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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6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来福最近总是往尚宫局跑。

权力更迭, 新帝需以大量精力稳住朝堂,与阉党余孽及反对立后之人周旋。

辽东百姓需要和平,大晟与北狄需修好停战, 朱弘毅被诸事缠身, 委实无暇陪伴周妙雅左右。

但他每日会遣来福去尚宫局送东西, 凡吃穿用度,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第一时间念着她。

尚宫局的众女官,眼红嫉妒的不少,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欲立她为后,大臣们不允,言其侍奉过先帝, 祸乱朝纲,不配为后, 前朝为此事打得可厉害了。”

“可不是, 听说御史郑大人死谏,遭廷杖五十,归家未几, 便病殁了。”

“这可是六尚局出了名的狐媚子,真真是狐狸精转世, 缠完先帝缠今上,六尚局的名声都叫她败坏尽了。”

“快别说了, 如今可不是魏公公掌权了,那司礼监的来福公公, 可是向着这狐媚子的,小心嚼舌根传进他耳朵里,拔了你们的舌头。”

周妙雅受够了这些流言。

另一边, 北狄大汗阿慕尔入京朝贡,为新帝带来归顺之意,言北狄欲效仿五代十国末期吴越国纳土归宋之例,正式归附大晟。

朱弘毅自是欣喜,亲为阿慕尔赐七章冕服,规格等同藩王。

阿慕尔亦献大量北狄裘皮,骏马,并被允许留京,以待新帝的登基大典。

朱弘毅心下欢喜,特命来福将北狄进献的最好的雪狐裘皮送给周妙雅。

来福捧着那雪狐裘皮,忍不住看了又看,叹道:“真是太好看了,周司典肯定会喜欢的。”

朱弘毅唇角微微扬起,吩咐道:“你亲自去尚服局一趟,令其尽快赶工,为她做一件漂亮的披风,入冬的时候御寒穿。”

来福心中欢喜,面上也笑的灿烂:“奴才这就去。”

他刚欲抬脚,忽似想起什么,转身又问了一句:“陛下,可要顺便带句话给周司典?”

朱弘毅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替朕转告她,近日朝事繁冗,朕无法抽身去看她,是朕之过,待这段时间忙过,定不负她相思之意。”

来福领了命,欢喜地走出了乾清宫。

他捧着那雪狐裘皮来到尚宫局,正好碰到了孙女官,孙女官看到来福便知是陛下派他来寻周妙雅的,遂道:“今日周司典并未当值,来福公公可往慈宁宫瞧瞧?”

来福又去到慈宁宫,宫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正巧碰到如意领着顾府的老管家来拜访顾云舒,来福上前,向如意道

明了来意。

如意当即遣宫人去寻周妙雅,却见那宫人面露难色:“周司典昨夜彻夜未归,今日亦不在房中。”

如意怒目圆睁,怒道:“为何不来禀报?”

那宫人立马跪下磕头:“奴婢该死,请如意姑姑责罚。”

如意正欲发作,只见顾府老管家开口道:“巧了,老夫今日特地入宫觐见,亦是因大少爷自昨夜至今未归,连书信也未留下一封。”

来福当下便慌了神,周妙雅与顾凌云同时失踪,这也太过巧合了些,他联想到近日以来朝堂上发生的种种,下意识道:“坏了。”

如意不解地看向他:“来福公公,出了何事?”

来福不及应答,只疾步离去,飞也似的往乾清宫奔去。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朱弘毅正伏案专心批阅奏章。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首,却见来福匆匆而归。

他向来知道来福不是冒失之人,定是出了大事,忙搁下手中朱笔,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来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恕罪,是奴才失职,慈宁宫宫人言,周司典昨夜便彻夜未归,至今仍未归,奴才在慈宁宫正巧遇顾府老管家,听其言…听其言…顾…顾大人也,从昨夜至今未归…”

朱弘毅听罢,半晌无言。

夕照入殿,来福不敢抬眸窥其神色,然心中异常明镜,陛下此刻的脸色,定然极其难看。

良久,朱弘毅终是开口:“找…这只是巧合,朕不信,定是你们未仔细去寻。”

来福无奈,只得命宫人即刻四散,遍搜宫中所有角落,然而徒劳无果。

朱弘毅负手在乾清宫内踱步,听着宫人一遍遍的回报,面色越来越难看,如暮云低压,山雨欲来。

“为什么?来福,你告诉朕,她为何要离开?”

来福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长安带着一队锦衣卫来报,说北镇抚司找遍了顾凌云平日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身影。

良久,只见御座之上,朱弘毅眸色猩红,忽然笑出声来。

“朝堂之上,朕每日为她挡下多少言官?朕原以为,只要予她时日,她会想通的。”

“那夜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只因人言可畏,这帮人就要将她逼走?”

“她竟如此对朕,只因言官人云亦云,她便要弃了与朕多年相守的情分,离朕而去?”

他抬起手,一拳重重砸在了龙案之上。

一声巨响于殿内回荡。

朱笔被震起,滚落于阶下,逶迤甚远。

长安与那一队锦衣卫,瞬间跪伏于地。

朱弘毅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已有鲜血渗出。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骤冷,如坠寒潭,似换了个人一般。

“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追查出京车马,封禁官道,锁闭运河码头,搜查沿途所有驿馆客栈,便是要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寻出。”

长安立马磕头:“遵旨。”

待长安刚要带着那一队锦衣卫退出大殿,只见朱弘毅红着眼,语气如淬过冰的利刃:“备马。”

来福霎时愣了一下。

朱弘毅语气决绝:“朕亲自去追。”

————

京城南下途中,马车已晃晃悠悠行了一夜。

他们不敢走官道,亦不敢走运河,只敢取乡间小路。虽道阻且长,却是最稳妥之选。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晨光,在周妙雅的脸上晃动着。

她疲惫地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影,一夜未睡。

顾凌云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问道:“妙雅,要不要停下歇一歇?”

周妙雅用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莫要耽误了赶路,越早离开越好。”

顾凌云没有继续再劝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双眸在躲闪,神色痛楚,心下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

马车继续在田间小路前行。

过了很久,顾凌云忽然开口:“妙雅,你想过以后吗?”

周妙雅转过头,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没有说话。

顾凌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带着几分憧憬,似真的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到了广州府,我们换船去南洋,那边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在那里生活。”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没有应声。

顾凌云继续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你可以在那边卖画,南洋多有远漂的大晟人,他们肯定喜欢故国的丹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在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到时候盘个酒楼,或者开个武馆,教人练武,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平静的日子。”

周妙雅听着他说这些,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几乎难以辨别。

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看他。

她望着车窗外,望向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

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路,都在把她和乾清宫御座上的那个人拉得越来越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心好痛,痛到不能自已。

马车辘辘而行,驶入一处密林。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

四周安静极了,唯有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妙雅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想睡,却因为心事太重,睡也睡不踏实。

顾凌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见她眉头紧蹙,双眼紧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遮住越来越盛的天光。

突然,周妙雅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顾凌云。

顾凌云正在凝神静听,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当即脸色骤变。

锦衣卫多年的职业素养使得他立即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护住了她。

那马蹄声越来越密,不只是一匹马,而是几十匹马!

“别怕。”顾凌云低声安慰着周妙雅,他的声音很稳,但周妙雅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在发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像是就在身后。

突然——

一匹汗血宝马如闪电般从侧翼冲出,瞬间横在了马车之前。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那马匹的嘶鸣声尖锐刺耳,在密林中悠长回荡。

顷刻间,马车剧烈倾斜,车轮卡在路边,差点翻倒。

车夫吓得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开,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顾凌云拼命护住周妙雅,一只手强撑着车壁,另一手死死揽住她瘦弱的肩头。

汗血宝马上的玄衣男子气势汹汹地跃下马,手中握着长剑,疾步向车厢走去。

只听“唰”的一声,剑锋划过,车帘霎时被削成碎片,散落在空中,露出车厢内男子紧拥住女子的画面。

看见此情此景,朱弘毅彻底疯了。

还没等顾凌云反应过来,朱弘毅已一剑劈了过来。

剑锋破空,直取顾凌云命门。

顾凌云将怀里的周妙雅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一滚,堪堪躲过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削下一片衣角。

朱弘毅没有再追。

他伸手去揽周妙雅,想把她护在怀里。

“妙雅,没事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路追来的疲惫,亦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周妙雅不敢看他,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朱弘毅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瞬间愣在那里,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周妙雅低着头,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

朱弘毅望着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方才开口轻唤:“妙雅,跟朕回家,好吗?”

周妙雅只是

往角落里又缩了几分,根本没有应他。

“妙雅。”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不解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要不辞而别?”

她还是不说话。

朱弘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都忘了吗?到底是为何?我们好不容易可以长相守,永不分离,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离开?”

他见她仍不为所动,下意识地趋前了一步,却被顾凌云抬手拦住:“陛下,她不愿同你回去,你就不要逼迫她了。”

朱弘毅反手将剑抵在顾凌云咽喉,语气冰冷:“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顾凌云高举双手,无奈作降。

只见周妙雅缓缓起身,扶着车厢,虚弱道:“放开他。”

朱弘毅没有动。

周妙雅抬起泛红的眼眶,嘶声道:“我叫你放开他!”

朱弘毅只得将顾凌云推到一旁,扔下了手中的剑。

周妙雅似耗尽全身力气,扶着车厢,一动不动。

朱弘毅看着她力竭不肯看自己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鲜血淋漓。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她,声音放得极低,低得像是哀求:“妙雅,跟朕回去,好吗?”

周妙雅无力地摇了摇头:“求陛下成全。”

朱弘毅在哀求她:“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周妙雅抬起泪眼,望向他,眼中充满绝望:“陛下为何一再要我自揭伤疤?那一夜如噩梦缠身,我根本就忘不了。”

“我的心很痛,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夜所受到的耻辱,它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很脏,我就是一个很脏的人。”

朱弘毅彻底明白了,她还是忘不了侍寝那夜带给她的创伤。

他没有将手收回,语气坚定道:“朕不在乎。”

周妙雅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她摇着头,无力道:“可言官在乎,天下人在乎,他们容不下皇帝身侧,站着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朱弘毅突然笑了,笑中带泣:“妙雅,朕宁可做一个昏君,杀光天下言官,也不能没有你。”

“在辽东的每一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前线九死一生,冒死闯盛京王城取证,拼了性命为你平反,只为早日归来,履行对你的承诺。”

“我无时无刻不告诫自己,不能死在辽东,我的妙雅还等着,等我回去凤冠霞帔迎娶她。所以我拼尽全力,去打每一场仗。可当我归来,当我寻到你,当我以为一切都过去时,你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便随别人走了?你这样对我,不残忍吗?”

周妙雅的眼泪如决堤般流了下来,但她拼命忍着,捂着嘴,低着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还是没抬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自己又何尝不想与他白头偕老?浣衣局暗无天日的每个日夜,她强忍着污秽,洗着太监的亵裤,掰着手指头盼着他回来。

可她越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日影自树梢移至天中,又自天中渐至西斜。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对,沉默不语。

半晌,朱弘毅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妙雅,言官如何说,朕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朕也不在乎。”

他眼神坚定,灼灼地看向她:“朕说你配为皇后,你就配。”

“你是周承山的女儿,是辽东数万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心目中的光,他们永远是你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周承山是辽东的神,百姓自发于寺庙供奉其牌位,朕试问天下——周承山的女儿,为何不能成为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肩头剧烈地颤动着,她没有抬头,只死死攥住衣襟,攥得手指尽失血色。

朱弘毅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回应。

只见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妙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外。

他跪在那里。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跪在泥地里,跪在她的面前。

周妙雅心似被什么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朱弘毅看着她,一字一字,坚定说道:

“朕的江山可以不要,但是朕不能没有你。”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热烈滚烫。

她想起在宁王府的无数日日夜夜。

梅树下,初见雪夜打猎归来的少年,一见倾心。

瀚海楼中,他握着她的手,摊开一卷卷书画,共品丹青。

细雨中,他们共撑一把伞,她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听风阁水榭下,月光倾泻,他们深情拥吻。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她以为只要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她就能忘记。

可此刻,她看着他跪在这里,跪在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了。

她根本就放不下。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猛地掀开车帘,冲下了马车。

脚踩在泥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不管,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跪在那里,浑身尘土,眼眶通红,看着她。

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再也不要撒手。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我离不开你…我永远不要与你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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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终于和好啦!!!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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