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将周妙雅带到了猫苑。
周妙雅对此地并不陌生, 此前在西苑,虚云子欲要轻薄她,也是来福将她救下, 并带她来猫苑疗伤。
她很喜欢这里, 有种治愈的温馨, 与小猫们相伴,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来福打开猫苑暖阁的门,引周妙雅进来。
屋内还是那样干净整洁,炭盆里烧着火,暖融融的,与外头凛冽肆虐的寒风相比,恍若两个世界。
来福让周妙雅坐下, 执起她的手,看了看那些伤口, 不由得皱了皱眉。
随即,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走回到她身前,蹲下身来。
他打开瓷瓶, 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周司典,请把手伸出来。”
周妙雅怔了怔, 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来福托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以小竹片挑起药膏, 轻轻敷在了她裂开的口子上。
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 刺痛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周妙雅看着来福,不由得心生感激, 浣衣局里,那些宫女如躲瘟疫般躲着她,那些太监不怀好意地推搡她,根本无人会顾惜这双泡烂的枯手。
这双手,也曾执笔丹青,修复典籍,治病施针,救死扶伤,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
屋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涂完了药,来福搁下瓷瓶,站起身来。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他:“谢谢来福公公。”
来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妙雅垂下头,又望了望自己的手,药膏涂得很均匀,每一道口子都有被顾及到。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在宁王府的时候,朱弘毅也曾这般为她上药。那时她的手因照看顾凌云,被翻落的滚烫药碗烫伤,起了水泡,朱弘毅执着她的手,紧张得不成样子。
那些在宁王府的日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哪怕再多思念一分,都是贪恋。
她站起身,走到猫窝前,强迫着自己将思绪拉回。
几只猫蜷缩在竹筐编成的猫窝里,懒懒地睡着,其中有一只橘色的,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周妙雅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橘猫看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缓缓地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周妙雅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她将那猫抱起,搂入怀中,那只猫身上暖融融的,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她抱着猫,走了回来,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只猫在她怀里蜷成了一团,慵慵懒懒的。
周妙雅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着它的毛。
那毛软软的,滑滑的,与她这些日子在浣衣局浣洗的那些粗布衣裳,全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许久未曾抱过这般温暖之物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向来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心底一直想问的话:“来福公公,您为何要帮我?”
来福站在桌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说出了那句:“受人所托。”
只这一瞬间,周妙雅全明白了。
她的眼眶霎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周妙雅的声音有些发颤:“来福公公,若您知晓真相,我求您,求您告诉我好吗?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到底在哪?”
来福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望着她抱猫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双手刚涂了药,可裂口犹在,红肿犹在,那些日日夜夜受的苦,都刻在了那双手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继而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未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一番格局。”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福继续说道:“他现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的手中。如今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周妙雅再也抑制不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她就那般抬着泪眼,望着来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泣不成声。
“徐先生如今也在辽东。”来福没有停,继续说着。
周妙雅抬起手,抹了抹面上的泪痕:“徐师傅也在么?”
来福重重点了点头:“徐先生也在,他们一起在辽东建功立业,垦荒屯田,练兵御敌,抗击北狄,整个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了。
她抱着那只猫,哭出声来。
不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恸哭,她肩头一耸一耸的,喉间溢出呜呜的哭声,泪如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那猫被惊醒了,抬头看了看她,却并未逃开,只是用脑袋蹭了
蹭她的下颌,又缩回她怀中,继续咕噜作响。
周妙雅哭着,却也在笑。
“我就知道…”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他可以…”
她抬起头,望向来福,泪流满面,嘴角却扬着。
“我就知道,二郎他可以的!”
周妙雅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她抱着那只猫,走到来福面前,将猫轻轻放在了地上。那只猫抬头看了看她,喵了一声,自己走回猫窝去了。
只见周妙雅退后了一步,膝头一曲,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来福瞬间怔住了。
“周司典!”他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妙雅只摇了摇头,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来福,面上尽是泪痕,双眼红肿,唇瓣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来福公公。”
她开口,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妙雅自知如今是戴罪之身,本不该再提什么请求。但妙雅还是想求来福公公,帮我一个忙。”
来福弯下腰,声音放的很轻:“周司典不必如此,先起来说话。”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来福公公,浣衣局没有司典。我犯了欺君之罪,是陛下宽厚,才留了我一条贱命。”
她说着,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
一声闷响。
来福忙伸手去扶她。
周妙雅跪在地上,抬起泪眼:“只求来福公公,能帮我再见皇后娘娘一面。妙雅有重要的事,今夜必须见到皇后娘娘。”
来福望着她,着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才华横溢的女官,如今却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朱弘毅临行前的话:“来福,我不在时,替我照顾好她。”
来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臂弯:“周司典,先起来。”
周妙雅抬起头,看向他。
来福没有松手,只是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咱家答应你。”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伏在地上,复又磕了一个头。
“多谢来福公公…多谢来福公公…”
————
坤宁宫。
夜已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顾云舒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阖着眼,眉心紧蹙。
这几日事端迭起,皇帝病倒,代王造反,魏琰逼宫,周妙雅被贬浣衣局,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让她这皇后,做得心力交瘁。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云舒睁开眼,看向门口。
如意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来福公公带着周司典来了。”
顾云舒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忙起身道:“快,快带他们进来。”
周妙雅随在来福身后,走进了阔别已久的坤宁宫大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一般。
她身上仍是浣衣局的那身粗布衣裳,鬓发有些微乱,面上还带着未及拭净的泪痕。
只见她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云舒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见周妙雅已经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咚,咚…
三声响头,在殿内回荡。
顾云舒快步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快起来。”
周妙雅并未起身。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顾云舒。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红肿的眼,干裂的唇,还有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在女官大考中勇夺魁首的周妙雅吗?
这还是那个智破逍遥散,在蹴鞠案中救她一命的周妙雅吗?
顾云舒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了一般。
“妙雅…”
她轻声唤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肆意地流着,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罪女周妙雅,跪求皇后娘娘懿旨,密令宁王殿下携辽东军回京,平代王叛乱,清君侧!”
顾云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盯着周妙雅,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宁王?”
顾云舒喃喃道:“他…他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周妙雅重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坚定说道:“宁王殿下,他没有被俘。”
顾云舒的呼吸滞了一瞬。
周妙雅继续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没有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掌中。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顾云舒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来福公公,是宁王殿下的人,宁王殿下临行前,曾托来福公公照顾我,在浣衣局的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暗中护着我。”
顾云舒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来福。
来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首,算是默认。
顾云舒慢慢坐回榻上,盯着周妙雅,目光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这就是你那日从乾清宫回来,让孙女官跟本宫说的那件事?”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那日自乾清宫归来,周妙雅与孙女官耳语的内容,便是让孙女官务必转告皇后,在泰和帝昏迷期间,将传国玉玺收好,以防有人趁乱窃国。
只见周妙雅跪于地上,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李太妃,康敏之,魏琰,勾结北狄,意图窃国。”
顾云舒的脸色霎时变了。
周妙雅却并未停下,只听得她继续求道:“求皇后娘娘下令,诏宁王殿下回京平乱。”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顾云舒坐在榻上,良久…
只见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了周妙雅的面前。
她俯下身,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周妙雅愣住了。
顾云舒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跪了这许久,磕了这许多头,本宫若再不答应,便枉为这六宫之主,枉为这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云舒转过身,看向如意。
“如意。”
如意上前一步。
“将传国玉玺拿来。”
顾云舒行至书案前,提笔铺开了一张空白的懿旨,笔尖行于纸上,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写毕,她盖上凤印,又取出传国玉玺,重重按下。
“传本宫懿旨,密令锦衣卫副指挥佥事顾凌云,亲赴辽东,诏宁王朱弘毅回京,平叛乱,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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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燃起来了!!!小朱!!全村的希望!!!我一整个爆哭!!!
妙雅:我不认命!我不服!我要把二郎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