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弘毅不想理博尔济, 只觉得她疯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力还未散尽,四肢还是瘫软的, 他动不了, 此刻他只能等。
博尔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
她坐在床边, 离他越来越近,身上那股酒气又飘了过来,混着她身上北狄特有熏香,呛得人直发闷。
博尔济完全不管朱弘毅此刻是何感受,又开始自顾自地开口,她声音软软的,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挥刀杀人的公主:“你听我说, 你做我的驸马,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以后两国再也不打仗了, 多好?”
朱弘毅不言语,也不看她,只盯着穹帐顶, 一动不动。
博尔济等了半天,见他不回应, 也毫无反应,心下里有些恼火, 只见她咬了咬牙,突然起身抬手, 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朱弘毅霎时皱起了眉头:“公主,请自重。”
博尔济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面上浮起一层红晕, 却不是羞的。
只见她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自重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这有何不能说的?”
言语间,她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朱弘毅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博尔济看着他那般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不敢看我?还是你怕看了,就走不掉了?”
朱弘毅不说话,他不搭理她,也不看她。
博尔济的手继续解着扣子,她将外袍缓缓褪下,落在地上,而后又一件又一件地将里衣剥/落。
帐篷内极其安静,唯余衣物落地的窸窣声。
朱弘毅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他将呼吸压得极低,似在等待着一个契机。
博尔济站在他面前,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小衣,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跳极具加速。
“周郎…”她启唇,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刻。
朱弘毅突然动了。
只见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同时发力,两条铁链被他挣得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博尔济瞬间愣住了。
“你…”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床头的柱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拽倒,整张床瞬间塌了一角,帐篷内木屑横飞,尘土骤起。
博尔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地上的衣物绊倒。
朱弘毅已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腕上的铁链拖着半截床柱,另一手仍被铁链缚于另一边的床柱上。
只见他伸手往腰间一摸,火铳还在。
他举起火铳,对准那只仍挂在床柱上的铁链。
嗙——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链崩断,散落于地。
火铳的硝烟还没散尽,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只见阿穆尔带头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北狄士兵,满面紧张,刀已出鞘,显是被那声巨响惊动而来的。
阿穆尔快速地扫了一眼帐内的情形:倒塌的床柱,散落在地的铁链,还有朱弘毅手中犹在冒烟的火铳。
他的阿姐站在那里,衣衫不整,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她的外袍全部散落在地上,就连身上的小衣也松松垮垮的。
阿穆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几步冲了过去,一把罩在博尔济的身上。
“阿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博尔济被他罩住,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周郎…”
她终于开口,看的却是朱弘毅:“周郎,你…”
朱弘毅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火铳,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盯看向阿穆尔。
阿穆尔对上他目光,那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士兵们互相对视,愣了一下,还是听从将令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三人。
阿穆尔走到朱弘毅面前,声音有些发涩:“周将军,对不起。”
朱弘毅没有说话。
阿穆尔随即转过身,看向博尔济:
“阿姐,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博尔济抬着氤氲的双眼看向他。
阿慕尔无力叹道:“阿姐,他是我的恩人,没
有他,我此刻怕是已死了,没有他,我根本拿不回这个王位。”
博尔济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
阿穆尔没让她说。
“你把他锁在这儿,是想让他恨你一辈子,还是想让他记住你?”
博尔济愣住了。
阿穆尔看着她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阿姐,够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大晟的宁王,你留不住他的。”
博尔济站在那里,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朱弘毅。
朱弘毅却没有看她,只见他把火铳收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穆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快步跟了出去,对着外面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两个士兵立马跑了过来,将朱弘毅腕上剩下的半截铁链打开。
朱弘毅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再言语,只继续往外走去。
走出了帐篷,才发觉外面天已大亮。
阳光刺得他双眼发酸,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清晨的阳光,疾步往营门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也懒得再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只见一匹马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博尔济骑在马上,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发髻散着,面上犹有泪痕。
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郎…”
朱弘毅眉头骤然蹙起,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公主又有何贵干?”
博尔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周郎,带我走吧…我跟你回大晟。”
朱弘毅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叠于胸前:“公主,你在开什么玩笑?”
博尔济并不甘心,不依不饶道:“周郎,你不是想要逍遥散的解药吗?”
听到逍遥散,朱弘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博尔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得意道:“是你的未婚妻中了逍遥散?还是旁的什么人?那人对周郎而言,定是很重要的吧?”
朱弘毅没有说话,但双手已死死攥紧。
博尔济俯下身,凑近他,一字一字道:“我大哥死前,销毁了所有逍遥散的解药,如今整个北狄,只有我知道如何配制逍遥散的解药!”
朱弘毅盯着她。
博尔济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只听她洋洋得意道:“你不带我走,也不行。”
一阵风卷过,扬起地上的尘沙。
朱弘毅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离开京城时,曾对顾凌云许下的承诺:“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他必须完成对顾凌云的承诺。
宫中风云诡谲,周妙雅尚需顾凌云去护。
想到这里,朱弘毅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他看了看博尔济,无奈道:“好,我带你走。”
博尔济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般干脆。
“此话当真?”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马。
他勒住缰绳,看向博尔济。
“走吧,回广宁城大营。”
————
皇城内,入夜,风起。
起初只是掠过檐角,呜呜作响。
后来风渐渐大了,卷起宫道上的残叶,打着旋儿地往天上飞。
天边压着厚重的云,闷得人几欲窒息。
周妙雅跪在乾清宫大殿前。
她已跪了许久,膝下的石砖冰凉,硌得她生疼,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猎猎作响。
乾清宫殿门紧闭,里头透出星点昏黄的灯火。
殿内,泰和帝正懒懒倚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璞玉。
他慵懒地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魏琰,问道:“还跪着呢?”
魏琰垂首,点了点头:“回陛下,还跪着呢,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泰和帝笑了笑,玩味地盯着手中那块被他摩挲得温润,泛着柔光的璞玉。
“便让她跪着,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道欺骗朕,是何等下场。”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殿外的风更大了。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
雨点疾风骤雨般砸下,很快便连成了雨幕。
暴雨说下就下。
周妙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浇在身上,瞬间就湿透了。发髻狼狈地贴在颊边,衣裙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冷得瑟瑟发抖,直打冷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她一动未动。
闪电一道道劈下,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身子已快虚脱,膝盖上早没了知觉,手也在颤,颤得止不住,但她不敢倒下。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
她不能倒。
殿内,泰和帝小憩了一会儿。
待他睁开眼时,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皱了皱眉。
“还在下?”
魏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陛下,下得正大。”
泰和帝坐起身,整了整龙袍。
“叫周司典进来吧。”
魏琰应了一声,往殿门口走去。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自内打开。
魏琰站在门槛内,俯首看着外面那个跪在雨里的女人。
“周司典,陛下传你进来。”
周妙雅抬起头。
雨水打在脸上,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撑着地,欲站起身,可腿已不听使唤。
她晃了晃,差点又跪了回去,只能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殿内走去,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摊水渍。
衣裙贴在身上,沉得迈不动腿。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行至大殿中央。
她直直跪了下去,膝头砸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咚咚咚。
叩首声在大殿内回荡。
泰和帝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妙雅磕了十几下,额头已经红了,额角渗出了血迹。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下官犯了欺君之罪,其罪当死。”
泰和帝没有说话。
周妙雅继续说:“下官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放了韩司药,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下官逼她的,是下官跪着求她,她才…”
“够了。”
泰和帝厉声打断了她。
周妙雅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泰和帝看着她那光洁无暇的脸蛋儿,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那笑容慵懒又漫不经心,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就像…他手中刚刚摩挲把玩的那块璞玉。
“朕堂堂天子,白白被你欺瞒,你已是死罪难逃。想要朕放了韩司药,周司典,你是不是该拿出些诚意来?”
周妙雅又止不住地磕头:“下官愿以死谢罪,换韩司药性命。”
泰和帝似烦了,只慵懒往龙椅上靠了靠,摆了摆手道:“够了,莫要再翻来覆去说这些没用的,朕并不想取你性命。”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与雨水,泪水混作一团。
泰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狼狈不堪的模样,似在看一只流浪的狸奴。
他笑了笑,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只要你答应侍寝,朕便即刻放了韩司药,君无戏言。”
周妙雅脑中霎时如雷击般,一片空白。
她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与当初在乾清宫,他伸指压在她唇上,一遍遍地狎弄她时,一模一样。
绝望,无尽的绝望。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受苦,她如果不答应,韩司药必死无疑。
她闭上双眼,绝望
的泪水顺着脸颊如潮水般滚落。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
我恐怕没有办法等到,为你穿上凤冠霞帔的那天了…
不管你是生是死,你我永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