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跌跌撞撞地自乾清宫逃出, 根本不知一路上是何种信念在支撑着她,她强忍着身体的痛楚,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
腿是软的, 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扶着墙, 扶着廊柱,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天早已大亮,刺目的晨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的光照得她双眼发酸。
路上遇到了几个洒扫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皆低下头去, 匆匆走开。
在这深宫之中,人心冷漠, 没有人问她, 也没有人扶她。
她也不想要人扶。
此刻她只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回到坤宁宫她的那间小屋去。
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穿过月洞门, 走过那条熟悉的长廊,她终于看见了自己小屋的那扇门。
而此刻, 门却虚掩着。
她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 明明将门关好了。
但她已无力去想那么多。
她挣扎着走到门口,伸出手, 推开了门。
却见屋里站着一人。
那人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微红,眼底布满血丝, 却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向她。
是孙女官,她在这里等了她一夜。
周妙雅再也受不了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孙女官的怀里,语带哽咽:“姑姑…”
她像个孩子般在孙女官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泪如决堤,止都止不住。
孙女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很轻,很缓抚着她的背,像是怕惊着她。
“没事了。”孙女官温柔地哄着她:“都过去了。”
周妙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孙女官也不催她,只继续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抚着孩子一般。
她回想起那年,在狗洞外第一次见到周妙雅时的情景,襁褓里小小的人儿,不哭也不闹,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周妙雅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抬首,满脸泪痕,眼眶肿得像桃儿,哑着嗓子问她:“姑姑,您怎么在这?”
孙女官看着她,抬手帮她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皇后娘娘发现你独自离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知你性子执拗,劝也劝不回了,便让我在此候了你一夜,怕你出事。”
原来这一夜,皇后娘娘在担心她,孙女官在此等了她一夜…
“我…”
周妙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女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想说便不必说。
“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讲。”
周妙雅被她扶着,在榻边坐下,腿还是软的,一坐下便再也不想动了。
孙女官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看着她,郑重地说着:“韩司药回来了。”
周妙雅猛地抬头:“真的么?”
孙女官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夜便被送回来了。正因韩司药被送了回来,皇后娘娘才知定是你牺牲了自己,去换回了韩司药。”
周妙雅握住孙女官的手,急切问道:“姑姑,那韩司药现在怎么样了?”
孙女官抚着她的手,温声道:“九死一生,但好在还有口气在,如今在司药司养伤,有人照顾着,暂无性命之忧,你不必太过担心。”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
活着就好,韩司药活着就好。
她忽然抓住孙女官的手,攥得紧紧的。
“姑姑,谢谢您…谢谢您…也谢谢…皇后娘娘…”
孙女官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手,没有说什么。
半晌,孙女官才复又开口道:“妙雅,你知道昨夜陛下为何突发急症吗?”
周妙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周女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昨夜,你去了乾清宫,答应了侍寝,被人带下去沐浴更衣之时,陛下让人去传了虚云子。”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虚云子?”
“对。”
孙女官的语气似在斟酌措辞:“虚云子手中有一种丹药,说是服用了之后能让人…能让人精力更旺。”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孙女官继续说道:“陛下等了这一天,等了许久,你好不容易答应了,他自然是想…想更尽兴些。”
周妙雅的手指攥紧了衣襟,直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命人传话给虚云子,要了一颗药力最猛的丹药,虚云子便送了一颗过来。陛下在往寝殿与你相会的路上,将它服了下去。”
“结果,人还没到寝殿,就突然吐血,倒了下去,太医院忙了一夜,陛下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周妙雅听闻这些,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等她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想都觉得后怕。
丹药…
还是药力最猛的那种…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泰和帝没有突发急症倒下,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自以为可玩弄这世间一切,未曾想,竟被一颗丹药放倒。
她那一夜的恐惧,差一点便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竟是这样靠着一颗丹药逃过一劫。
“那虚云子呢?他现在身在何处?”周妙雅急切地追问着。
孙女官摇了摇头:
“虚云子当即被抓了,被关进了诏狱,当天夜里就被人灭了口,现在已死无对证。”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北狄奸细,就这么被人灭了口?看来定是他背后之人动了手。
是魏琰?还是李太妃?
到底是谁策划了这整一场大戏,甚至将她也算计在内?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皇帝彻底倒下?
皇帝没有子嗣,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
这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窃国阴谋。
周妙雅当即死死握住孙女官的手,附耳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孙女官听闻,面色霎时大变,只见她急急起身,对周妙雅道:“妙雅,你且先在此好生歇息,你说的事,我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
————
皇帝突然一病不起,着实将魏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命里有丹药这一劫。
且不说如今京城与辽东之间的通信全然断了,张文龙早已成为辽东地头蛇的事,京城无人知晓。
朱弘毅回了广宁城后,便使了一计,令辽东如常往司礼监递折子,假作李道远与高第未死,一切如常的假象。
如今宫里乱作一团,魏琰自也无心再管什么辽东军事,只回复说让李道远与高第自行斟酌行事。
皇帝昏迷了数日,太医院使劲浑身解数,皇帝的病情仍不见好转。
魏琰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皇帝没有子嗣,如若皇帝真的醒不来了,那谁人来做这个继承人?
西苑,太妃宫。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李太妃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一手拽着男人衣领,另一只手攀上了男人肩头。
她在男人怀里娇嗔地扭了扭,柔柔唤了一声:“康郎。”
康敏之被她撩拨的,老房子着火,心都要化了。
李太妃倚在康敏之怀里,指尖绕着他胸前衣襟,一圈一圈地缠着。
“康郎…”
李太妃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慵懒:“你听说了吗?魏琰那边,正忙着给陛下找继承人呢。”
康敏之将手指按在她唇上,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还没殡天呢。”
李太妃可不管这些,只自顾自地说着:“听说魏琰在宫里翻了个遍,想找一出个怀孕的宫女,等陛下归天的时候,就谎称那宫女怀的是龙种,生下来就是皇子,如此这般,他魏琰便可继续辅政,把持朝局,继续当他的九千岁。”
康敏之皱了皱眉,讥讽地笑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太妃也笑了笑,那笑容里亦是带着几分嘲讽。
“可惜啊…”
她继而叹道:“这宫里哪有怀孕的宫女?就算有,生下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他魏琰想得未免太美了些。”
康敏之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李太妃抬起头,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还听说…”
她的手又往康敏之肩头攀了攀,继而说道:“魏琰另外也在打算,在宫外找一个心腹之子,过继给陛下,硬说是远亲血脉,反正陛下昏迷着,谁能反驳?”
康敏之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
“过继?”
“对。”
李太妃笃定道:“随便找个孩子,塞进宗族谱里,就说陛下的远房侄子,过继过来继承皇位,他魏琰还能继续当他那位高权重的九千岁。”
康敏之沉默了片刻,不屑道:“哼,魏琰那老阉想得倒是挺周全。”
李太妃笑了笑,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正对着他。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柔声似水道:“康郎,既然魏琰那老贼想找人过继,我们为何不把我们的孩子送过去?”
康敏之霎时愣住:“你说什么?”
李太妃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只听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我们的儿子,让柳氏抚养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孩子,将他过继给陛下,继承皇位。”
康敏之可没敢接话。
李太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康郎…”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都不能叫我一声娘,每次见了他,我只能远远看着,连走近都不敢。”
她握住康敏之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在你那妾室柳氏跟前长大,叫柳氏娘亲,可他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的是你和我的血,不是你和柳氏的!”
康敏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纤玉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康郎,这是我们的机会,把他送进去,过继给陛下,他就是皇子,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到时候,他想叫我娘,就再也没有人敢拦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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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太妃这是设了个局中局,我只能说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