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福教训了陈太监后, 往后的日子,浣衣局便无人敢再欺辱周妙雅。
浣衣局那些宫女们再不敢指着周妙雅窃窃私语,偶尔在院中遇见, 也都低着头匆匆避开。陈太监更是绕着她走, 连正眼都不敢对一下。
周妙雅依旧浣洗着那些衣裳, 可手上的裂口已渐渐愈合,能按时吃上饭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有时会想起那只橘猫,偶尔得闲时,便会去猫苑喂它,那橘猫也与她愈发亲近了。
与此同时,她也掰着手指算着日子。顾凌云已出发许久, 该是到辽东了。他是否见到了朱弘毅?是否将皇后的懿旨带到了?他们何时才能归来?
皇城内,日出日落依旧。
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
————
代王大军一路东进, 势如破竹。
宣府破了,居庸关也破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被
送进京城, 一封比一封更急,更慌。
魏琰在司礼监坐不住了。
京城的军队, 他比谁都清楚是什么货色。
那些兵,名义上是京军, 实际上早成了外戚,权贵, 纨绔子弟的养老之地。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真要打仗, 能顶什么用?
可是没有办法,代王的兵已打到了城下,他必须得上。
无奈之下,魏琰硬着头皮,领着那群少爷兵,上了德胜门。
德胜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代王的大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此情此景,腿已有些发软。
他瞥了一眼身侧被缚着的安和郡主与文毓瑜,心下稍定。
安和郡主面色惨白,唇瓣都在颤抖,她身侧的文毓瑜,比她更是不堪,整个人软如一滩烂泥,若非被绑着,早已瘫软在地。
魏琰壮了壮胆,往前站了一步,冲着城门楼下喊话:“代王!你瞧瞧这是谁?”
他一把揪住安和郡主,将她整个人拽到城墙边,按着她的头,迫使她从垛口探出身去。
“这是你的独女,安和郡主!你若不撤兵,今日咱家便让她死在这城门楼上!”
城下的大军静了一瞬。
而后,忽闻一阵笑声自军阵中传了出来。
只见代王策马,从军阵中缓缓行出。他仰着头,望向城门楼上被缚的女儿,脸上的笑意却愈来愈盛。
“女儿?”
他嗤笑了一声:“本王根本就不在乎。”
安和郡主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血色尽褪。
只听得代王继续笑道:“一个女儿而已,弃了又有何妨?”
安和郡主的泪瞬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她想冲着父王喊些什么,却发现根本就喊不出声。
代王随即将目光转向文毓瑜:“至于这个彻彻底底的鼠辈小人,当初为了攀附我代王府,撕毁与表妹的婚约,将养他长大的祖母活活气死,后来娶了郡主还不知收敛,将扬州瘦马搞大肚子,养小倌,男女通吃…”
他顿了顿,笑意里满是嘲讽:
“此等罪大恶极之人,还想用来威胁本王?”
魏琰的脸色也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代王已经举起弓。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城门楼。
文毓瑜吓得大叫:“不要!不要!岳父大人…”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嗖——
一声破空。
文毓瑜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支箭,箭尾犹自在颤。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后便径直倒了下去。
倒在了城门楼上,倒在了安和郡主的脚边。
安和郡主愣了一瞬,继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夫君!”
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在城门楼上回荡。
魏琰站在原地,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城墙,才迫使自己没有倒下去。
城下,代王收起弓,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
魏琰扶着城墙,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以安和郡主相逼,代王根本不在乎,他以文毓瑜相胁,代王一箭射死了他。
如今文毓瑜的尸身还躺在他的脚边,血流了一地,安和郡主跪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
他还有什么筹码?
魏琰喘着粗气,盯着城下的代王。
代王骑在马上,正仰头看着他,脸上仍带着嘲讽之色,似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魏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越想越气,忽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了安和郡主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安和郡主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魏琰拖至城墙边。
“啊!”
她尖叫着,双手拼命去掰魏琰的手,可魏琰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在了垛口之上。
安和郡主的大半个身子已探出了城墙之外。
下面是数十丈的虚空,黑压压的军阵混着密密麻麻的刀枪。
魏琰只要一松手,她便会掉下去,如此高度,必死无疑。
安和郡主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魏公公…不要…求您…不要…”
魏琰根本不看她。
他盯着城下的代王,双目通红,状若疯魔。
“代王!”
他嘶吼着:“你瞧瞧!这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你再不撤兵,我便松手了!”
安和郡主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喊父王救我,可嗓子被掐着,根本喊不出声。
城下,代王抬起头,望着城门楼上的这一幕。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悬在城墙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魏琰手里挣扎,泪水混着恐惧乱飞。
可他面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仍是那副淡淡的嘲讽。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门楼:“魏琰,你演够了没有?”
魏琰彻底怔住了。
代王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本王会在乎?”
代王笑了笑:“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一个女儿而已,弃了便弃了。”
安和郡主的泪霎时便停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是她父王,那是自幼将她捧在手心的父王,那是她出嫁时亲手送她上花轿的父王!
他说…弃了便弃了?
魏琰也怔住了,他没有想到,代王竟真的不在乎。
可他已然疯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掐着安和郡主脖颈的手,越收越紧。
安和郡主的脸由红变紫,双眼开始往上翻。
“魏…公…”她挣扎着,气息越来越弱。
魏琰盯着城下的代王,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
他发疯般地吼道:“你不要是吧?那咱家就让你瞧瞧!”
他猛地一松手。
安和郡主整个人从城墙外坠了下去。
“啊——!”
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而后,一声闷响。
城墙下,安和郡主的尸身重重摔在了地上,血慢慢洇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魏琰喘着粗气,扶着城墙,望向城下。
他以为代王会慌,会怒,会撤兵。
可代王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复又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在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本王?
魏琰的腿彻底软了,绝望裹挟着他,虚扶着城墙,几乎站不住。
城下,代王抬起手,对着身后大军挥了挥:“攻城。”
军令落下,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动了。
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他们踏过安和郡主的尸身,向德胜门涌来。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这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身边,京军的那些少爷兵早已吓得腿软,有的扔下兵器便跑,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干脆抱着头嚎啕大哭。
无人能还手。
也无人敢还手。
城下,喊杀声震天,城楼上,魏琰扶着城墙,浑身发颤。
他完了。
全完了。
代王大军攻破了德胜门。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京军彻底溃散。那些少爷兵跑的跑,降的降,没几个敢真正动手的。代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进城门,一路高歌猛进,直逼皇城。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代王骑在马上,领着大军穿过街巷,所过之处,守军皆望风而降。
不到两个时辰,皇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魏琰被人从城门楼上押下,五花大绑,推至大军阵前。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见代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半晌,代王才开口:“魏贼,本王问你,传国玉玺在哪里?”
魏琰愣了一瞬。
代王看着他,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你若是交出传国玉玺,本王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魏琰的嘴
唇动了动。
忽然,他仰天而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在空气中回荡。
“传国玉玺?”
他笑着抬起头,看着代王:“你找咱家要传国玉玺?”
代王的眉头瞬间蹙紧。
魏琰的笑意却愈来愈盛,几近癫狂。
“传国玉玺,早就不在咱家手里了!”
他吼道:“传国玉玺早就被皇后那贱人拿走了!你去找她要啊!去啊!”
代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有停。
————
皇城内一片慌乱。
宫人四散奔逃,不知该往何处躲藏,各宫各局的灯都亮着,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来福穿过慌乱的宫人,快步往浣衣局走去。
他在浣衣局的院中寻到了周妙雅,她正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司典。”
来福快步行至她面前,压低声道:“如今情势危急,代王大军已破德胜门,包围了皇城,魏琰被擒了。”
周妙雅转过头,望向他,仿佛这些消息对她来说,并不算意外。
来福继续说道:“周司典,跟咱家走把,咱家知晓有一条密道,可以暂避风头。”
周妙雅没有应他。
来福急了,伸手便去拉她:“快走吧!再晚便来不及了!”
只见周妙雅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
来福彻底怔住了:“周司典?”
周妙雅望向他,目光很平静:
“来福公公,代王既已围了皇城,下一步,便是要找到传国玉玺。”
来福的手霎时顿在半空。
周妙雅继续说道:“魏琰被擒,他定会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保护皇后,保护传国玉玺。”
来福的脸色霎时变了,只见他压低声音说道:“周司典,那是去送死…”
周妙雅点了点头:“我知道。”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眼底依旧亮得惊人。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咱家答应过宁王殿下,要保护你。”
周妙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来福公公,我没事,现在,请带我去坤宁宫。”
来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咱家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