗中,她心意已决。
她必须去救韩司药。
————
盛京城内,王庭已换了主人。
阿穆尔在朱弘毅与辽东军的相助下,一路自海州打到了盛京。
他大哥的兵马溃不成军,那些当年与他大哥同流合污,毒死他父汗的旧臣,死的死,降的降。
最后的决战,阿穆尔九死一生,亲手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大哥的胸膛。
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
盛京城的城门大开,百姓跪在街道两旁,迎接新的大汗。
庆功宴设在王庭最大的穹帐内。
烤全羊抬了上来,马奶酒一坛一坛地开,北狄的勇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笑声震得帐顶都在颤。
朱弘毅坐在阿穆尔的身侧。
阿穆尔今晚高兴,酒饮得急,一碗接着一碗。
他自己喝还不算,还非要拉着朱弘毅一起喝。
“周将军!今日这杯酒,你必须喝!”
朱弘毅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阿穆尔不满意,非要他干了,朱弘毅无奈,只得仰头喝完。
无奈碗刚放下,旁边又有人来敬酒。
张文龙早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跟几个北狄将领拼着酒,拼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喊着再来一碗。
朱弘毅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他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北狄的酒又烈,几轮下来,头已经开始发晕了。
被迫又喝了一碗,他放下手中酒碗,撑着案沿站了起来。
阿穆尔抬头看他:“周将军,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朱弘毅说:“喝多了。”
阿穆尔笑着摆摆手道:“快去快回,回来接着喝!”
朱弘毅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掀开帐帘,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帐篷外面,深吸了几口气。
月轮正圆,悬于天际,照得整个王庭拢上了一片银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此刻若是不走,待会儿阿穆尔定还要拽着他喝酒,如若是再饮下去,今夜便真回不去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
心中当下已决定,走为上策。
正当他往营门方向走去的时候,仅刚迈出去数步,忽然感觉不太对,怎么头更晕了?
并非是平日里醉酒的那种晕眩…此刻他只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腿也愈发软了。
他停下了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不对。
这酒里有东西。
他想喊,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忽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顷刻便软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朱弘毅发现自己躺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
酒里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凉意,他侧首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两只手腕竟然各锁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床柱上。
他尝试挣扎了两下,结果铁链纹丝不动。
他顺着铁链往旁边看去,只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博尔济身穿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发髻完全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笑了笑。
“周郎,你醒了?”
朱弘毅没有说话,他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再抬起头,看向她,厉声质问道:
“这怎么回事?”
博尔济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随即站起身,走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得见她身上的酒气,看来她也喝了不少…
她看着他的眼,含情脉脉道:“你在宴席上喝多了,想跑,我便让人在酒里加了一点东西。”
朱弘毅盯着她,语气冰冷:“你要做什么?”
博尔济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媚,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偷到的糖果:
“我要把你留下来。”
朱弘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留下来?留在这儿?”
博尔济娇柔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郎,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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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公告公告:从3月1号开始就每天只有一更了,就晚上8点更,9点的就不更了,要收尾了,再攒攒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