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此刻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代王造反, 将他的计划已全部打乱。
他原想着趁皇帝昏迷,寻个继承人,把朝局牢牢攥在手里。
可如今呢?代王的兵马正往京城来, 那些边军旧部跟着反了, 宣府一路的城池接连失守,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
他在司礼监坐不住,在乾清宫也坐不住,出来走走,想透口气。
可这口气,越透越堵。
李太妃那个女人,惯会装傻充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他质问她时, 她一脸无辜地说:本宫也不知,可她那眼神, 那语气, 分明就是在看戏,她以为他瞧不出来?
魏琰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快。
行至假山后, 他忽然听见长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嫔妃在那三言两语议论的声音,她们将说话声压得极低, 但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到假山后头,魏琰在那里刚好能听得真切。
“…就是那个周女官, 她爬了龙床,陛下就病倒了, 真是不祥之人啊…”
“可不是么!结果皇后还护着她,也不知道她给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说她又回坤宁宫了,官复原职, 跟没事人一样…”
“凭什么啊?她把陛下害成这样,她就没事了?凭什么啊?”
听到这些话,魏琰霎时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假山后面,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周妙雅。
对啊,还有她。
他心中憋的那团火,正愁没处撒。
要不是这个狐媚女人,陛下能吃那颗丹药?能吐血晕倒?能至今昏迷不醒?
她倒好,没事人一样,不仅回了坤宁宫,还官复原职了。
对啊,凭什么?
魏琰冷笑了一声。
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小跑着跟上,不敢问,也不敢怠慢。
坤宁宫内。
周妙雅正坐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
这几日她几乎没出过门,只是偶尔去司药司看看韩司药的伤势,韩司药还在卧床,人瘦了一圈,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就在她正对镜梳妆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敲响。
她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如意,脸色有些不对。
只见如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周司典,魏公公亲自带人来了坤宁宫,此刻正在前殿大闹,皇后娘娘让奴婢过来传话,说让你就待在屋里,无论前殿闹成什么样,她没有传唤,你千万别出来。”
周妙雅的心当即就沉了下去。
如意传完话便走了,周妙雅呆立在门口,看着如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慢慢阖上了门。
坤宁宫前殿,此刻确是吵得热火朝天。
魏琰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就闯了进来,门口的宫女想拦,被他身边的小太监粗暴地一把推开。
顾云舒正倚在暖榻上,听见动静,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看着魏琰,目光冷如寒刃。
“魏公公。”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何意?坤宁宫是你说闯便闯的?”
魏琰站在大殿中央,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却让人看了直发冷。
“皇后娘娘息怒,咱家可不是来闯宫的,咱家是来请皇后娘娘给六宫做个表率的。”
顾云舒没好气儿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只见魏琰往前迈了一步,恭谨说道:“皇后娘娘前几日在御花园里当众发话,说谁再敢嚼周司典的舌根,便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娘娘身为六宫表率,这话说得极好,咱家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见顾云舒没搭理他,魏琰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可娘娘既然要别人遵守宫规,那娘娘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站出来做个表率?”
顾云舒看着他,目光越发冷了:“魏公公这是何意?”
魏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咱家是何意?咱家就是路过,想着来问候问候皇后娘娘,那尚宫局司记司的周司典,犯了欺君之罪,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顾云舒的指尖在广袖中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起来。
魏琰尚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其一,周司典谎称毁容,实则是使用了宫廷禁药鬼面草,她欺瞒陛下,此乃欺君之罪,其罪当斩。可陛下仁慈,没要她性命,那是陛下宽厚,但这罪,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其二,是她不知廉耻,竟主动爬龙床,勾引陛下,致使陛下服用丹药,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这等祸乱宫闱之人,娘娘不但不罚,竟还让她官复原职,安安稳稳待在坤宁宫…”
他说罢这话,往前逼近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顾云舒。
“敢问皇后娘娘,您如此包庇下属,又是如何做的这六宫表率?”
顾云舒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魏琰表演,但广袖下攥着念珠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尽显。
她知道魏琰在干什么。
他在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将她的军。
那日在御花园,她当着那么多嫔妃的面,立下规矩,说谁再嚼舌根,便以宫规处置。
如今魏琰拿这个来堵她,她如果护着周妙雅,那些嫔妃会怎么说?整个后宫会怎么说?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嫔妃,但不能不在乎六宫表率这四个字。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她立下的规矩,她自己不能不遵守。
可周妙雅…
她有什么错?
她毁容是为了自保,她答应侍寝是为了救韩司药,她被抬上龙床,是被逼的,并不是自愿的。
即便她心里明白周妙雅是无辜的,又有何用?
她不能明着面打皇帝的脸,
更不能将已九死一生的韩司药再牵连进去。
顾云舒沉默良久。
魏琰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终于,顾云舒开口了:“周司典确有失当之处,本宫的人,本宫自会处置,轮不到魏公公费心。”
魏琰笑了笑,并没有抬腿要走的意思:“那咱家便就在这等着,看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周司典。”
顾云舒并未理会他,只对着身边的如意说:“去,把周司典带来。”
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顾云舒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如意低下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周妙雅被带到前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魏琰,他脸上还噙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低下头,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
顾云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司典,你可知罪?”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云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周妙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伏在地上。
“下官…知罪。”
良久,顾云舒终于开口:“周司典,谎称毁容,欺瞒陛下,本应重罚,但陛下仁慈,既已宽恕,本宫也不便再追究。然你言行失当,有害宫闱,不宜再留任司记司。”
周妙雅就这么伏在地上,对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顾云舒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结冻的井水:
“即日起,革去周妙雅尚宫局司记司正七品司典之职,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听到这里,周妙雅闭上了双眼。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低等的地方,浆洗洒扫,粗使贱役,住的屋子四面漏风,吃的饭食是馊臭的也无人过问。进去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再也出不来了。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下官…领罚。”
魏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看了一眼周妙雅,又看了一眼皇后,满意地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秉公处置,咱家佩服,咱家这便告退。”
话音落下,他领着身后几个太监,扬长而去。
————
自被贬去浣衣局,周妙雅的日子便彻底换了个天地。
浣衣局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冷宫,院落低矮潮湿,四面漏风。
庭院中摆着一排排巨大的木盆,盆里堆着各宫各局送来的衣裳,浆洗不尽,永无宁日。
周妙雅被分到了一间小屋,说是屋,其实不过是个窝棚,比在西山被霍隗刁难时,住的那间四处漏风的废园好不到哪去。
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墙角堆着几个豁了口的破盆,屋内阴冷潮湿,被褥触/手濡湿,像是几十年未曾见过日头一般。
她没有哭。
只是一个人枯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坐了许久。
翌日一早,她便被唤起来上工。
管事的太监姓陈,年约五旬,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他将周妙雅带到院中,指着那一排排的木盆,吩咐道:“这些,都是你的。”
周妙雅望着那堆积成山的衣物,没有说话。
陈太监笑了笑,那笑容教人瞧了心底发寒。
“周司典。”
他开口,刻意将司典二字咬得极重:“哟,不对,如今可不敢再叫周司典了,浣衣局里可没有司典,只有浆洗的贱奴。”
周妙雅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太监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出声,倒也不恼。
只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道:“在这浣衣局,是咱家说了算,你从前那些事,咱家管不着,可既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咱家让你洗什么,你便洗什么,咱家让你何时洗完,你便得何时洗完,洗不完,就没饭吃。”
周妙雅垂眸,点了点头。
那陈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便离去了。
周妙雅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水中,开始浣洗。
木盆里,洗衣水刺骨的凉,她将手探入盆中,瞬息间便被冻得通红。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洗,不敢停歇。
旁边有几个宫女也在浣衣,一边洗,一边拿眼梢瞟着她。
周妙雅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可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吧?那个主动爬龙床的…”
“可不是么!听说把陛下克得病倒了,才被贬来这儿来的。”
“长得倒是好看,难怪能爬龙床。”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贬到这来,和咱们一样,干这低贱的粗活。”
“活该,谁让她命里带煞呢。”
污言秽语飘到耳边,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仍不作声,只是低着头,继续浣洗。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一直洗到天黑,昔日那双执笔丹青的手,如今日日浸在这冰水里,泡得发白,发皱,继而裂开口子,渗出血珠,结痂,再裂开。
没有人管她疼不疼。
这日,陈太监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妙雅,眯起眼睛笑了笑:
“周妙雅,今儿可有个好差事给你。”
周妙雅抬起头,看了看他。
只见那陈太监从身后拎出个篮子,往她面前一掷。
那篮中装着的是数十条男子的亵裤,脏污泛黄,更有甚者,上头还沾着可疑的渍迹。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变了,血色尽褪。
那陈太监瞧着她那副神情,笑意愈来愈盛。
“怎么?嫌脏?”
陈太监嗤笑了一声:“这可都是宫里各位公公的,既然入了浣衣局,什么活计不得沾手?这些,今儿个必须得洗完,若是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周妙雅望着那一篮子秽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一言未发。
陈太监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
他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司典?在这儿,你就是个贱奴,让你洗什
么,你就得洗什么!”
周妙雅低着头,缓缓伸出手,将那篮子接了过来。
孙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好生浣洗,洗干净些。”
说罢,他转身就回屋去喝茶嗑瓜子了。
周妙雅端着那篮子,走到木盆边,蹲了下来。
她将那些污秽物倒入盆中,水花溅起,溅到了她的脸上,她抬手擦了擦,开始浣洗。
旁边几个宫女看见了,捂着嘴笑。
“哟,洗那个呢…”
“活该,谁让她勾引陛下。”
“就是,报应。”
周妙雅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搓洗,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水一浸,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生生忍着。
她洗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院中人都散了,她还在洗。
陈太监又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盆还没洗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还没洗完?那今晚便饿着罢。”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洗。
那陈太监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了。
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周妙雅一个人,她蹲在木盆边,借着月光,继续洗,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但她不敢停,洗不完,明天也没饭吃。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蹲着,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这些日子,见惯了人间冷暖,在浣衣局,不会有人来帮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周司典。”
一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去。
月色下,站在一个穿藏蓝色贴里袍的太监。
是来福。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已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的满是伤口的手,看着她面前那一盆污秽之物,面色愈发沉郁。
“谁让你洗这些的?”
周妙雅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他。
来福也不需要她回答,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大步地往浣衣局的管事房走去。
陈太监正在屋里喝茶,听见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来福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自是知道来福是魏公公的干儿子,那可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不是他这等低阶太监能惹得起的。
“来…来福公公?”
他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福几步上前,逼至他面前,死死盯着他:“那些秽物,是你让周司典浣洗的?”
陈太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便僵住了:“这…这是浣衣局的规矩…”
“规矩?”
来福冷笑了一声:“咱家怎不知道,浣衣局有让人浣洗亵裤的规矩?”
孙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欲辩无言。
只见来福一个箭步上前,拧住陈太监的耳朵,将他往屋外拖去。
陈太监捂着耳朵,哀嚎道:“疼…疼!”
浣衣局的宫女听得动静,俱都扒着窗角探出头来,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
来福将陈太监拖至周妙雅面前,指着木盆中那些未浣洗完的亵裤,厉声道:“这些秽物,你自己浣洗干净。”
陈太监彻底怔住了,尚未从耳际的剧痛中回过神儿来。
只见来福一脚将陈太监踹跪在地:“你洗还是不洗?”
陈太监磕着头,哀求道:“小的洗,小的洗,还请来福公公,在魏公公面前替小的美言一二。”
来福没搭理他,只是径直走到周妙雅面前,柔声道:“周司典,起来吧。”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来福。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红肿的眼与干裂的唇。
她缓缓起身,腿有些麻,晃了晃,扶住木盆才站稳。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泡得发白,满布裂口的手,默然了片刻。
“跟咱家走。”
周妙雅怔了怔:“去哪儿?”
“跟咱家回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