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倚在朱弘毅怀中, 犹自颤栗不已。
她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 又一下。
可她仍止不住地在颤抖, 似是身体还记得刚才的恐惧, 仍不肯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了。
“二郎…”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哽咽着:“二郎,你终于回来了。”
朱弘毅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那动作极轻,极缓, 极温柔,似恐惊扰了她:“没事了, 都过去了。”
周妙雅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入了他的怀里,终是哭出声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安抚着她, 似是过了很久,周妙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化作了细弱的抽噎。
朱弘毅低头看着她,想说些安抚她的话。
可忽然, 周妙雅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身后,瞳孔骤然缩紧。
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那件纱衣。
它还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血红色的烛火映在上面,让它看起来恍若妖物。
周妙雅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抓着朱弘毅的衣襟, 手指攥得紧紧的,说话声音都带着颤:“二郎…烧了它,烧了它…”
就在说话间,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下来,汹涌难止。
她摇着头,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二郎,烧了它,求你,求你了,烧了它…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它…”
朱弘毅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重重点了点头,将她安抚好之后,慢慢地松开了她,走到了衣架前。
他拿起旁边的一盏烛台,将火凑了上去。
纱衣瞬间腾起了烈焰。
火苗舔舐着那层薄薄的纱料,一点一点将它吞没,它燃烧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
周妙雅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纱衣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变成灰烬。
她的眼泪仍在流,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就算是这件纱衣已经化成灰烬,她心里由此而留下的创伤,也永远不会随着纱衣一同灰飞烟灭。
文毓瑾临死前的话深深刺痛了她,如同一把利刃,在剜她的心:“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抹掉你自己的那些肮脏事吗?你穿着那件纱衣躺在龙床上像个妓/女的样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啊…
就算她的二郎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脏的…
她此生…
再也忘不掉了…
纱衣燃烧的火焰,逐
渐蔓延到了满屋的红色幔帐上,红烛渐次倒下,整个房间即将被吞噬在火海之中。
朱弘毅走回她身边,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妙雅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了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朱弘毅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留下了身后火光冲天的文府别院。
整个别院都在燃烧,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夜空,木头噼啪作响,热浪滚滚而来。
门外,辽东军列阵齐整,手中高举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看见新帝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辽东军齐齐跪下,声音整齐划一,在夜空中回荡:
“陛下。”
周妙雅蜷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可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他们叫他,陛下…
想来是泰和帝已崩逝,将皇位传给了弟弟。
他如今已立于那高不可攀的九五至尊之位,那她呢?她这般污浊之身,还如何与他并肩而立?
念及此,周妙雅将脸往他怀中又深深埋了埋。
想来连贪恋这片刻温存的时间,于她而言都所剩无几了。
————
先帝的丧礼需行小敛,大敛与出殡等诸多礼仪,丧仪繁冗,新皇登基更是不可怠慢。
朱弘毅近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因皇权更迭,顾云舒不再是新朝皇后,她已由坤宁宫迁居至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但因新皇尚未立后,所以后宫与六局二十四司仍由她暂管。
周妙雅现已官复原职,于慈宁宫协助顾云舒筹备先帝的丧仪,每天从早忙到晚,与朱弘毅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朝中百废待兴,新帝登基大典正式举办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重组内阁,完成新朝六部九卿的班底更迭。
徐明阳已奉诏还京,接任内阁首辅一职,来福亦掌管司礼监,晋为新一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新帝颁发的第一封与天下民众的诏书,便是将康敏之与李太妃勾结北狄,构陷周承山,意图窃国之罪证公诸于世,为周承山平反。
民间闻之,霎时沸腾。
百姓自发为周承山修建祠堂,于寺庙中供奉其牌位,以缅怀这位昔日抗敌拒帑,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京城的酒楼茶肆间,说书人又讲起了辽东风雪,除了绘声绘色地讲述周承山的故事之外,更添了张文龙与其麾下神秘蒙面将军的传奇故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博尔济跟随朱弘毅与辽东军一起来到京城,一直住在鸿胪寺专门接待外宾的四方馆,由顾凌云亲自负责她的安全。
朱弘毅把她交给顾凌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是北狄的公主,知道如何制作逍遥散的解药。待时机成熟,便带她进宫去见皇嫂,帮皇嫂解毒。
顾凌云记着这些话,所以对博尔济一直都很照顾。
他带着她去逛京城,给她买好吃的,陪她说话解闷,博尔济问他什么,他都耐着性子回答。
不过博尔济每天问的最多的问题,全是关于朱弘毅的。
事关新帝,顾凌云回答得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言辞有失。
他深知如今朝堂之上,新帝以雷霆手段著称,李太妃与代王的子嗣被关押进了凤阳高墙,永无赦期。阉党被连根拔起,但凡与阉党有丝毫瓜葛者,无一幸免。
而如今朝堂之上,还有一事吵得很凶,便是关于新帝立后之事,据说有人因反对新帝所提人选,已遭廷杖五十大板。
“顾大人?”博尔济站在他面前,仰首眨眼,将顾凌云从朝堂轶闻的思绪之中拽了回来。
“顾大人,你还没有告诉我,陛下为什么那么喜欢周妙雅?”
顾凌云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周姑娘是个极好的人。”
博尔济自是不服,追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夸她,她到底哪里好?怎么个好法?来日本公主定要去会会她。”
顾凌云没有再继续理会她,博尔济心下里暗忖着:江南女人,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好到哪去?
待京城的时局逐渐走向稳定之后,顾凌云带着博尔济进了宫。
于慈宁宫见了顾云舒,博尔济为她诊了脉,言余毒未清,但不算太严重,逍遥散的解药需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她可以写个方子,顾云舒可按照方子遣人去采办。
韩司药在一旁接过方子,即刻吩咐了下去,务必尽快采办齐全。
顾云舒道了谢,留她在慈宁宫喝茶,博尔济喝不惯中原的茶,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那茶太淡,不如北狄的奶茶浓烈。
告辞出来,顾凌云带着她穿过回廊,准备出宫。
在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像是刚从六尚局办完事回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发髻高挽,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阳光漏入回廊中,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许久未见,顾凌云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周司典!”
他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
周妙雅抬眸,见是他,亦是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顾大人。”
她敛衽行礼,举止优雅从容。
顾凌云站定,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博尔济,热络地介绍道:
“周司典,这位是北狄的博尔济公主,是陛下从辽东带回来,特意进宫来给阿姐解毒的。”
周妙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敛衽福了一礼:“公主殿下。”
博尔济却未理会,只以审视之态,将周妙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妙雅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不知这位北狄公主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博尔济看了半天,此刻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她不喜欢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江南女子,尽管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得很美。
半晌,博尔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尾音微微上扬,隐有一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
“你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恭谨回道:“是,公主殿下。”
博尔济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就是朱弘毅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让朱弘毅拼尽性命,上阵杀敌,也要为其正名的女人?
她想象中的周妙雅,应该是那种能与他并肩作战,一起骑马射箭,能立得住疆场的女子,就像草原上的女儿,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可眼前这个人…
柳若扶风,娇怯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好似风一吹便会倒,说两句便要落泪。
博尔济想不明白。
她骨子里是北狄女儿,豪放爽直,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无法理解朱弘毅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反正她,很讨厌这个娇娇弱弱,楚楚可怜的女子。
她心中十分确定,这个女人配不上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若是能将她赶走就好了…
暗念既生,便如藤蔓般于心底疯长。
博尔济看着周妙雅,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冰冷:“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理应配这天下最尊贵,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而不是你这种看着随时要哭哭啼啼,只会给陛下拖后腿的人。”
一瞬间,周妙雅彻底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博尔济开口,对她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顾凌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护在周妙雅身前,想要制止。
“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伸手去拉博尔济的袖子。
博尔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周妙雅,等着她的反应。
回廊里瞬间安静极了,周妙雅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顾凌云心下里万分着急,他拽了拽博尔济的袖口,低声劝道:“公主,别再说了…”
“顾大人,让她说。”周妙雅终于开口,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博尔济甩开顾凌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周妙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周妙雅高出了半头,往那里一站,气势上先压了半分。
她身穿着北狄袍服,腰悬短刀,通身透着草原女儿特有的剽悍。
周妙雅站在她面前,似一株江南弱柳,纤细柔韧,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那我便直说。”
博尔济的声音很干脆,不带一丝遮掩:
“只要你答应离开陛下,离开皇宫,永远不回来,待我拿到那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自会帮前皇后解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北狄女子特有的骄傲和坦荡:“你离开陛下,对大家都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妙雅:
“陛下如果娶了我,北狄最尊贵公主和大晟联姻,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草原上的部落会臣服,边境的百姓可以安生过日子,这是两国之福。”
周妙雅只静静地听着,良久,她闭上了眼睛。
眼下,皇权更迭,百废待兴,朱弘毅确
实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妻子,大晟需要一个能稳固边境的皇后,北狄需要一个能带来和平的联姻。
博尔济说的都对。
文毓瑾临死之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件纱衣,想到了那心惊胆战的一夜。
侍寝之事就像一把利刃,横亘在她和朱弘毅之间。
是啊,文毓瑾说的有错吗?她那一夜所做之事,与青楼倡妓又有何分别?
她下意识地交臂,环住了自己。
顾凌云实在不忍,他走到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妙雅,妙雅…”
他知道周妙雅为了朱弘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周妙雅在浣衣局里手都洗烂了,还在等朱弘毅回来。
他实在于心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
周妙雅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向顾凌云。
她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而后越过了他,走到了博尔济的面前。
博尔济抱臂而立,眼含不屑,心中暗忖:果然只会哭哭啼啼。
周妙雅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落叶:“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大晟需要和平,边境的百姓需要安生日子,陛下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朝局,稳固江山的皇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下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下官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舍不得?只是不甘心?只是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有说出口。
博尔济在等着她说完。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又开口。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答应你。”
顾凌云整个人都傻了。
“妙雅!”
他喊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妙雅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博尔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殿下,请您说话算话。”
说罢,她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顾凌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将博尔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穿过假山,顾凌云终于追上了周妙雅,将她一把拽住。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在顾凌云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
泪水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汹涌难止,她哽咽着,泣不成声:“顾大人,你不必劝我,妙雅自知如今已是污浊之身,配不上陛下。”
顾凌云心疼地轻轻握住她的双臂,只觉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妙雅,你又何必如此轻贱自己?众人皆知,那夜并未发生什么。”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顾大人,我知道,前朝为了立后之事争执许久,陛下顶着莫大的压力,可那些言官呈上的折子,妙雅不是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那些折子里的内容,字字诛心。”
她嗓音发颤:“言官说我既侍奉先帝,又勾引新帝,身为女官却淫/乱后宫,若立此女子为后,实乃祸乱朝纲,大晟之耻。”
她顿了顿,泪水又汹涌滚落:“他们说我…狐媚惑主,牝鸡司晨,顾大人,这字字句句,妙雅如何担得起?”
“当日既已决意侍寝以救韩司药,便当想到会有今日,顾大人,妙雅不愿让陛下为难。”
顾凌云紧了紧握着她双臂的手,柔声道:“妙雅,既然你意已决,那便由我带你走,可好?”
周妙雅猛地一怔,终是缓缓抬首,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顾凌云的目光诚挚坦然,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妙雅,我带你走,我们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所有这些是非恩怨,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广州府也好,更南边也罢,甚或是南洋…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喜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在算计她,而是在看到她如此痛苦后,真心想予她一条生路。
“妙雅,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他。”
顾凌云的声音低沉,却十分笃定:“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有平静和安稳的未来。”
周妙雅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唯有一事她看得分明,她应该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一切,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耻辱。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顾大人,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