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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作者: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8

朱弘毅没有将周妙雅带回乾清宫。

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创伤太深, 他不愿她再受一次锥心之痛,更不愿她再回忆起那夜所受的屈辱。

马车一路往城东走,穿过了几条熟悉的街道, 最后停在了宁王府的门前。

周妙雅掀开车帘, 看到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眼眶瞬间发酸:“二郎,这?”

朱弘毅握住她的手,声音温软:“这里是你的家啊,我曾经说过,无论你做任何决定,宁王府永远是你的倚靠,还记得吗?”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又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落。

朱弘毅抬手,捧住她的脸颊, 指腹缓缓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好了, 不哭了,青黛和白芷在等你呢。”

说罢,他朝府门方向抬了抬下颌。

朱漆大门外, 青黛早就候在那里了,她看见周妙雅从车上下来,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规矩, 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周妙雅抱住, 哭得说不出话来。

白芷站在后面,眼眶也红红的,却只是笑着, 笑着笑着,那泪便落了下来。

“姑娘…”

青黛哽咽着:“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妙雅抱着她,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白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抽泣着,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弘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妙雅,他看到了,她的唇角终于牵起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在登基大典正式到来之前,他将平日里办公的地点搬到了宁王府。

内阁日日抱着折子往宁王府跑,司礼监亦每日在此进进出出。王府的正厅被改成了临时的朝堂,大臣们跪了一地,朱弘毅端坐其上,如常议事。

满朝文武皆知,王府正厅的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

有时大臣在前厅奏对,能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或是茶盏碰撞的微响,没有人敢抬头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屏风后面坐的是谁。

朱弘毅在前厅批阅奏章时,周妙雅便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或安静地读书,或执笔画画,或只是无所事事地出神。

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

隔着那道屏风,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有时朱弘毅批阅倦了,便起身绕至屏后,在她身侧静坐片刻。

周妙雅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与他一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青黛与白芷偶见此景,皆抿唇偷笑,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朱弘毅即使公务再忙,也日日陪着周妙雅。

清晨,他陪她在庭院中散步,中午,白芷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他便陪她一起吃饭。

周妙雅不在的这段时间,白芷特请了松鹤楼的苏厨来府,专门学习研制苏州菜,只待有一天小姐回来,在府中就能吃到家乡的美味。

下午他在正厅议事,她就坐在屏风后面。有时候议着议着,他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屏风后面的动静,确认她还

在,然后继续议事。

傍晚,他陪着她在听风阁坐着,水榭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拢在了她的身上。

她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朱弘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在慢慢的好起来。

那些创伤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她在试着走出来,而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论多久。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朱弘毅带周妙雅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西,路上行人渐多,男人肩挑着竹担,妇女怀中抱着稚子,人们扶老携幼,皆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周妙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见赶路的百姓们神色虔诚,手中皆捧着香烛,提着纸钱。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姓们要去寺庙做法事,为亡魂诵经超度。

她放下车帘,抬眸望向对坐的朱弘毅。

朱弘毅轻轻点了点头:“去奉国寺,给你爹上柱香。”

马车停在奉国寺前,朱弘毅伸手扶她下车。

周妙雅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五个大字:盂兰盆胜会。

奉国寺前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位僧人,正引着人群往里走。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走进山门,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个极大的坛场。

周妙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场,不由得怔住了。

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大殿前设五行桌案,案上用锡钵盛着盂饭,罗列着各色的时令果品,紫檀木盆座承着盂兰盆,盆内叠放了二十四色熟蔬菜,白瓷碗中清水盈盈,浮着清丽淡雅的荷花,大案正中置着一尊鎏金香炉,炉内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周妙雅正看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处吸引了。

只见大殿的另一侧,紧挨着坛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供品堆积如山,桌后立着一块块木牌,密密麻麻的,排了满满几排。

周妙雅近前几步,才看清了那些木牌上的字:

“周承山之牌位。”

“周承山长生禄位。”

“周承山将军之位。”

一块接着一块,一列挨着一列。

周妙雅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

有人捧着新做的牌位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有人跪在桌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悄悄抬袖拭泪。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来至桌前,母亲指着那些木牌,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忽然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苏州城的蒙蒙烟雨里,文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在寒山寺对着一方无字的牌位,拜了又拜。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祭拜的是谁。

周妙雅眼眶一热,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虔诚供奉祭拜的百姓,望着满殿的烟雾缭绕,整个人都在发抖。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周妙雅才开口:“二郎…”

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来供奉我父亲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们不认识我父亲,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们都记得他。”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百姓,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她父亲的人,竟自发为他立牌位,自发来供奉,自发来纪念他。

她父亲是英雄。

他为大晟流过血,拼过命,最终战死沙场。

他们记得他。

即使曾经被抹去全部的痕迹,但他们一直未曾忘却过他。

有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崭新的牌位,问道:“施主,可是要为周将军供奉牌位?”

周妙雅望着他手中那块空白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小沙弥帮她写上了周承山的名字,周妙雅郑重地接过牌位,走到桌前,亲手把牌位摆在了最前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点了一炷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未发一言,只在心中默念着:

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您没见过女儿,女儿也没见过您,但女儿是您的骨血,是您与娘亲的女儿。

您放心,女儿很好,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他待女儿极好,承诺会照顾女儿一辈子。

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的,要保佑女儿与心爱之人,顺顺利利,携手共度余生。

朱弘毅走到她身侧,撩袍跪下,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妙雅望着他,眼眶又不自觉的湿了。

盂兰盆法事正式开始了。

僧人们敲响木鱼,诵念经文,梵音嗡嗡,在殿内回荡。

香客们跪了一地,跟着诵经,亦跟着叩首。

周妙雅与朱弘毅双手合十,静静跪于蒲团之上。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待结束时,日头已偏西。

香客们渐渐散去,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

周妙雅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新帝要立后了。”

“立谁?”

“周承山的女儿,便是那位被冤枉的辽东大英雄,周将军的千金。”

“这真是顶顶的好事啊!朝廷已为他平反,如今百姓都在给他修祠堂呢,你看那边满桌的牌位,都是供奉他的。”

“他的女儿,该是多好的姑娘啊!周将军那样的人物,他的女儿必然差不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也不容易,自幼被寄养在别人家,吃了不少苦。”

“新帝立她为后,那是应该的,大晟亏欠周将军太多,正该善待他的女儿。”

“对!咱们百姓都支持!谁若反对,咱们可第一个不答应!”

周妙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百姓的议论,眼泪又不争气地汹涌而落。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她的事。

然而,他们不知道她就在身旁。

他们口中的周姑娘,此刻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暖流一般,涌进了她的心底。

朱弘毅静静站在她的身侧,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周妙雅望着那些百姓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心底一片温软。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的手,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晚风自河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他们循声而去。

河边不远处,搭着一座简易的棚子,几个僧人盘腿坐于棚下,轻轻敲着木鱼,低声诵经。

梵音随夜风飘散,若有若无,恍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妙雅望向河面,但见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中连缀成一片,灯火逐波,随水流淌。

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倒映于波心,灯影交错,难分彼此。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河岸边,不断有人蹲下身,点燃一盏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有人望着远去的灯火,悄悄抬袖拭泪。

那些河灯,载着亲人的思念,随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

朱弘毅执起她的手,低声问道:“想放河灯吗?”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河岸边有个卖河灯的小摊,竹架上摆着各式各样河灯。荷花状的,船形的,莲花座的,一盏盏都点着小小烛火。

朱弘毅从架上取下一盏荷花灯,递到周妙雅的手中。

周妙雅接过,低头细看那盏灯,纸糊的灯身,做成荷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燃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温软。

朱弘毅自己也拿了一盏灯。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

河水就在脚下流淌,带着一盏盏河灯,缓缓向前,烛光在水面上晃动,映出一河的碎金。

周妙雅双手捧着那盏荷花灯,轻轻置于水面。

灯一入水,便被水流载着,缓缓向前漂去。

她立即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月光倾泻而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在许愿,很认真,很虔诚。

朱弘毅静静侧首望向她,他想,这便是他要的,便是他拼了命也要追回来的人。

周妙雅许完愿,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微微侧过头,看向朱弘毅。

那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好奇。

他此刻心里在祈求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这些顺水缓流的河灯,能为他带去内心的平静。

朱弘毅察

觉到了她的目光,侧首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周妙雅赶紧移开眼,假装去看河里的灯。

朱弘毅低笑了一声。

他未发一言,只默默将自己的那盏灯也放入河中。

他们又共同放了好几盏灯。

一盏接着一盏,置入河中,看着它们慢慢漂远。

最后一盏灯入水时,朱弘毅忽然开口。

他望着河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岳父大人,愿您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与妙雅,一生顺遂,永不分离。”

周妙雅怔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站在河边,晚风吹动衣袍,烛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她,只静静地望向河面,望着那些载满思念的河灯。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良久,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转过头来,看向她。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烛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河面上,无数河灯缓缓漂流,载着人们的思念与祈愿,静静流向远方。

夜风温柔,梵音缥缈。

他们并肩立于河边,望着那些灯火,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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