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泰和帝一病不起, 太医院进进出出,消息封不住,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御花园的凉亭中, 几个嫔妃呆呆地坐着, 面前摆着茶果点心, 却无人有心思动。
吴美人拿帕子按着眼角,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陛下身子向来康健,怎的说吐血便吐血了?”
她边哽咽着说话,边抽抽噎噎的:“这里头定有蹊跷!”
范选侍听罢这话,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吴美人的嘴。
“妹妹!”
她左顾右盼,见没外人, 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乱说不得!小心隔墙有耳,若被魏公公听了去, 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吴美人挣开她的手, 唇瓣微张,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妃嫔拽了拽袖子。
亭子的另一侧, 安和郡主端坐于石凳之上,手里捧一个青瓷盏,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盏中茶叶的浮沫。
闻得此言,她唇角微扬, 将茶盏轻轻搁到了石桌上。
“哟!”
她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落到在场每一个妃嫔的耳中:“各位娘娘们也别瞎猜了,说到底么…”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 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还是得赖尚宫局的那位周女官。”
众妃嫔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只见安和郡主慢悠悠道:“这周女官啊,平日里瞧着清高,描画写字,装得一副才女模样,心里头不知怎样渴慕那泼天的富贵呢。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此女命格不济,原是个不祥之人。不然怎么陛下好端端的,偏她去爬了龙床,陛下就倒下了?”
那吴美人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
“郡主是说…”
安和郡主没接话,只将茶盏端起,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凉亭中,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全都凑到了安和郡主的身边。
一个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女官可有手段了,几个老嬷嬷亲自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
她话音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呵,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媚香。”
另一个妃嫔啧啧了两声,凑得更近了些:“不止呢,我听宫里的小宫女说,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抬上龙床去了。”
“鲛纱?”
吴美人惊得捂住嘴:“那不是…那不是什么都遮不住?”
“遮什么?”
那妃嫔撇了撇嘴:“就是要什么都遮不住,不然怎么叫伺候陛下?”
安和郡主听着,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又一个妃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听说那女官从前是勾栏瓦舍出身的?”
“真的假的?”吴美人睁圆了眼,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不真?”
那妃嫔咂了咂嘴:“不然能这副做派?主动爬床,不知廉耻,真是闻所未闻!”
安和郡主笑了笑,搁下手中茶盏。
“各位娘娘有所不知…”
她嗓音柔柔的:“那周女官从前在宫外时,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文状元与康首辅家千金的新婚之夜,她不也是披着层薄纱,就去勾引文状元?如今想来,可是惯犯了。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进了宫,才有了今日。”
随即,她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可惜啊,命里带煞,谁沾上谁倒霉。这不,陛下刚传了她侍寝,人就倒下了。”
吴美人捂着心口,一脸后怕:“这么说,竟是那狐媚子克了陛下?”
“不然呢?”
安和郡主看了看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这里头,总得有个说法吧。”
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怪不得。”
那个位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后知后觉道:“我就说嘛,陛下身子骨向来硬朗,怎的突然就…”
“可不是么!”
另一个妃嫔接过话头:“那女官我见过,那脸…生就一副狐媚子相,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又一个妃嫔压低声道:“听说她在宫外时便勾三搭四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宁王府,这才得以进了宫。”
吴美人惊诧道:“宁王?那不是陛下的亲弟弟?”
“可不是么!”
那妃嫔撇撇嘴:“攀完了弟弟又攀哥哥,这手段,啧啧…宫中姐妹谁能比得过?”
几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不堪。
什么勾栏出身,什么狐媚做派,什么命里带煞,一句赶着一句,愈发难听。
就在众人说得正欢的时候,只听得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她们背后传来:“说够了没有?”
亭中那几个嫔妃听到这声音,身子俱是一僵。
那声音虽不高,却冷得像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刀子,戳得人脊背发凉。
她们僵在原地,竟是不敢回头去看。
安和郡主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见她缓缓搁下茶盏,转过头去。
皇后顾云舒站在亭子外面,身后跟着几个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那双眼睛,冷得骇人。
几个嫔妃这才反应过来,互相拉拉扯扯,慌忙起身,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万安…”
顾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面上自带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吴美人浑身都在颤,范选侍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安和郡主跪在那儿,垂着眼,唇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敛去的笑意。
顾云舒看了众人片刻,忽然开口唤道:“如意。”
如意应声上前。
顾云舒没说话,只冲如意微微颔了颔首。
如意立刻会意,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安和郡主的脸上。
那巴掌声清脆响亮,在亭子里回荡,把几个嫔妃吓得直接瘫坐在地。
安和郡主被打得偏过头去,细嫩的脸蛋儿上瞬间浮起了五道红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
云舒。
“你…”
“本宫让你开口了么?”顾云舒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压。
安和郡主张了张嘴,欲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立于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嫔妃。
“陛下都什么样了?宫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还有心思在此嚼舌根,传流言?”
一众嫔妃低头跪着,身子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顾云舒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落在了安和郡主的身上。
“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若今后再让本宫听见一句诋毁周司典的话,本宫即刻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
说罢,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嫔妃,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本宫倒是要瞧瞧,谁的骨头这般硬,受得住这五十大板!”
————
安和郡主回府时,脸色难看的吓人。
只见她气冲冲地从轿子里下来,一把推开了迎上来的丫鬟,大步往正厅走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疾风。
正厅里,文毓瑜与文毓瑾正坐在榻上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二人各执一子,看得入神。
旁侧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执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给二人添茶。
那女子生得一副姣好的相貌,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正是那个与周妙雅有七分相似的扬州瘦马。
安和郡主一只脚踏进正厅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女子正弯着腰,将茶盏轻轻放在文毓瑜的手边,她侧着脸,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唇角含着一点温顺的笑。
安和郡主的脸霎时便沉了下去。
她今日在宫里受了一肚子的气,皇后打的那一巴掌还火辣辣地疼着。
她憋了一路,正等着回来发作。
结果一进门,便撞见这个。
这两个都曾与那贱人不清不楚的男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个与那贱人七分相似的贱人温存伺候。
真是…不要脸!
他们文家,是想恶心谁?
当初这瘦马大着肚子从扬州闹上京城,安和郡主虽被当场气晕,可她心气儿高傲,怎肯轻易让一个扬州瘦马进门?
可她的父王却劝她,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既然怀了郡马的孩子,便让她进门做个贱妾罢了。
她只得忍气吞声,让这贱人进了门。
如今这瘦马孩子已经生了,她正愁没个由头发落出去。
想到这里,安和郡主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啊!”
安和郡主站在门口,嗓音尖得刺耳:“本郡主出门一趟,你们倒是在这儿享起清福了!”
文毓瑜执棋子的手霎时便停住了,他抬眼见她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位母老虎妻子了,这副神情,这般语气,这是要发疯的前兆。
他当即搁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朝那扬州瘦马使了个眼色:“下去。”
那扬州瘦马有点不情不愿,娇嗔地扭了下身子,又看向文毓瑾。
文毓瑾闭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让你下去!”文毓瑜已经没有了耐心。
那瘦马被吼得愣了一下,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见她走了,文毓瑜忙审时度势,脸上堆起笑,陪着笑脸走到安和郡主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郡主回来了…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安和郡主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少在这儿装好人!”
她气冲冲地往里走,行至棋盘旁,抬手便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
只听得黑白棋子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滚落一地。
文毓瑜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马堆了起来。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他小步追着:“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慢慢说?”
安和郡主转过身,瞪着他:“你可知道我今儿在宫里受了何等的气?”
文毓瑜赔着笑:“郡主您说,小的听着。”
安和郡主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余光瞥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文毓瑾端坐于榻上,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未曾瞧见。
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哟,大伯哥也在啊。”
她语气阴阳怪气的:“正好,那你也一并听听,你那好妹妹在宫里又干了什么好事!”
文毓瑾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未言语,也未抬头。
安和郡主也不管他,只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了出来:“今日在后花园,我好心陪着那几个嫔妃说话,谁知那个周妙雅…那个狐狸精,明明是她自己爬的龙床,脱光了在乾清宫勾引陛下,结果皇后冲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说罢,她委屈巴巴地向文毓瑜指了指自己的脸:“夫君!你瞧瞧!我这脸现在还红着呢!”
文毓瑜凑过去瞧了瞧,嘴里啧啧有声:“这这这…这也太不像话了!郡主您受委屈了!”
安和郡主一把推开他,吼道:“少在这儿假惺惺的!那个周妙雅,就是个扫把星!克了陛下不说,还让皇后护着她!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就凭她那副身子?”
她越说越激愤,行至桌边,随手抓起一个花瓶,狠狠往地上摔去。
啪!
瓷片四溅。
“她在乾清宫干的好事,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安和郡主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几个老嬷嬷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一股子媚香!”
“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被抬上龙床去了!”
文毓瑜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接。
安和郡主还在说:“什么勾栏做派!什么不知廉耻!她就是个祸害!克了陛下,克了宁王,谁沾上她谁倒霉!”
说罢,她又砸了一个花瓶。
一连砸了好几个花瓶,似是砸累了,安和郡主喘着粗气,转过身,瞪向文毓瑜: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瞧见她那张脸,瞧见她那副身子,就走不动道了?”
文毓瑜连连摆手:“不不不,郡主您误会了,我对她可没什么…”
安和郡主根本不听他说话,转过身去又是一顿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的文毓瑾,虽始终坐于榻上,一动未动。
可他手里的那枚棋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薄如蝉翼的鲛纱。
曲线毕露。
抬上龙床。
这些词一个一个钻进他耳朵里,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心口爬来爬去。
虽然被宁王踩坏了那里,已没有了那功能。
但听到这些,小腹莫名其妙还是腾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燥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他堵在书房里,按在厢房床上的少女。
她衣衫单薄,眼里全是惊惧,他强迫她,她往后躲,他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她浑身都在发颤。
她那副娇柔的,一碰就能掐出水的身子,本来应该是他的。
她本来应该是他一个人占有的。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仗着自己是九五之尊,竟然玷污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裹着薄纱,等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帝王!
当年他未能得手的东西,如今竟以那般姿态承帝王的恩宠!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将手中那枚棋子掷回了棋盒。
而后,他站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皱:
“我先回了。”
文毓瑜愣了一下:“大哥,这…”
文毓瑾没理他,只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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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毓瑾这个边太!!!他又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